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我是台灣人,在蒙古國教中文

一邊是中國,一邊是俄國,兩大之間難為小的蒙古國,社會上有濃烈的排中情節;但在校園裡,漢語正熱。




 插畫:Alice Tse
插畫:Alice Tse

「蒙古人不是也會說中文嗎?」
「蒙古?那一定不能用臉書囉,我們加個微信吧!」
「他們是不是都騎馬上學?」

打從我決定到蒙古教中文那一刻,就不斷遇上這些問題。這是一個台灣人從小聽到大,但可能完全不了解的國度。

對在台灣的中華民國而言,蒙古國和她的前身「蒙古人民共和國」曾經是個尷尬的存在。因為二戰結束之初,中華民國對外蒙古獨立先是承認,之後又撤銷。因此,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很長一段時間宣稱代表的「全中國」,疆域其實比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版圖還大,就是因為加上了外蒙古。同時在政府組織裡還設置了「蒙藏委員會」,直屬行政院。

一直到2000年政黨輪替後,中華民國政府才通過外交部聲明、互設辦事處等方式,逐步將台灣與蒙古的關係正常化,承認蒙古為獨立國家。不再主張這個聯合國會員國是自己的「固有彊域」。

儘管台灣與蒙古國已經互設經濟貿易代表處,台灣在蒙古設置教育中心也有十年歷史,每年到台灣就讀的蒙古學生最多時達到1000人次。但相較於日韓歐美等國家,台灣人對於蒙古的混淆和陌生,還有另一個原因:搞不清楚「蒙古國」與中國的「內蒙古自治區」。

2018年1月21日,在蒙古首都烏蘭巴托空氣污染嚴重,一名男子走在冰冷的道路上,煙霧籠罩著城市。

2018年1月21日,在蒙古首都烏蘭巴托空氣污染嚴重,一名男子走在冰冷的道路上,煙霧籠罩著城市。攝:Byambasuren Byamba Ochir/AFP via Getty Images

一想起這一大片「蒙古」,台灣腦子裡大概只能浮現「風吹草低見牛羊」這種模糊卻根深蒂固的印象。相對的,蒙古人對於台灣的印象也相當模糊。

「蒙古國」和中國「內蒙古自治區」除了一個是獨立國家,一個是中國的一部分外,還有其它差異。

兩者人口組成雖然都是蒙古族,蒙古國多數為喀爾喀族(Халх)。兩者主要語言皆為蒙古語,起初都使用回鶻字母,但蒙古國在蘇聯統治時期改用西里爾字母拼寫蒙語;而中國的內蒙古自治區目前通行的官方書寫系統為漢語或回鶻蒙文。兩地的蒙語基本溝通無礙,但是用語與某些發音仍然有些差異。

蒙古國目前的正式官方文件如畢業證書等仍是西里爾字母與回鶻字母並陳,部分蒙古國人也能夠識讀或書寫兩種字母,不過由於通行的官方語言不同,在蒙古國,漢語其實並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般通行。

一想起這一大片「蒙古」,台灣腦子裡大概只能浮現「風吹草低見牛羊」這種模糊卻根深蒂固的印象。相對的,蒙古人對於台灣的印象也相當模糊。

我任教的大學,雖然曾是「台灣蒙古教育中心」的基地,但遷址之後無論是教學資源或是教學系統,不再有半點台灣教育中心的影子,學生也經常在課堂間發問,詢問我「中國是否......?」等日常生活等相關問題。這種讓人略微尷尬的情境,並非因為台灣教育中心不給力,而實在是國際情勢如此,簡體字當道,全世界都搶著學中國話,學生自然也視我為「中國老師」,而非「台灣老師」。

其實早在1957年,蒙古國立大學就曾經設置中文班,成為全蒙古第一個成立的漢語系,到了1965年冷戰時期與蘇聯結為盟軍,轉而與中國關係惡化而停止漢語教育,到了1973年隨著中蘇關係改善才又繼續恢復漢語教育。

