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族群 深度

北京牛街:改造後,穆斯林聚居區已快變成小吃街

有感情的地方都被拆了。


牛街經歷一系列改造後,大量古蹟化作烏有,不少世代居住在此的穆斯林家族搬遷至城郊。曾經熱鬧的穆斯林聚居地,變成了一條單薄的民族小吃街。 攝:林振東/端傳媒
牛街經歷一系列改造後,大量古蹟化作烏有,不少世代居住在此的穆斯林家族搬遷至城郊。曾經熱鬧的穆斯林聚居地,變成了一條單薄的民族小吃街。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中國有超過1000萬回族人口,他們信仰伊斯蘭教,分布在寧夏、北京、河北、內蒙古等各個省市。這是一個1949年後才被政府確立的民族,由唐朝以來入華的中亞穆斯林和本土民族通婚繁衍而成。但是,在時代的演進中,不少城市裏的回族——和當今世上所有的少數族裔一樣,正逐漸失去自己的民族習慣、風俗和信仰。

端傳媒試圖刻寫這些獨特性被時間一點點剝落的過程。在昨天的報導中,撰稿人通過記敘一個北京回族家庭長達90年的光陰,展現了祖孫三代信仰逐漸剝落的內心歷程。而今天這篇,將以北京城西最知名的回族聚居地——牛街為樣本,記錄這一地理空間所蘊藏的文化、歷史和人情被逐漸拆除的過程。

製作:Stanley Leung/端傳媒

九十歲的穆娜已經很久沒去過牛街了。

「去了覺得沒勁,」穆娜說。牛街早已拆得面目全非,她的很多朋友都四散北京五環外了。

牛街是北京西城區的一段街道,北起廣安門內大街,南至南橫街,整條街最有名的是禮拜寺,至今已有一千多年歷史。穆斯林自古有聚寺而居的習慣,由此衍生了一片圍繞寺廟的聚居區。

上世紀九十年代,牛街經歷一系列改造,自元代開始形成的三十多條胡同全部消失,大量古蹟化作烏有,不少世代居住在此的穆斯林家族搬遷至城郊。曾經熱鬧的穆斯林聚居地,變成了一條單薄的民族小吃街。這一切讓穆娜感到難過。

牛街記憶:肉鋪、牙行、玉器店

穆娜生長於河北清東陵附近的回族聚居區,上世紀五十年代和丈夫來到北京,居住在前門附近的胡同。他們常去牛街走親訪友。看到熟人,穆娜會用阿拉伯語和對方互相問候「阿色倆目」(意即「平安」)。她說牛街以前有一百多處文物,能人很多,經商的多,好吃的也特別多。

過去,穆娜經常帶外孫女瑪玉去牛街買牛羊肉。買肉是有講究的:交易雙方只說是牛肉還是羊肉,絕不問「什麼肉」。曾有漢民去牛街肉鋪,因問「這是什麼肉」而犯了大忌,被賣肉的趕走了。

回民主要從事餐飲業,俗稱「兩把刀」——切肉的刀和切年糕的刀,又稱「紅案」、「白案」。

回民主要從事餐飲業,俗稱「兩把刀」——切肉的刀和切年糕的刀,又稱「紅案」、「白案」。攝:林振東/端傳媒

買完肉,祖孫倆通常會去牛街寶記豆汁店來碗豆汁。豆汁不是豆漿,是經綠豆發酵出的灰白色濃稠漿汁,通常還冒着泡沫,味道酸臭。除了老北京人,極少有人喜歡這口兒。喝了豆汁,去羊肉胡同來個香噴噴的羊肉大包子,再一拐彎兒,買塊兒甑兒糕。回家之後,穆娜燉上一鍋牛尾,炸上一盤松肉(一種混合了牛肉餡和土豆泥的食品),瑪玉大快朵頤,堪稱「童年完美一日」。

