深度

獨立廿八年、兩度革命,烏克蘭還在問:我是誰?

何為烏克蘭人?在剛剛結束的烏克蘭大選中,這個問題是核心議題。在親歐或親俄以外,這個東歐「邊境之國」對自己身份的想像,還在繼續。


2013年烏克蘭的「歐洲廣場革命 Euromaidan」,竭力掙脫莫斯科與蘇聯歷史的陰影,走向象徵著經濟增長與開放民主的歐洲。隨即,莫斯科以「保護俄裔人口」為名,吞併克里米亞、介入烏東的軍事衝突。 攝:Brendan Hoffman/Getty Images
2013年烏克蘭的「歐洲廣場革命 Euromaidan」,竭力掙脫莫斯科與蘇聯歷史的陰影,走向象徵著經濟增長與開放民主的歐洲。隨即,莫斯科以「保護俄裔人口」為名,吞併克里米亞、介入烏東的軍事衝突。 攝:Brendan Hoffman/Getty Images

「幾年前,在影院聽到烏克蘭語配音是件怪事:那是農村人才說的,超人、蜘蛛俠怎麼可以說烏克蘭語呢?大家會覺得滑稽。」

37歲的雅各列夫(Maksym Yakovlyev)是基輔莫希拉學院政治學助理教授。雅各列夫出生於蘇聯時代的烏克蘭東部頓內茨克地區,有著俄語姓氏、以俄語為母語,但他自稱「烏克蘭民族主義者」,授課也只用烏克蘭語。

曾經歷俄羅斯帝國、蘇聯統治數百年的烏克蘭,中、東部大部份地區盛行俄語。大城市尤其如此。烏克蘭語被視為鄉土、偏遠農村的語言。但如今,從學術界到流行文化,烏克蘭語正大舉復興。

37歲的基輔莫希拉學院政治學助理教授雅各列夫(Maksym Yakovlyev)。
37歲的基輔莫希拉學院政治學助理教授雅各列夫(Maksym Yakovlyev)。攝影:何桂藍

烏克蘭政府與民間大力推動烏克蘭語,年輕世代中,作為一種政治表態,也有越來越多以俄語為母語的人有意識地改用烏克蘭語。選擇閱聽烏克蘭語媒體的人在增加,過往只能聽到俄語配音的荷里活大片,也漸漸轉為烏克蘭語。「今時今日,大家去影院聽超級英雄講烏克蘭語,已不會覺得別扭。」雅各列夫說。

轉捩點始於2013-2014年的廣場革命。那個冬天,數以十萬計的烏克蘭人走上街頭,抗議政府擱置與歐盟簽署協議,最終逼使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流亡。烏克蘭竭力掙脫莫斯科與蘇聯歷史的陰影,走向象徵著經濟增長與開放民主的歐洲。隨即,莫斯科以「保護俄裔人口」為名,吞併克里米亞、介入烏東的軍事衝突。

烏克蘭東部,戰爭並未結束,在2019年3月31日剛剛結束的總統大選中,尋求連任的總統波羅申科祭出的口號,將語言的重要性,與正在東部和親俄武裝份子作戰的軍隊並列:「軍隊.語言.信仰」。

「語言」是否有決定國家命運的力量?在歐洲與俄羅斯兩大文明勢力的夾縫中掙扎求存的烏克蘭,身份認同左右政治風向。烏克蘭語與俄語之爭的背後,烏克蘭人的國民身份認同正經歷深刻轉變。

尋找身份

26歲的烏克蘭人尤莉亞(Yuliya Mishyna)來自烏克蘭西部小城赫梅利尼茨基(Khmelnytskyi)。雖然出生在獨立後、又在烏克蘭語區長大,但她仍能感受到來自蘇聯時代的氛圍。