1990年代開始漢語教育在蒙古國蓬勃發展,至今有超過50多所的大學與中小學開設漢語課程。2006年,《時代》雜誌刊出一篇文章 ”Get ahead! Learn Mandarin!” 「漢語熱」燒到了蒙古。近年來更有許多私人教育機構逐漸增設中,這些教學機構有九成以上都在首都烏蘭巴托,據點更發展到如東戈壁、中戈壁等較偏遠的地區。教師來源除了長駐的中國孔子學院老師或是當地僑民之外,最多的就是較短期服務的志願者教師還有蒙古本地老師,這些老師大半都曾留學中國。

蒙古由於自然環境與人口限制,長期以來主要仰賴中俄兩國的消費品進出口,近幾年與中國經濟尤其緊密相連。例如中國「一帶一路」政策與蒙古政府的「草原之路」計畫相連接,積極興建連接中俄兩國天然氣等能源運輸的高速公路與鐵路;蒙古37%以上的商品進口來自中國,也長期仰賴出口礦產、石油與稀土資源至中國,加上近年來中國投資蒙古國內礦產開發,漢語成為新興的學習語言。

受歷史背景與外交政策「第三鄰國」( 編按:指蒙古希望能發展除了傳統鄰國中、俄之外的其它外交關係 ) 因素影響,民間補習或是能夠溝通的熱門外語有英語、俄語、德語、土耳其語、漢語與韓語等。不少中產階級的孩子從小讀俄語、漢語或韓語小學。根據蒙古教育部統計,光是烏蘭巴托的中文學習人口超過5000名,共計30多所中小學與10多所大專院校開設漢語課程。

張懸的「寶貝」或周杰倫的「告白氣球」都很喜歡。反而是台灣大學生喜歡的、較抒情的獨立樂團的歌曲,蒙古學生會覺得「這是老歌嗎?好慢。」

2013年6月3日,蒙古大學畢業生在Ulan Bator的廣場上一個成吉思汗雕像前慶祝。

2013年6月3日,蒙古大學畢業生在Ulan Bator的廣場上一個成吉思汗雕像前慶祝。攝:Mark Ralston/AFP via Getty Images

我在這樣的背景下來到蒙古,進入一所大學教中文。我曾經做過一些小調查:學生們為什麼想學中文?答案有:

「我想要去旅行,所以希望學很多語言。」(18歲,航空服務系)
「漢語很難但是很想學習。」(18歲,航空服務系)
「漢語對找工作很有幫助。而且我讀國際關係,希望以後到中國讀書。」(20歲,國際關係系)
「因為是漢語系,未來想做翻譯,所以學習漢語」(18歲,漢語系)
「我想讀法律系,但父母希望我選擇漢語系,因為學習漢語對未來很有幫助。」(18歲,漢語系)
「之後想到中國讀研究生。」(18歲,漢語系)
「會韓語,希望再學漢語」(24歲,服裝設計師)
「漢語很重要,所以想學」(32歲,會計)

學習的理由單純得令人意外。更多學生僅僅告訴我,學漢語沒有什麼理由「只是覺得有趣」,其中不少非漢語科系的學生提及很想去中國讀書或是工作,但是多半沒有人去過中國,更別提台灣。根據過往教師分享的教學經驗,雖然想學漢語的人很多,但最後多半會因為過於困難而放棄。

撇開語言,值得一提的是蒙古人對於中國文化很有興趣,例如傳統回鶻蒙文同樣是使用毛筆,因此「文房四寶」對於他們來說並不陌生,而每年農曆五月,蒙古也會放天燈祈福。

現代流行文化,蒙古學生愛看《中國好聲音》這類選秀節目,或是連續劇。他們也哼唱中文歌:「朋友」、「童話」、環珠格格主題曲「情深深雨濛濛」、張懸的「寶貝」或周杰倫的「告白氣球」都很喜歡。反而是台灣大學生喜歡的、較抒情的獨立樂團的歌曲,蒙古學生會覺得「太慢了老師」、「這是老歌嗎?好慢。」