那時回民主要從事餐飲業,俗稱「兩把刀」——切肉的刀和切年糕的刀,又稱「紅案」、「白案」。其實回民經營的內容遠不只兩把刀,還包括充當蔬菜水果、騾馬飼料、皮革油脂批發的中間商,也就是「牙人」。

回民主要從事餐飲業,俗稱「兩把刀」——切肉的刀和切年糕的刀,又稱「紅案」、「白案」。

回民主要從事餐飲業,俗稱「兩把刀」——切肉的刀和切年糕的刀,又稱「紅案」、「白案」。攝:林振東/端傳媒

牙人所在的「牙行」是被官方批准的、代收批發税的機構。「私牙」得到官方認證的牙帖後,可以開始批發業務,為商販提供貨源,並抽取十分之一的佣金。一種觀點認為,統治者把貼賞賜給回民,是出於統治目的,使其「不文、不武、非農、非商,從而不事生產、不求仕進。」

1949年以前,北京有好多牙行被回民壟斷,包括果行、菜牙行、騾馬行等。其中規模較大的是牛街附近的菜市、廣安菜市、阜外月壇菜市,這些地方的牙店主人幾乎都是回民。

此外,回民對玉器情有獨鍾,能工巧匠特別多。1949年前,牛街的玉器商戶就有110多家。

回民對人的稱呼也很特別,相比北京人喜歡稱呼「老劉頭兒」、「老張家」,回民則喜歡使用「官銜/職業+姓氏」的稱呼,比如:皇親馬家、欽天監吳家、清真老字號「烤肉宛」、平民食品「切糕馬」、藝術品「玉器沈」等。這種在姓氏之前冠以說明的習俗,又被回民稱作「小說」。

瑪玉從小就很喜歡去牛街。這裏能聽到奇怪的外來語,頭戴白色禮帽的行人很多,他們長得多少和漢民不一樣,飲食也更有特色。每次去,瑪玉總感覺到了另一個世界。在地圖上,牛街是北京市西城區一條南北走向的大街,北起廣安門內大街,南至南橫街,東至輸入胡同,西至牛街大街四條。但人們提到牛街時,指的並不是一條街,而是附近的一大片區域。

牛街在歷史上有過許多名字。因為地勢較高,曾被稱為「岡上」。又因為曾有一片美麗的湖水,被稱為「柳河村」。還有一種說法,稱「牛街」是「榴街」的諧音。相傳牛街最早是個石榴園,附近有許多果園。至今,牛街還有幾條用水果命名的街道,比如棗林前街、櫻桃三條等。

而牛街最有名的,就是禮拜寺了。

牛街禮拜寺面積約6000平方米,有42間禮拜殿,可同時容納1000多人禮拜。

牛街禮拜寺面積約6000平方米,有42間禮拜殿,可同時容納1000多人禮拜。攝:林振東/端傳媒

穆斯林,北京城最古老的居民之一

禮拜寺在阿拉伯語裏叫做「買思志代」,意思是「叩拜真主的地方」。穆娜的父親曾經教導她,「禮拜寺是穆斯林的意志」,「要像愛護自己身體一樣愛護禮拜寺」。穆娜自幼在清真女寺接受教育,由當地阿訇親自用阿拉伯語授課。禮拜寺不僅是她上學的地方,也是婚喪嫁娶、慶祝節日等重大禮儀場所,更是為穆斯林斷公平、解紛爭、賙濟窮人、抵抗壓迫的地方。