「大人們和老師常常訓我:『不要做出頭鳥,別那麼多意見,低調一點』、『如果你硬要說,他們就會注意到你,誰知道會發生甚麼呢?』」一種不知道自己在怕甚麼的恐懼,伴隨著她成長。「那時我也分不清甚麼西方、前蘇文化,只知道我不喜歡這樣。」

前蘇國家中,烏克蘭與俄羅斯的連繫特別緊密,蘇聯的殘餘影響也特別持久,當中既有歷史原因,也因為烏克蘭的獨立過程不像其他前蘇國家般血淚斑斑,也沒像他國般執行「淨化(蘇聯勢力)政策」(lustration)。前蘇統治精英階層直接過渡至新政府,首兩任總統均為親俄派。

獨立後,烏克蘭仍然貪腐盛行,新政為維持不民主的權力,方便從國家獲取私利,並無著力否定蘇聯時代:一些蘇聯遺留的政治機構沒有被改革,只是換了個名字。到了2000年,認同自己是「蘇聯」國民──一個已不存在的國家──的烏克蘭民眾仍佔超過 10%。

「民主制度只是假象,貪腐滲透了政府的每一個層面。烏克蘭獨立了,但卻沒有擺脫蘇聯時代的心態:政府仍實行家長式統治,民眾缺乏自主意識。」研究烏克蘭身份政治的學者 Karina Korostelina 曾形容,獨立後的烏克蘭是一個「沒有國民身份的國家」。

2004年,反對派領袖尤申科在高民調支持下敗選,數以十萬計的支持者抗議選舉舞弊上街,最終烏克蘭最高法院宣佈重選,令尤申科成功上台,是為「橙色革命」。

2004年,反對派領袖尤申科在高民調支持下敗選,數以十萬計的支持者抗議選舉舞弊上街,最終烏克蘭最高法院宣佈重選,令尤申科成功上台,是為「橙色革命」。攝:Janek Skarzynski/AFP/Getty Images

2004年,反對派領袖尤申科在高民調支持下敗選,數以十萬計的支持者抗議選舉舞弊上街,最終烏克蘭最高法院宣佈重選,令尤申科成功上台,是為「橙色革命」。當時還是初中生的尤莉亞不太懂發生了甚麼,但聽著新聞中的求變口號,隱約覺得好時代似乎要來了。

然而,新政府上場後連番政治內鬥,又將希望的火種撲滅。政治運動只會帶來不穩定,平民百姓甚麼都做不了,這是她對「革命」的印象。

2013年底,亞努科維奇政府宣佈擱置與歐盟簽署自貿協定那日,尤莉亞是西部大城利維夫的一個大學生。「當日傍晚,一切就開始了。同學們說基輔已有人聚集,利維夫明天也要集會。我當時想,沒用的,再來一次橙色革命又怎樣?那次沒好結果,這次也不會有。」

「但第二天,還是被朋友拉了過去……好多人,半間大學的人全都來了。」尤莉亞記得自己看到那一片人海的震撼。

橙色革命中,示威者喊的是「尤申科,Tak!」(Tak為烏克蘭語 「Yes」之意),將希望寄託在領袖之上。但是,到了 2013年,示威者不再相信任何政治人物,拒絕政黨代表運動,既反對俄羅斯干預,也抗議腐敗的本地政治精英。

這場示威一開始喚作「歐洲廣場」(EuroMaidan)革命,目標是與歐盟簽署協議、亞努科維奇下台 ── 就此看來,這只是一場爭取國家正常發展的運動;但不少論者認為,廣場革命帶來的真正改變,是令烏克蘭擺脫蘇聯殘餘思維,自主意識開始覺醒。

在烏克蘭的集體記憶中,這場革命的名字是「尊嚴革命」(Revolution of Dignity):示威者爭取的不只是脫俄入歐與政權更迭,還有作為一個主權國家,不受干預地實踐自由的尊嚴。

