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深度 生死無盡

生死無盡:安全網接不住的移工媽媽,與她的無國籍寶寶

我們的政府需要移工的勞動力,但移工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來台工作的女性移工多處於她們的黃金生育年齡,但當真的懷孕生產時,卻又永遠是醫療、社福體系的陌生人。


 攝影:林振東
攝影:林振東

【編者按】「生死無盡」系列文章延續「端」的生死觀專欄。園地作者群筆下的故事,呈現了你我或許熟悉、或許陌生,關於生老病死的場景。藉由不同敘事者所陳述的觀點、反思和批判,在有盡的生命篇幅裏,尋索無盡的意義光譜。

凌晨三點多,一個新生兒誕生在馬桶中,一位住在僱主家中的印尼移工在肚痛之下,意外產下了這個寶寶。早上,移工媽媽好不容易經由仲介先生幫忙,到了A醫院,卻沒有值班兒科醫師,所以她們就到了本院B醫院的急診,帶著用塑膠袋裝著的寶寶,隨即住進新生兒病房。

急診醫師問媽媽,怎麼會在僱主家中生下孩子,媽媽說她不知道懷孕,期間也都沒有產檢。寶寶出生時,僱主家中當然沒有乾淨的器械,媽媽只能用未消毒的剪刀幫寶寶斷臍帶,因此寶寶必須在住院期間接受經驗性的抗生素治療,密切觀察有無感染破傷風。

媽媽這次來台灣剛滿三個月,是第二次來台灣工作。上次在台灣已經工作三年,返鄉後,去年十二月才又回來。媽媽來自印尼蘇門答臘島上一個南方省份的省會,是一個在2014年時就有125萬人口的城市,亦是行政區內最大城市。媽媽讀到高中畢業,學歷並不差,雖然中文、台語都稍微可通,但在醫病溝通上要能真的理解還有段距離。

無國籍寶寶

除了小孩的生父是台灣人,可立即取得台灣國籍外,外國籍女性移工在台灣生下的小孩有很大機會成為無國籍的人。由於這個寶寶的生父也是印尼人,小孩必須由媽媽帶回母國報戶口,而滯留台灣的這段期間,寶寶就是無國籍的人。專責兒科的社工通報社會局,提到還好這個媽媽是合法移工,如果是逃跑或非法的話,就會更加麻煩;很多移工媽媽會選擇棄養,像是把小孩留在關愛之家門口就離開,而不會把小孩帶在身邊。

媽媽在台灣一個月的薪水約一萬五千至一萬六千元(單位為台幣, 以下同)左右,她印尼的家裏已經有五個孩子,都留給孩子的外公、外婆照顧,先生因為有腎臟疾病而無法工作。身為家中唯一經濟支柱,媽媽很想留在台灣賺錢。但孩子多留在台灣一天,就多過一天無國籍的日子。回印尼幫孩子報戶口要多花一次機票錢,但目前,在連孩子的醫藥費、奶粉錢都沒著落的前提下,似乎也只能先多賺一點錢再說。

觀察寶寶臨床症狀,同時等待血液細菌培養結果的前幾天,由於院內沒有通譯造成溝通落差,媽媽一直被以為想要出養這個孩子,但後來發現其實她是要帶在身邊。一開始仲介還說,媽媽應該可以帶著小孩,先繼續住在原僱主家中,但過兩天就變成要轉換僱主了,因為原僱主在不知道小孩會住多久的前提下,寧願不再僱用媽媽。的確,僱主要的是移工提供的勞動力,並沒有義務負責移工的小孩吃住。移工媽媽的寶寶一如拖油瓶,寶寶在僱主眼中是潛在的麻煩,而不是新生的喜悅。

有時我會在交班(亦即照護人員交接時,提醒病人病情和注意事項等)的過程中,感受到其他醫護人員的焦慮。他/她們會積極地詢問有沒有什麼要特別注意的,或是擔憂這個孩子可能出不了院。出不了院代表許多意義,一是病史會越來越複雜,二則是病人可能有頑固治療的病症,另外非預期的延長住院也可能使醫院賠錢。若是醫療問題,那還好處理,但若是一些無法經由常規醫療處置解決的難題,反而就會成為醫護人員的燙手山芋。

出院之前,社工說已經聯絡好台北的關愛之家,讓孩子出院後可以寄養過去。不過,在等待轉換僱主的期間,媽媽決定帶著寶寶一起住到同在南部的新移民(外籍配偶)朋友家中。

社工建議仲介可以轉換到台北的僱主,離關愛之家較近,若寄養過去,也方便媽媽看小孩。但我也聽過同事問說:「那小孩住關愛之家要錢嗎?如果不用錢的話,那不就還是用到我們政府的資源嗎?為什麼我們要養她們?」不過移工媽媽也要負擔關愛之家的安置費用,社工說大概每個月幾千塊。

她笑笑地說沒有問題

寶寶在新生兒病房住一天的費用大約一萬元,總共五天住院期間的醫藥費,大概四萬多元左右。不過媽媽其實還欠仲介一、二萬元,仲介也說他已經幫忙很多了,沒有辦法再代墊醫藥費。仲介說出院後會先幫忙申請居留證和旅行文件,約15個工作天後,再申請健保卡(約一個工作天),寶寶的住院過程就可使用健保,費用可追溯至出生當日。眼下的醫藥費,醫院就暫時以掛帳方式處理,媽媽就沒有馬上要籌錢的壓力了。出院當天,主治醫師把媽媽支到一旁,塞了像是一疊鈔票給她,悄悄地說:「不要給仲介看到,自己留著。」新生兒病房的護理師們也拿剩下的奶粉和紙尿布說:「這些都給你,這樣應該可以省幾個月的份。」

我在這段時間曾經聯絡過協助移工的NGO,但並沒有真的幫到忙。過了幾天,社工提到媽媽的近況說:「媽媽的連結很強,不用擔心。」聽完心裏才鬆了一口氣,有時人家也不一定需要我們幫忙,畢竟每次解釋病情,移工媽媽都笑笑地說沒有問題。但不是每個人在他鄉時,遭遇小孩沒有國籍、住院又要自費,還能這麼樂觀。

這位媽媽真的不曉得自己懷孕嗎?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誰呢?其實這些都不重要,我看到的是一位堅強的女性,獨自離鄉背井出國工作,懷孕也無法好好休息做產檢,家中還有先生和五個小孩要養。若是我,也能像她一樣堅強嗎?

我們的政府需要移工的勞動力,但移工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來台工作的女性移工多處於她們的黃金生育年齡,但當真的懷孕生產時,卻又永遠是醫療、社福體系的陌生人。過去部分女性移工為了留台工作,會利用各種方式墮胎,疾病管制署基於保障懷孕移工的工作權和母體健康,於2007年取消入國的妊娠檢查,2015年則是完全刪除此項目,但卻未相對地提出懷孕移工的母性健康保護政策。政府若能正視妊娠移工的議題,也許移工媽媽在迎接新生命時,不會像現在一樣無助。在屬人主義的台灣,從來就不像電影《北京遇上西雅圖》裏演得那樣幸福,外籍移工的孩子打從呱呱落地,就註定了他/她那無國籍的日子,端看是長是短。

(盧敬文,嘉義基督教醫院家庭醫學科住院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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