瑪玉小時候,沒少聽外婆穆娜講有關禮拜寺的神奇故事,比如某禮拜寺不幸失了一場大火,但「很奇怪,四十多本經書完好無損,一本沒燒着,這是為主的保佑着呢」。

伊斯蘭教傳入中國,是在一千多年前。公元651年,阿拉伯第三任哈里發(阿拉伯政權元首)歐思曼,派遣使者來華,選址廣州建了懷聖寺,標誌着伊斯蘭教傳入中國的開始。唐肅宗至德元年,大食國(《舊唐書》稱阿拉伯為「西域大食國」)應邀派兵平定安史之亂,後留居中國。之後,一些阿拉伯和波斯商人,由天山南路來到中國定居、通婚。此外還有從事琥珀、象牙、珠寶等生意的阿拉伯人,從東部海路進入中國,在廣州、杭州等地建禮拜寺。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在伊斯蘭國家選拔了大批優秀人才,史稱「色目人」,他們被送往中國定居,並將天文、醫藥、建築等知識帶到中國。

這些自唐代以來移民中國的後裔,被統稱為回族。他們的共同點之一,是信仰伊斯蘭教。據中國伊斯蘭教協會2014年統計,全國經過相關登記的禮拜寺等伊斯蘭教活動場所共有3.9萬餘座。中國的伊斯蘭建築主要有三種風格:傳統穹頂廊柱的阿拉伯式;飛檐翹角、綠瓦紅柱、融合了中國儒釋道元素的古典式;以及中阿結合式。禮拜寺通常由大門、院落、大殿和尖尖的宣禮塔等建築組成,禮拜大殿一般呈「凸」字型,朝向麥加。

牛街禮拜寺就是典型的中國殿堂樓亭和阿拉伯建築的融合。整座寺面積約6000平方米,有42間禮拜殿,可同時容納1000多人禮拜。

瑪玉從小就喜歡牛街禮拜寺裏清淨素雅的氛圍。寺廟建築嚴整樸實,廣崇壯麗,不設任何偶像或形象景物,內部裝置簡單。中國的禮拜寺通常有許多植物和盆栽。回民素有「會養花」的美譽,這也許是沿襲了西域風俗,喜歡種棗樹、石榴樹等。

牛街禮拜寺清淨素雅,建築嚴整樸實,廣崇壯麗,不設任何偶像或形象景物,內部裝置簡單。

牛街禮拜寺清淨素雅,建築嚴整樸實,廣崇壯麗,不設任何偶像或形象景物,內部裝置簡單。攝:林振東/端傳媒

牛街禮拜寺建於哪一年呢?

一種觀點認為寺廟建於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年),因為殿內的窯殿(阿訇講經的地方)是最典型的宋代建築,北京其他禮拜寺均未發現類似建築風格。據《北京牛街岡兒上禮拜寺志》記載,公元960元,一位名為革瓦默定的阿拉伯傳教士來到北京。他的兒子納蘇魯丁拒絕皇上的賜官,只求准予在「榴街」——今日牛街禮拜寺原址建禮拜寺。寺廟最初面積不大,經明清兩朝擴建,方有今日規模。明成化十年(1474年),寺廟被賜名「禮拜寺」,清康熙三十五年(1698年)又獲賜橫額「敕賜禮拜寺」。

另一種看法認為牛街禮拜寺始建於元代初年,因為寺內至今存有兩塊墓碑,碑文日期按照伊斯蘭教歷,是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280年)和至元二十年(1283年),安葬的分別是來自阿富汗伽色尼王朝和今日烏茲別克斯坦的兩位穆斯林。

不過,無論始建於元代還是宋代,牛街禮拜寺都是北京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古寺。穆斯林亦是北京城最古老的居民之一。

中亞穆斯林大量入住牛街,很可能發生在宋末元初,被蒙古軍隊脅迫東遷至此。此外,考察《遼史》可知,公元1021年,大食國王與遼聖宗聯姻,兩國關係非常要好,通商頻繁,很多西域穆斯林來到今天北京的西南地區定居,很可能就在今日的牛街附近。

從元代開始,北京陸續出現回族聚居點,除牛街外,還有大量回族住在東城區東四禮拜寺和西城區錦什坊街禮拜寺附近。但這些聚居點日後都衰落了,因為處在城市核心地區,更容易受到政治文化和城市規劃變革的衝擊。相反,「偏離大城市核心的回族聚居區生命力較強」。