「這場革命改變了很多。」尤莉亞說,「我沒有了那種壓力與恐懼,我發現自己原來想說甚麼都可以。」

「過去人們總說,這國家太差,移民就好。但我們不能再對自己的國家袖手旁觀,也不能再對自己的國家那麼無知。」

2013年11月,烏克蘭數以十萬計的烏克蘭人走上街頭,抗議政府擱置與歐盟簽署協議,最終逼使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流亡,是為「歐洲廣場革命 Euromaidan」。

2013年11月,烏克蘭數以十萬計的烏克蘭人走上街頭,抗議政府擱置與歐盟簽署協議,最終逼使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流亡,是為「歐洲廣場革命 Euromaidan」。攝:Victor Boyko/Getty Images

「小俄羅斯人」要「出軌」?

這樣的轉變,正是俄羅斯最不願意看到的。

俄羅斯在烏克蘭爆發革命後的反應之激烈,超出國際社會預期。2014年3月,克里米亞半島被俄羅斯佔據,之後,東部頓巴斯及盧甘斯克地區突出現大批親俄武裝份子,要求併入俄羅斯,與烏克蘭軍隊爆發戰爭;雖然俄羅斯官方從未正式承認,但多項證據顯示莫斯科一直支持親俄份子的行動。

回應國際傳媒質疑時,普京與其他俄羅斯官員毫不忌諱,直接稱呼被俄羅斯強行吞併的克里米亞,與被親俄武裝份子佔據的烏克蘭東南部為「新俄羅斯」(Novorossiya),又不時重申「俄羅斯與烏克蘭是同一個民族」。

對莫斯科而言,烏克蘭在地緣政治、經濟、能源等範疇上,均極具戰略價值,但其重要性遠不止於此。親近歐盟及北約固然不可接受,但烏克蘭人心背離這一點,亦是俄羅斯所不能容忍。

在俄羅斯國內的輿論中,烏克蘭至今仍被稱為「小俄羅斯人」。烏克蘭、俄羅斯與白俄羅斯的共同文化根源「基輔羅斯」,是俄羅斯國族認同建構的重要基礎,而基輔城是基輔羅斯公國的發源地。如果烏克蘭走向歐洲,俄羅斯國族建構上承的歷史恐怕要重新書寫。

否定烏克蘭的獨立性、將之納為俄羅斯民族的一部份,有助於維繫俄羅斯的民族認同。

政治學者雅各列夫曾經研究烏俄爆發衝突以來,俄羅斯網絡流行的謎因(meme),發現俄國輿論總愛將烏克蘭比作受歐盟色誘而「出軌」、背叛丈夫俄羅斯的女人。「烏克蘭總是倚賴他國、無法自主、被西方誘惑/侵犯的女性形象,」雅各列夫解釋,「俄網喜歡嘲笑去歐洲工作的烏克蘭人都是妓女,與歐盟簽證互免也是為了送更多妓女去布魯塞爾。」

「在父權世界觀中,妻子/女性比子女的地位更低 ── 女性不會有自主的行為,一定是有人主使或唆罷。」

女性形象是對獨立與自主的雙重否定,正符合俄羅斯指控西方國家幕後主使烏克蘭革命的邏輯。將烏克蘭革命反抗俄羅斯操縱的自主性消解,讓問題回到「俄羅斯 VS 西方」對決的框架。烏克蘭人民自己的意願,在大國角力之下,並不重要。

2013年12月8日,反政府示威者使用大錘在烏克蘭基輔摧毀列寧的雕像。

2013年12月8日,反政府示威者使用大錘在烏克蘭基輔摧毀列寧的雕像。 攝:Brendan Hoffman/Getty Images

而這樣的烏克蘭一旦轉型成功,將對俄羅斯的論述構成威脅。

「他們一直說俄羅斯需要強人、自上而下的領導,西方自由民主在俄羅斯行不通…」雅各列夫分析,「如果烏克蘭的民主成功話,不論是『烏克蘭與俄羅斯是同一民族』、還是『民主不適合俄羅斯』的講法,都會不攻自破。」

