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審查 深度 評論

華思睿:當陰謀論者遭遇科技巨頭封殺,「言論自由」如何界定?

亞歷克斯·瓊斯這位靠製造和傳播陰謀論起家、靠兜售男性保健品牟利、在互聯網上臭名昭著的人物,搖身一變儼然成了捍衞言論自由的「殉道者」。


亞歷克斯·瓊斯在陰謀論界已經活躍了超過20年,他所製造和傳播的陰謀論影響力極大,其中不少也漂洋過海傳到了中國的知乎和微信上。在2016年大選中,瓊斯更從互聯網上的陰暗角落登堂入室進入了主流。圖為瓊斯的錄音室。 攝:Ilana Panich-Linsman/The New York Times via Imagine China
亞歷克斯·瓊斯在陰謀論界已經活躍了超過20年,他所製造和傳播的陰謀論影響力極大,其中不少也漂洋過海傳到了中國的知乎和微信上。在2016年大選中,瓊斯更從互聯網上的陰暗角落登堂入室進入了主流。圖為瓊斯的錄音室。 攝:Ilana Panich-Linsman/The New York Times via Imagine China

2018年8月,美國最具影響力的陰謀論者亞歷克斯·瓊斯(Alex Jones)遇到了現代科技傳媒史上罕見的聯手「封殺」。6日凌晨,蘋果公司首先將瓊斯和他主辦的「信息戰」(Infowars)網站在蘋果播客平台上6檔節目中的5檔下架。這一決定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各大科技公司紛紛跟進,短短一天時間,Facebook、YouTube、音樂流媒體Spotify、職業社交平台LinkedIn、圖片分享平台Pinterest等先後對瓊斯和Infowars進行了下架或者封號處理。

當天下午,瓊斯在「碩果僅存」的Twitter賬號上「悲憤」地寫下:「現在,誰願意站出來反抗暴政,保衞言論自由?我們現在都是亞歷克斯·瓊斯。」一時之間,這位靠製造和傳播陰謀論起家、靠兜售男性保健品牟利、在互聯網上臭名昭著的人物,搖身一變儼然成了捍衞言論自由的「殉道者」。

瓊斯的聲音不乏響應。Infowars網站的特約編輯保羅·約瑟夫·沃森(Paul Joseph Watson)、英國脱歐主力奈吉爾·法拉奇(Nigel Farage,法拉吉)不約而同地將這一波下架和封號的行動描述為科技巨頭們集體串通、干涉言論自由的行為。德州參議員泰德·克魯茲(Ted Cruz)這次也跳出來為瓊斯「喊冤」,暗示各大科技公司侵犯瓊斯的言論自由。弔詭的是,他本人卻正是瓊斯陰謀論的受害者——後者曾經造謠克魯茲的父親參與刺殺約翰·F·肯尼迪(John F. Kennedy)。

克魯茲的表態,很大程度上是立場使然:他一直批評科技公司對保守派存在「偏見」,針對保守派人物搞「政治審查」,這次他甚至借用了德國神學家馬丁·尼莫拉知名的《起初他們》一詩,將瓊斯比作遭納粹迫害的共產黨人,彷彿各大平台在封殺瓊斯之後,就會一步一步進行更大規模的言論封殺。

保守派的這一套說辭在瓊斯遭「封殺」兩週後引發了美國總統特朗普(川普)的關注,多次將媒體稱為「人民的敵人」的特朗普在推特上表態,批評社交媒體「歧視保守派」、搞「審查」,呼籲「讓所有人無論好壞都能參與討論」,似乎完全忘了他在一個月前還在要求推特清理《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假新聞」。

然而,這一事件真的是科技公司合謀進行的「言論審查」嗎?在表面的「聯手」背後,又隱藏着哪些困局?

誰是亞歷克斯·瓊斯?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各大科技巨頭當然也不是一時興起、集體採取封殺行動。這和目標當事人近年來的獨特角色有密切聯繫。

亞歷克斯·瓊斯在陰謀論界已經活躍了超過20年,從「9/11是美國政府製造的陰謀」,到「希拉里(希拉蕊)涉嫌參與謀殺一百多人」,他所製造和傳播的陰謀論影響力極大,其中不少也漂洋過海傳到了中國的知乎和微信上。在2016年大選中,瓊斯更從互聯網上的陰暗角落登堂入室進入了主流。特朗普在競選中登上瓊斯的節目接受採訪,稱其「名聲超級棒」;他還在不同場合引用瓊斯製造的「克魯茲的父親參與刺殺肯尼迪」的謠言,打擊自己在共和黨初選中最大的競爭對手;瓊斯本人還宣稱,特朗普在2016年大選中意外獲勝後,還專程打電話向他致謝,感謝他提供的幫助。