只有牛街一直保持着活力,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

牛街自元代開始形成的三十多條胡同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40米寬的大馬路。

牛街自元代開始形成的三十多條胡同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40米寬的大馬路。攝:林振東/端傳媒

毀滅式拆遷:人與人之間的密切聯繫就被割斷了

始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改造北京」計劃,曾冀望通過舊城改造,把北京打造成「理想的社會主義首都」——注重生產效率,由工人組成,亦服務於工人。當中的代表作是龍鬚溝(編注:北京城南的一條臭水溝、棚戶區,1951年啟動改造)。但改造舊城的難度遠超想像,迫於巨大的經濟壓力(編注:僅龍鬚溝改造工程就佔到當時全市衛生工程局全年預算的近1/5),原本被規劃為城市次幹道的牛街未能排上改造議程,「因禍得福」,多存留了幾十年。

北京城內的其他回族聚居區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位於今天北三環附近的馬甸社區,形成於康熙年間,居民八成以上為回民。九十年代「危改拆遷」(編注:危房改造、拆遷)後,原來的回民社區變成了當時看起來頗為高檔的小區冠城園,由於回購房價太高,幾乎沒有原住回民回遷。今天,這裏的二手房均價已達到約十萬元一平方米。但馬甸等地失敗的拆遷經驗並沒有對牛街危改敲響警鐘。

那時牛街街巷完整,東邊人口稠密,大院子很多,其中不乏美輪美奐的四合院,但主人大多在文革時期被趕走,本來一家人居住的四合院,被分給十幾戶居住,變成了大雜院。水、電、下水均成問題,綠化面積僅佔全區的1.5%。

進入九十年代,北京人口暴漲,牛街的居住空間明顯不夠,房屋年久失修,私搭亂建嚴重。牛街危改一期時的統計數據顯示,牛街的「危舊」房屋已經超過3.4萬平方米,居民自建房屋數量幾乎接近在冊房屋。

1988年,北京市對牛街的春風胡同開展危房改造試點。1993年完成,解決了411戶的住房問題,回遷率接近九成。

 牛街的住宅小區公園,有一幅「民族團結」的巨大標語。

牛街的住宅小區公園,有一幅「民族團結」的巨大標語。攝:林振東/端傳媒

清華大學建築學院楊賀在其論文中統計,「牛街春風危改小區」回遷戶的平均住房面積僅31.5平方米,其中不乏「四世同堂」。楊賀寫道,「在改造之初,就已經成為了新的貧民窟」。

更令楊賀惋惜的是,新春風小區「一意孤行地採取了最平庸的手法,用圍合的幾棟樓房構建了一個與其他街坊毫無『對話』關係的獨立體」,也「幾乎沒有考慮到牛街社會結構的延續問題」。原來,當時政府鼓勵拆遷居民外遷,但很多回族並不願離開牛街,不願打破時代聚寺而居的傳統。

如果說春風小區只是小試牛刀,那麼1997年的改造就是「動真格」了。當年10月,北京啟動「最大危改項目——牛街危改小區工程」,項目東起教子胡同,西至白廣路東,南起南橫西街、棗林前街北側,北至廣安門內大街南側。總佔地35.91公頃,動遷牛街原住民7500戶,約2.6萬人。

牛街自元代開始形成的三十多條胡同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40米寬的大馬路。除了牛街禮拜寺,大量古蹟化作烏有,老牛街的一切蕩然無存。楊賀稱這種改造是「毀滅性的」,「用最簡單、最便宜的辦法來解決居民的居住問題,同時也讓開發商嚐到了甜頭」。