然而,為阻止烏克蘭走去歐盟,普京政府以雷厲風行的手段對付,反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加劇了烏克蘭人心背向。

走在今日的基輔街頭,在主要街道交界,不時會見到一座座石墩——它們是列寧或斯大林像的底座。廣場革命期間,憤怒的示威者拿著大鐵鎚,將市內的列寧像拉倒、擊碎,在石墩上插上烏克蘭和歐盟的旗幟。

群眾推倒列寧像,是蘇聯解體時多個前蘇國家出現的經典畫面,但在烏克蘭首都基輔,這一幕卻到2013年才出現。曾經,俄羅斯是不少烏克蘭人眼中的「兄弟邦」,與俄羅斯締結關稅、政治同盟一直有頗高支持度,支持加入歐盟或北約者則一直是少數。

俄羅斯對烏克蘭的侵略,逆轉了民眾對俄羅斯與歐盟的觀感。民眾的身份認同亦同時出現顯著變化:2012年,烏克蘭有23.1%人口認為自己「同時是烏克蘭與俄羅斯人」或直認自己是俄羅斯人,但到2017年這項數字卻急降至12.4%,認為自己「只是俄羅斯人」的比例更由8%跌至2.5%。在俄羅斯影響較大的東南部,轉變尤為明顯。

「我們現在常講一個笑話:令烏克蘭人歸屬感大增的總統,不是任何一任烏克蘭總統,而是普京。」雅各列夫笑言。

語言與族裔以外

廣場革命後,克里姆林宮以激進烏克蘭民族主義份子的的暴力危及俄語人口為由,請求國會准許俄羅斯出兵「保護俄羅斯同胞」。

按莫斯科的說法,在烏克蘭境內的俄語人口,應該深感威脅才對。但是,事實上,不論出身、政治取態為何,烏克蘭幾乎所有人都會說俄語,今時今日走在基輔街頭,聽到俄語的機率依然比烏克蘭語高出不少。

普京直接稱呼被俄羅斯強行吞併的克里米亞,與被親俄武裝份子佔據的烏克蘭東南部為「新俄羅斯」(Novorossiya),又不時重申「俄羅斯與烏克蘭是同一個民族」。

普京直接稱呼被俄羅斯強行吞併的克里米亞,與被親俄武裝份子佔據的烏克蘭東南部為「新俄羅斯」(Novorossiya),又不時重申「俄羅斯與烏克蘭是同一個民族」。攝:Alexander Aksakov/Getty Images

「歧視俄語人口」成了俄羅斯軍事介入的籍口,但以俄語在烏克蘭之普遍,短期內根本看不到被取締的可能。在部份烏克蘭知識份子眼中,俄語主導性強,不單不妨礙烏克蘭人的身份認同建構,反而斷絕了烏克蘭走向單一、激進民族主義的可能,因為民間阻力太大。

事實上,民眾對「烏克蘭」的認同,已越來越不局限於語言與族裔。

民調顯示,即使族裔認同與使用語言沒有明顯變化,認為「烏克蘭是祖國」卻大增。2012-2015年間,俄羅斯裔人認同「烏克蘭是祖國」的比例,由 50%升至 74%;在俄語使用者中,這項數字則由 66%升至 83%。這意味著有大批原本自視為俄羅斯人的人,轉而認同自己是烏克蘭人。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端傳媒設計部

轉變了的,是民眾對國族身份的理解:從2012到2017,認為國藉等於「父母的國藉」者越來越少,以「我所居住的國家」來決定國藉身份的人則越來越多。這意味著他們對身份的看法,從血統承傳轉向自主選擇,從族裔所限,轉向公民、文化。