瓊斯所製造和傳播的陰謀論影響力極大,其中不少也漂洋過海傳到了中國的知乎和微信上。

不難想像,在瓊斯和Infowars的受眾中,並非所有人都全盤相信他的陰謀論和謠言,有人收看其節目不過是為了看着他在屏幕上面紅耳赤地怒吼宣泄情緒,但也有很多人信以為真,更甚者還採取了行動。2016年12月,美國一名28歲男子韋爾奇(Edgar Welch)就因為相信了「披薩門」的陰謀論(華盛頓特區的「彗星」披薩店是希拉里及其同夥虐待和性侵兒童的大本營),持槍前往披薩店內「查案」並開火,最終被判刑4年。亞歷克斯·瓊斯還稱2012年康涅狄格州的桑迪胡克小學槍擊案純屬子虛烏有,使得受害者家屬不斷被人騷擾甚至接到死亡威脅,還有受害者父母被迫搬家,最終這些陰謀論的受害者決定起訴他誹謗

首鼠兩端的科技巨頭

在2016年大選後,儘管各大科技公司不斷宣稱要打擊假新聞、支持真媒體,但是在如何處理亞歷克斯·瓊斯這類陰謀論者的問題上,他們卻遲遲未能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一方面,科技公司們當然不希望這樣的內容在自己的平台上肆意傳播,被人指責「不作為」;但另一方面,也不敢對其痛下殺手,給保守派落下「偏心」的口實。這些科技公司首鼠兩端,一直飽受媒體和公眾的質疑,而輿論壓力在最近一個月達到頂峰。

科技公司們當然不希望假新聞在自己的平台上肆意傳播,被人指責「不作為」;但也不敢對其痛下殺手,給保守派落下「偏心」的口實。

2018年7月11日,Facebook邀請多家媒體來到該公司的曼哈頓辦公室,向他們展示這家科技巨頭打擊假新聞和虛假信息的決心,然而當CNN記者詢問為何不對Infowars進行處理時,Facebook News Feed的負責人表示,單單是傳播虛假信息並不違反平台的標準,Facebook不會採取封號的行動。

僅僅過了一週,Facebook的CEO朱克伯格(祖克柏)在接受科技媒體Recode聯合創始人卡拉·斯維舍爾(Kara Swisher)採訪時再次表示,除非是造成實際傷害,在Facebook上傳播虛假信息並不會遭遇封號,因為平台無法判斷用戶是否是有意而為。

到了7月底,各大科技公司們已經陸續瓊斯和Infowars進行了一波有限度的懲罰:Facebook最終以「人身威脅」和「仇恨言論」為由,對瓊斯進行了禁言30天的處罰;YouTube也因為「違反社區規則」對瓊斯的賬號提出警告;Spotify則以「仇恨言論」的理由在8月1日對瓊斯的幾集播客節目進行了下架處理。

而各大科技公司能夠在8月6日一天之內集體進行採取更大力度的行動,可能還要感謝蘋果公司。據CNN記者報導,蘋果公司CEO蒂姆·庫克(Tim Cook)和互聯網軟件與服務高級副總裁埃迪·庫(Eddy Cue)親自參與了決策,決定下架Inforwars的播客節目。馬克·扎克伯格在得知了蘋果公司的決定後,才在當地時間凌晨三點對瓊斯和Infowars採取封號處理。而YouTube和Spotify等公司也是在得知了蘋果公司的決定後才最終採取了行動。

如果各大科技公司嚴格執行平台規則,瓊斯顯然在很早之前就有理由被封殺,但在此前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科技公司們一直選擇逃避。

瓊斯傳播陰謀論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而最近引發爭議最大的造謠桑迪胡克小學槍擊案受害者一事也不是最近剛剛發生,如果各大科技公司嚴格執行自己的平台規則,瓊斯顯然在很早之前就有理由被封殺,但在此前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科技公司們一直選擇的是逃避。

然而最近兩年時間內,以Facebook為代表的社交媒體負面醜聞不斷,各大科技公司的形象都在不斷惡化,華盛頓政客也將目光對準了矽谷,不斷要求科技公司的高管們出席聽證會,民主黨參議員馬克·華納(Mark Warner)更是提出了詳細方案,呼籲加強對科技公司的監管。大環境的變化,加上輿論的壓力,再加上科技公司中的「道德標杆」蘋果公司的「最後一根稻草」,其他科技巨頭們再也沒有了逃避的理由,最終對瓊斯和Infowars採取了行動。

2016年7月,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市,瓊斯在美國共和黨全國大會會場外透過擴音器向在場民眾發表講話。

2016年7月,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市,瓊斯在美國共和黨全國大會會場外透過擴音器向在場民眾發表講話。攝:Brian Blanco/EPA

但即便如此,這次行動比起真正的「全網封殺」差得很遠:瓊斯旗下的網站Infowars本身安然無恙,每天依然坐擁上百萬瀏覽量;蘋果公司封殺他大部分播客節目的同時,並沒有從應用商店中將Infowars的移動App下架,後者甚至還「因禍得福」,在美國商店中「新聞」分類應用中的排名一天內從37位飆升到了第4位;而Google也肯定不會在瓊斯和Infowars的相關搜索結果中加上「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部分搜索結果未予顯示」的「404」式標籤。