我的學生分兩種:漢語系和進修班。漢語系學生對於現代中國認識較深,不少人去過邊境城市如滿州里等,少數去過上海和北京的人,對於中國的印象是食物便宜、交通方便等。不過在孔子學院大力宣傳並贊助獎學金的政策下,如果詢問他們未來希望到哪裡讀研究所,多半會出現「北京語言大學」、「上海外語大學」或「四川外國語大學」等答案。

多種族、多語文的背景是蒙古學生的特色。其中程度最好、出身中產家庭的學生娜仁(化名) 告訴我,未來她想到中國繼續讀研究所、當翻譯,所以非常努力學習。娜仁從小便按照父母意思就讀俄語小學,同時會蒙俄中三語,她的發音和口條都比同儕們更準確,讓她在各種漢語比賽中無往不利,連連獲取獎學金,是系上重點培育的學生之一。

除了漢語系的學生,班上還有一位令人難以忽視的俄國人愛列娜(化名),金髮碧眼的外表讓她成為班上唯二的「外國人」。但其實她是蒙古在地長大的孩子,父母在當地行醫,目前大四的她主修國際關係,因俄語和蒙古語使用的相同字母系統,加上從小就讀俄語體系的學校,讓她在蒙古幾乎是個半文盲,能夠拼讀卻不能書寫。她未來也想到中國留學,然而其語言背景讓她的學習困難點與其他同學完全不一樣,不過她的學習態度積極嚴謹,很快就克服困難,成為班上少數對中文掌握度極高的學生之一。

我在課堂上曾播放台灣導演的電影作為議題討論前導,例如《藍色大門》,與學生討論台灣校園與同志文化,學生除好奇台灣校園生活型態,也好奇台灣對於同志婚姻的討論,例如同性戀是否為天生,或是同性戀是否真實存在等等。因為對於蒙古社會來說,雖然物質生活已達一定程度的發展水準,但某些議題仍然是禁忌。當我詢問蒙古是否有同性戀,學生回答我,沒有真的看過,但是聽說過,或在臉書的gif動圖上看過,激烈一點的會說蕾絲邊很噁心等等。然而看過影片後雖然還是很難理解到底同性戀是什麼,卻能夠與其中的角色情感共鳴。

我也應學生要求播放台灣本土恐怖片《紅衣小女孩》,課後討論意外發現在喜好親近大自然的蒙古人裡,「魔神仔」( 台語:指野外的小幽靈 )這樣的形象與傳說也存在。另外,片子裡的女主角抗拒婚姻,學生們不太理解,因為蒙古社會普遍早婚,學生到了畢業年齡或是一上大學就懷孕生子者不在少數。我在解釋台灣對婚姻育兒的觀念差異時,學生大感興趣。

台灣在2007年成立蒙古烏蘭巴托教育中心時,中國的孔子學院也正式在蒙古國立大學成立據點。

兩岸政府的文化傳播也在蒙古交鋒。國民黨政府在1950年代就設置華語教學系所,派送老師到海外任教。但近年興起的「華語熱」,台灣政府並沒有積極因應。翻查至2010年的資料顯示,可統計的海外的台灣華語老師約在500位左右。這些老師證照考試的門檻不高,人人都可以考取證照,也沒有一定的受訓準則或是產生管道,老師們幾乎都是自己獨立摸索教學法,一邊試一邊教,累積自己的教學資料庫。

2006年孔子學院崛起之時,台灣也開始設立以「教育中心」為名的海外教育機構,然在此之前已有不少海外合作的僑校或是教育單位。台灣在2007年成立蒙古烏蘭巴托教育中心時,中國的孔子學院也正式在蒙古國立大學成立據點。

一開始台灣教育中心的據點是我所任教的大學,後來孔子學院的老師進駐,因此教材上必須使用簡體字。中國與台灣老師的關係微妙,偶爾會交流彼此的上課內容,然往往有些訓練方式與認知上的落差,甚至收集教材的習慣、教學風格上也有些微的差異。然令我真正尷尬的是,若遇到政治立場較鮮明的同事,難免會在交談的過程中起爭執。或是文化教學課的時候,同事也會因為好奇我會怎麼教而到課堂上旁聽。一聽之下也才發現原來兩岸之間看似大同小異的節氣與文化,例如年節習俗等原來真的存在著差異,而且還不小。