當人們擺脫俄羅斯身份、改投烏克蘭身份的同時,他們也在改變作為「烏克蘭人」的意義。

俄羅斯國族的陰影漸漸退散,接下來的問題便是:烏克蘭不是俄羅斯,那烏克蘭是甚麼?否定以外,烏克蘭也在重新建構自己,重新定義何謂「烏克蘭人」。

在烏克蘭,這一點很難做到:烏克蘭與俄羅斯文化系出同源,又經歷沙俄與蘇聯多年統治,不論在語言、歷史上都有太多共通之處。即使撇除俄羅斯的影響檢視烏克蘭此一族群本身,多年以來,這片土地上一直混雜了來自不同民族的人,波蘭裔、匈牙利裔、希腦裔、猶太裔均有大規模社群在此落地生根。「烏克蘭人」究竟指的是哪一群人,難以從族裔去定義。

一個符號的兩個價值

一個族裔、宗教、語言如此多元的版圖,要建立出共同的國民身份,可能嗎?

俄羅斯將烏克蘭描述成俄羅斯的派生,一些烏克蘭人則竭力在俄羅斯宣導的版本以外,尋找屬於烏克蘭自己的歷史傳承。

23歲的歷史系碩士生安東(Anton)自稱是一個「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安東的家族中,曾有親人在蘇聯的高壓統治下不幸離世。他直認自己「恨」俄羅斯,但這份怨恨更多是來自大學時期,對歷史的研讀:從沙俄時代到蘇聯,烏克蘭的文化如何被封禁、身份認同如何被官方壓抑,他都知之甚詳。

23歲的歷史系碩士生安東(Anton)。

23歲的歷史系碩士生安東(Anton)。攝影:何桂藍

安東留著長斜留海,耳朵穿洞,驟眼看是為了趕潮流,但在烏克蘭,這種打扮有另一重意義:斜留海與耳環,是哥薩克族人(Cossacks)的經典形象。

「哥薩克」一詞在突厥語中解作「自由的人」。哥薩克人是15-17世紀活躍於今日烏克蘭、俄羅斯等地區的一支東斯拉夫遊牧民,被視為烏克蘭的前身。事實上,哥薩克人並非一個民族,而是結集處於帝國夾縫、不願受奴役的農民,當中混雜了俄羅斯、土耳其、烏克蘭等多個不同族群。併入俄羅斯帝國後,哥薩克仍堅持向帝國爭取自治空間,透過選舉推舉領袖。這段歷史,正好反映位處帝國夾縫的烏克蘭從來都是多元的,權力中心分散,沒有建立單一帝國、單一體制的傾向。

然而,哥薩克臣服沙俄後,亦曾擔任開疆部隊,成為俄羅斯帝國東擴的主力,有過殘暴屠殺他族的過去。近年,哥薩克文化同時在俄羅斯與烏克蘭復興。在俄羅斯官方的語境中,哥薩克代表了是帝國擴張、降服其他東歐民族的光榮歷史,是勇悍衞國的象徵;烏克蘭一方則視哥薩克為不惜一切追求自由的代表。

同樣的歷史符號,被各自表述為對立的價值。

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對哥薩克的演繹,當然也是配合當下語境,選擇性地強調個別特質:他們希望藉此說明,嚮往自由,是生活在這片土地的族群本來就有的追求,不是對俄羅斯統治的逆反、亦非對西方價值的盲從。

「哥薩克人最典型的形象,就是單人匹馬,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馳騁。」安東說,「哥薩克人可以很窮、過得很苦,但不可以不自由。」

近年哥薩克文化同時在俄羅斯與烏克蘭復興。在俄羅斯官方的語境中,哥薩克代表了是帝國擴張、降服其他東歐民族的光榮歷史,是勇悍衞國的象徵;烏克蘭一方則視哥薩克為不惜一切追求自由的代表。圖為對俄戰爭展覽中的哥薩克人。