在大規模拆遷前,本已規劃為重點保護的「牛街保護區」被悄悄修改,這意味着開發商可以在這塊豐厚的城區盡情「下刀」。

得知牛街清真女寺一夜之間被夷平,穆娜很生氣。女寺始建於清末民初,因為男性普遍忙於經商而疏於照顧子女,針對女性穆斯林的宗教教育應運而生,以助女性在家庭中為兒女樹立榜樣、教導信仰知識。

35歲的馬國輝和28歲的馬曉陽是親戚,來自河北,在牛街一間肉鋪工作。
35歲的馬國輝和28歲的馬曉陽是親戚,來自河北,在牛街一間肉鋪工作。攝:林振東/端傳媒
錢振波,62歲,牛街居民。
錢振波,62歲,牛街居民。攝:林振東/端傳媒
楊海,50歲,在牛街經營民族用品商店20多年。
楊海,50歲,在牛街經營民族用品商店20多年。攝:林振東/端傳媒
麻艷芬,80歲,來自寧夏,到牛街觀光。
麻艷芬,80歲,來自寧夏,到牛街觀光。攝:林振東/端傳媒
17歲的馬帥和21歲的孫佳航,來自河南,從小聽家人講牛街清真寺,趁暑假過來參觀。
17歲的馬帥和21歲的孫佳航,來自河南,從小聽家人講牛街清真寺,趁暑假過來參觀。攝:林振東/端傳媒
馬玲,19歲,來自寧夏,在牛街一間餐廳做領位員。
馬玲,19歲,來自寧夏,在牛街一間餐廳做領位員。攝:林振東/端傳媒
尹帆,13歲,來自河北,趁暑假到牛街探親。
尹帆,13歲,來自河北,趁暑假到牛街探親。攝:林振東/端傳媒
馬者不,43歲,來自甘肅,三個月前來到牛街, 在牛街一間火鍋店清洗銅鍋。
馬者不,43歲,來自甘肅,三個月前來到牛街, 在牛街一間火鍋店清洗銅鍋。攝:林振東/端傳媒
陳娟,45歲,來自寧夏,在牛街工作15年,如今主要製作、售賣清真小吃。
陳娟,45歲,來自寧夏,在牛街工作15年,如今主要製作、售賣清真小吃。攝:林振東/端傳媒
洪光,75歲,牛街居民。
洪光,75歲,牛街居民。攝:林振東/端傳媒

牛街曾有許多回民自辦的教育場所。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牛街禮拜寺教長、阿訇王浩然創辦了清真第一兩等小學堂。這是一所漢阿雙語學校,與穆娜在清真女寺的學習經歷不同,經課之外,這裏還教授其他學科和文化知識。 1912年,學校由督學局與牛街穆斯林商定後接辦,改名為京師公立第三十一兩等小學校。商定的三原則是:校長必須是回族、從二年級起每週增加阿拉伯語教義一小時、主麻日(每週五)下午放假半天。1931年,學校改名為北平市市立第二十小學。1949年後,再次更名為北京市牛街第一小學。

除了第一小學外,牛街還有過許多回民自辦的私立學校,伊斯蘭信仰教育佔比很大。1949年後,北京市接管了所有私立小學,一律變為公立,且不再設立和宗教信仰相關的課堂。

「平庸」——是楊賀對新牛街的評價。他也看到,街巷格局消失後,牛街的社會結構也隨之發生巨大變化,商品樓和回遷樓建築面積相當,回族人口比例大幅下降,民族風情蕩然無存。

瑪玉喜歡的洪記小吃店變成了松下移動電話,禮拜寺服務部變成了西門子移動電話,韋記牛羊肉店變成了美髮店……牛街改造後,大量私營商鋪都不在了,如今整條街甚至找不到一家玉器店。只有禮拜寺獨自突兀地站在那裏,被隔離一般。

楊賀寫道:「對牛街的大規模改造,將原有的街巷空間破壞殆盡,也就自然地割裂了牛街和民族文化的傳承關係,而這種損失則不是短期內靠物質建設能彌補的……原先街道對於禮拜寺的『向心性』失去之後,禮拜寺與街巷、居民之間乃至人與人之間的密切聯繫就被割斷了。」