然而對於學生來說,老師上課有趣與否其實與國籍無關,甚至他們也分不清楚到底老師是中國人或是台灣人,只知道是「漢語老師」,有時候教了同樣的文化課主題,學生會跟我說「某某(中國)老師上過了」云云,然如果是參加過台灣相關推廣比賽的學生,或是有志到中國留學的學生,就會比較清楚兩者差異。

進入超市、電信局或是餐廳等公共空間,經常會被帶著敵意的眼神注視。如果在街上說中文被聽見,常常被跟蹤扒竊騷擾或是無故咆哮。

然而出了課堂,人們對於所謂的「漢語熱」的態度又是如何呢?

我在烏蘭巴托生活的時候,由於長相不似蒙古人深邃,坐上隨手招的私家便車,上車第一個問題,無一例外的不是問「你要去哪裡」,而是「хятад?」(中國),透過後視鏡折射而來的是帶著好奇與敵意混雜的複雜目光,有時候聽漏了句子還會得到「我是蒙古人,你呢?」「中國嗎?」彷彿課堂教學般的自問自答。

蒙古社會一部分人的排華,有歷史和現實兩種源頭。從成吉思汗帝國的風華到目前只能在中俄兩大強權國家之間斡旋求存的微妙定位,讓蒙古人對於自我的身分認同與尊嚴問題處於弔詭的拉扯之中。

現實因素被討論最多的是,中國開發稀土礦產的技術資金進駐後,不雇用蒙古本地工人或是破壞環境等情事時有所聞,凡是說中文者便時常被視為標靶。

2012年10月10日,蒙古Khanbogd地區的採礦場。

2012年10月10日,蒙古Khanbogd地區的採礦場。 攝:Paula Bronstein/Getty Images

進入超市、電信局或是餐廳等公共空間,經常會被帶著敵意的眼神注視。如果在街上說中文被聽見,常常被跟蹤扒竊騷擾或是無故咆哮。我第一次到餐廳吃飯時,服務生的第一句話也是「你們是哪裡人?」聽見答案方才開始點餐。隔壁桌的客人喝到酒酣耳熱之際,聽見我與友人用中文對話,趁著酒意大喊:「你們也許是中國來的,所以是客人,你可能來蒙古投資或是讀書,所以我要好好對待你們......」

我也曾經跨越市中心到另外一區,赫然看到牆上噴寫著咒罵中國人的塗鴉。在美國學校中,任教的美國朋友曾提過就算是幼稚園孩子也會楞頭楞腦衝著冒出一句咒罵中國人的話。但再細問孩子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孩子多半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複製仇恨的話語罷了。

久居蒙古的同事後來提醒我在公開場合「千萬不要說中文」。中國同事上街購物,被人跟蹤且咒罵,甚至公車上被當面辱罵的也時有所聞。但如果回答是「台灣人」,而對方又知道台灣的話,對方態度會親切得多,並且開始探問:「台灣說什麼語言?台灣語嗎?」或是「台灣也說中文嗎?」等等。

一次令我印象最深刻經驗時的是一個下雪的夜裡,一部難得停下的車子,駕駛是披著亮黃色警示背心的漢子,身形黝黑高壯。上車後他就著後視鏡默默的看著我,看得我有點發毛。沒想到後來他不發一語,將儀表板上的名牌遞過來,同時詢問我是哪裡人?

遞過來的名牌上令人訝異的是上面寫著「中國鐵路局」,還有姓名工作編號等等資訊,駕駛問我是否看得懂,也詢問我在蒙古做什麼。我回答他我是中文老師時,他深深嘆了一口氣,點上蒙古男人愛抽的細長韓國菸。我好奇問:與中國人工作不好嗎?漢子搖搖頭,「那是工作,跟你當老師一樣,但我不喜歡中國」。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語,甜膩的香料味掩蓋惆悵氣息,駕駛扭開音響,正是開車熱門歌單之一「我是蒙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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