近年哥薩克文化同時在俄羅斯與烏克蘭復興。在俄羅斯官方的語境中,哥薩克代表了是帝國擴張、降服其他東歐民族的光榮歷史,是勇悍衞國的象徵;烏克蘭一方則視哥薩克為不惜一切追求自由的代表。圖為對俄戰爭展覽中的哥薩克人。攝影:何桂藍

安東不諱言,因為希望保護烏克蘭文化和語言,自己也曾接觸過一些極右組織,但最終因為無法忍受他們的反同立場,沒有加入;在他看來,這些極右組織所宣揚的,只會將烏克蘭帶回蘇聯時代。

「俄羅斯的認同是具侵略性、要他人屈服的認同……基本上就是建立在否定個體之上。」安東解釋,烏克蘭與俄羅斯最大的分別,就是對自由的堅持,怎麼可以走回舊路?「要紀律、要服從,那是俄羅斯的文化……我們不需要任何人去告誡、強迫他人做甚麼。」

從構建身份認同到極端民族主義?

革命過後,烏克蘭民族主義成為關注的焦點,極右組織破壞同志遊行等行動尤其吸晴;俄羅斯媒體稱之為「新法西斯」,歐美國家的輿論也在關注烏克蘭的民族主義會否激進化。

極右民族主義在受俄羅斯影響較小的西部地區一直存在,並非廣場革命後的新現象。在烏克蘭政界,極右派的政治影響力一直甚微:2014年的國會選舉中,極右黨派得票無法跨越 5%的最低門檻。

不過,烏克蘭主流政治中,的確出現過民族主義激進化的現象:2004年橙色革命後上台的尤申科,曾大力推動國民身份的建立,抬高烏克蘭文化及烏克蘭語的地位,修改歷史教科書,並爭取國際社會承認1933年的烏克蘭「大饑荒」為蘇聯針對烏克蘭民族進行的「種族滅絕」,甚至追封曾與納粹合作的烏克蘭民族主義領袖班德拉(Stepan Bandela)為「烏克蘭英雄」。這些政策普遍被視為利用民族主義增加政治支持的伎倆,尤申科政權被東部民眾視為來自西部的政權,無法團結整個國家,反令分裂加深。

烏克蘭哲學家、大學講師雅莫蘭高(Volodymyr Yermolenko)強調,正是提倡自由的廣場革命,遏止了烏克蘭民族主義的激進化。

「廣場革命同時是民族主義和自由化的。」雅莫蘭高形容,「很多自由派都採納了民族主義的立場,與此同時,一些民族主義的口號也被自由派同化,令他們失去了侵略性的色彩。」

雅莫蘭高指的是響徹革命現場的口號「榮耀歸於烏克蘭」(Glory to Ukraine)。這句口號歷史久遠,曾是與納粹合作的烏克蘭民族主義組織使用的口號,因此一直與極右掛鈎。但在廣場革命中,這句話被來自不同陣營的示威者廣泛採用,賦予了與舊義完全不同的新意義。

烏克蘭哲學家、大學講師雅莫蘭高(Volodymyr Yermolenko)。

烏克蘭哲學家、大學講師雅莫蘭高(Volodymyr Yermolenko)。攝影:何桂藍

廣場革命強調的自由、民主理念,調和了激進的民族主義。

然而,革命後政治勢力未見全面更迭,政府、國會、乃至媒體仍由舊有政治勢力和寡頭大亨把持,令廣場革命的成功記憶、革命所象徵的西歐式自由開放理想,在民眾心中急速褪色。東部與親俄武裝份子的戰事一直持續,幾乎完全看不見終戰的可能,俄羅斯在媒體、網絡等陣地的輿論宣傳攻勢亦相當猛烈。

在這樣的處境下,自由派與民族主義者合流的趨勢,漸漸滑向分裂的舊路。

「一部份人覺得,烏克蘭要變得更自由、更開放,以示對俄羅斯的抗衡,因為俄羅斯就是不自由不開放的,」雅莫蘭高說,「但民族主義者卻說,不,自由派的軟弱會讓我們輸掉戰爭,言論自由會成為俄羅斯的宣傳渠道,開放也只會被俄羅斯利用。」