相比「社區」這個說法,牛街的回族更熟悉來源於阿拉伯語的「jamaat」,意思是「共同體、聚集」,一般用作表示大城市的回族聚居區。但這項北京最大危改項目,終結了jamaat和他們的民族心理認同。從此,習慣聚寺而居的他們,四散在北京五環外。改造後的牛街小區的商品房,不是所有原住民都承擔得起,很多老人不情願地搬去五環外的大興區。而搬到漢民為主的小區後,他們再也找不到適合的空間,延續祭奠亡人的宰牲儀式和其他民族習慣。「所有這些影響,都可能會削弱居民對民族社區的認同感和凝聚力。」良警宇在《牛街:一個城市回族社區的變遷》中總結道。

牛街上頭戴白色禮帽的回民很多,他們長得多少和漢民不一樣。

牛街上頭戴白色禮帽的回民很多,他們長得多少和漢民不一樣。攝:林振東/端傳媒

穆娜很久沒去過牛街了,90歲的她仍心心念念想去麥加城中心的「克爾白」(意即「立方體」)天房。幾年前,穆娜的妹妹替家人圓了麥加朝拜夢。回到北京後,心潮澎湃的她穿着黑色罩袍並佩戴黑色頭巾出門,沒走兩步就被居委會的大媽火速攔下,告訴她全國明令禁止穆斯林穿「一身黑」。穆娜也勸她:「快別穿了,人家還以為你是恐怖分子呢!」

穆娜的女兒佩華也不願再去牛街,因為「有感情的地方都拆了」。從小在前門長大的佩華眼見北京城在粗暴的拆遷中變了模樣,總覺得很痛心。她曾經非常喜歡去逛中國美術館周圍的胡同和名人故居,可惜到今日已所剩無幾。璀璨的北京金融街背後,是永遠消失的六十多條胡同。十幾年前,前門附近的胡同在另一項「改造」運動中被夷為平地。原址上建起的仿古建築,粗糙鄙陋,佩華吐槽:「何苦拆呢?好東西拆了,蓋這些粗製濫造的破玩意,開上商店,專騙外地遊客的錢!」

至於瑪玉這一代人,如今去牛街只是為了解饞,並不會在禮拜寺逗留。

近幾年,越來越多的牛街回民賣掉了手中的房子。買賣雙方都是為了孩子的教育。牛街所在學區的學校在西城區排名不好,不少人賣掉房子是為了買西城區核心學區的房。

買方則通常是北京周邊遠郊區的家長,為了孩子進城上學,選擇購買牛街的回遷房——在名校扎堆、房價高企的西城區,牛街的房價並不算高。這樣一來,牛街東里和西里的回族原住民,所剩無幾。

這個有一千多年歷史的回族聚居區,眼看就要消逝了。

街巷格局消失後,牛街的社會結構也隨之發生巨大變化,商品樓和回遷樓建築面積相當,回族人口比例大幅下降,民族風情蕩然無存。

街巷格局消失後,牛街的社會結構也隨之發生巨大變化,商品樓和回遷樓建築面積相當,回族人口比例大幅下降,民族風情蕩然無存。攝:林振東/端傳媒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出現的名字皆為化名)

本文參考材料: 1. 《北京牛街》,劉東聲、劉盛林,1990 2. 《北京的回族與伊斯蘭教史料彙編》,彭年,1996 3. 《歷史上的牛街》,楊少甫、穆祥雲,1985 4. 周尚意,《現代大都市少數民族聚居區如何保持繁榮》,北京社會科學,1997 5. 《北京市宣武區地名志》,北京出版社,1993 6. 楊賀,Jamaat:都市中的亞社會研究——以北京牛街回族聚居區更新改造為例,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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