烏克蘭的身份認同轉變正自下而上地發生,但在當前的政治困局中,也出現受政治勢力利用,向民族主義方向傾斜的危機。

在改革遲緩、戰事未了的陰影下,比起自由與進步的價值,自然是國家安全與敵我分明的論調更能吸引人。政治人物們亦深知此點:比起短期內仍無法達到的入歐目標與實際改革,強調國族、身份來賺取支持容易得多。

避談模糊改革不彰與身陷貪腐醜聞的負面因素,波羅申科祭出了「軍隊.語言.信仰」為競選口號。隨著選舉臨近,波羅申科政府推出的語言政策亦越來越激進,甚至激起了烏克蘭境內波蘭裔、匈牙利裔族群的反彈。這樣的做法,與民間接納俄語烏克蘭人的傾向相違,也恐會令俄語使用者感到受排斥。

在廣場革命後挾 54%選票支持當選總統的波羅申科,執政五年來改革成效不彰,民望不斷下跌,反對率一度高達60%。2019年3月31日的選舉中,波羅申科以16%的支持率,順利晉級將於2019年4月21日舉行的第二輪選舉,對手是獲得30%支持率的政治素人、演員澤林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

烏克蘭市中心一座列寧雕像,如今只剩下石墩底座。

烏克蘭市中心一座列寧雕像,如今只剩下石墩底座。攝影:何桂藍

未來

廣場革命後,尤莉亞帶著從革命中獲得的、對烏克蘭的歸屬與自豪感,動身到歐洲留學,卻發現自由世界對此嗤之以鼻。

「有時大家談起未來,我說要回烏克蘭、覺得要為自己的國家做點甚麼……西歐的朋友就會說:為什麼你這麼可悲?」尤莉亞對此深感不忿,「我只好不說話。我只是想回自己的國家做點事,他們就覺得我很民族主義、說我很可笑。但完全不是這回事。」

與此同時她的烏克蘭家人、朋友卻一直在問:如今你要「賴」在歐洲應該很容易了吧?這令她感到無比諷刺。

革命後,烏克蘭經濟始終沒有回到革命前的水平,寡頭大亨與舊政治勢力影響仍然巨大,貪腐改革寸步難行 ── 年輕人為了更好的機會與生計紛紛離開烏克蘭,到波蘭、捷克及其他歐洲國家求學、工作,青年人口外流成了社會問題。2017年,社會學機構「Rating」的一項民調顯示,烏克蘭18-35歲人口中,高達54%希望移民。

國家何去何從?個人是去是留?在經濟、戰爭以外,還有更微妙的決定性因素。

2019年春天,安東碩士畢業準備攻讀博士,繼續研究烏克蘭歷史。這位自封的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其實是烏、德混血,還自學了德文,研究方向是德裔族群在烏克蘭的生存狀態。

「烏克蘭」對他而言,完全是一個開放的概念。

記者問:讀歷史的你肯定也清楚,所謂民族、所謂身份認同,不過都是社會建構,為何你仍這麼強調自己的身份?

「沒有一個穩定的、廣為主流接受的國民身份,就談不上獨立和決定自己的未來,」安東說,「俄羅斯這種不自由的國家,就會將他們的身份強加在我們身上。」

「自由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人不應該被逼去『認同』甚麼,可以選擇自己的歸屬。」

而選擇國家未來的自由,正是五年前獨立廣場上的示威者所追求的。

站在獨立廣場之上,身處百萬烏克蘭人之間的感覺、得悉革命訴求成真的感覺,安東還記得很清楚。

「身份認同不僅僅是由『過去』定義,」安東說,「我知道,我的未來在烏克蘭。」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烏克蘭 身份認同 2019烏克蘭大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