這次行動比起真正的「全網封殺」差得很遠:瓊斯旗下的網站Infowars本身安然無恙,每天依然坐擁上百萬瀏覽量。

Twitter和旗下的直播平台Periscope也沒有跟隨其他科技公司,在第一時間對瓊斯採取任何行動。Twitter CEO傑克·多西發推解釋說,瓊斯並沒有違反平台的規則,否則就會進行處理。然而話音剛落,CNN就發現瓊斯在Twitter上發布的內容和在其他平台上一樣,早就不斷違反了平台規則,即便Twitter後來也承認瓊斯違反了規則,但依然沒有采取任何有效行動。直到8月14日,Twitter才因為瓊斯新發布的內容,給予他禁言一週的輕罰。

不是公權,勝似公權

在極右翼陰謀論者的眼中,科技巨頭們和政府、猶太人、中國一樣,都是操縱世界秩序的幕後黑手。面臨科技巨頭的懲罰,「壓迫言論自由」成了極右翼陰謀論者伸手就拿的理由。然而嚴格來說,保護「言論自由」的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主語是國會,作為私營企業的科技公司們不受其限制,有權對自己平台上違反規定的用戶進行處置。而據《紐約時報》報導,四名研究言論自由的法學教授在最近針對瓊斯誹謗的起訴中,更是認為他的言論不應受第一修正案的保護,他們表示:「虛假的言論不像真實的言論一樣有利於公共利益。虛假的事實陳述沒有憲法意義上的價值。」

保護「言論自由」的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主語是國會,作為私營企業的科技公司們不受其限制,有權對自己平台上違反規定的用戶進行處置。

根據美國國會1996年通過的《通信禮儀法》第230條,網站可以免於為用戶發布的信息承擔責任,同時鼓勵網站從善意原則出發移除淫穢、暴力、騷擾等內容,在保護用戶的言論自由和平台處理自己平台上信息的權利之間建立平衡。在這一法律的保護下,互聯網得以不受拘束地興旺發展,科技公司們也得以將自己的平台包裝成中立、開放、不受管制的「烏托邦」。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儘管各大科技公司並非公權部門,但它們在處理用戶言論時,其實很大程度上遵循的也是第一修正案的原則。根據法律學者克朗尼克(Kate Klonick)在《哈佛法律評論》上的分析,Facebook、YouTube、Twitter等平台已經建立起了一套和政府機構類似的體系,從細緻的規則、主動和被動調整、經過訓練的人類進行決策等方面對用戶言論進行管理。扎克伯格也承認:「從很多方面Facebook更像是政府,而非傳統公司。我們擁有如此龐大的人類社群,而且和其他科技公司相比,我們的確在制定政策。」

「從很多方面Facebook更像是政府,而非傳統公司。」

在短短的數十年間,各大科技公司的網絡平台用戶規模遠遠超過了大多數人的想像。Facebook一家公司擁有的用戶數量超過了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人口,Google一家公司佔據了全世界90%的搜索市場,全世界用戶每天花在YouTube上的時長超過10億小時……Facebook、Twitter等網絡平台和社交媒體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了一個現代的公共廣場,在公共討論中扮演着極端重要、甚至是不可取代的地位。如果放在10年前,Infowars被Facebook封號可能不會掀起多大的波瀾,畢竟大部分Infowars的讀者們仍然可以打開瀏覽器、輸入網址登錄網站。但在數年間,用戶的習慣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大部分用戶獲取信息的渠道正是這些社交媒體。可以這麼說,瓊斯並沒有被噤聲,但卻被拿走了擴音器,影響力遭到了極大程度的限制。

近年來,俄國黑客、網絡噴子以及極右翼陰謀論者們惡意地將這些網絡平台當做自己的武器,實現各種政治目的。平台們想要保持中立,拿「保護用戶的言論自由」作為擋箭牌,也越來越難。正如《連線》雜誌的作者伊西·拉普斯基(Issie Lapowsky)所言:「這些科技巨頭曾經最大的優勢,現在變成了他們最大的弱點。」

如何界定?誰來判斷?

面對如此複雜的情況,科技公司們越來越多的介入平台就成了必然。扎克伯格在今年4月出席參議院聽證會時首次表示,Facebook應該為對平台上的內容負責。但比起公權力相對明確的規則和程序,平台在處理用戶言論問題時標準更加主觀,而且決定權常常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在這次針對亞歷克斯·瓊斯的封殺中,各大科技公司引用的理由大多是「喪失人性」、「仇恨言論」,正是這一類模糊的判斷,給被封殺的瓊斯和其支持者留出了爭論空間。

比起公權力相對明確的規則和程序,平台在處理用戶言論問題時標準更加主觀,而且決定權常常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而各大平台在制定規則時的程序不透明,也加深了人們的不信任。Facebook此前對內容審核人員使用的規範一直沒有公開,這一規範曾經部分被媒體曝光而引發爭議,直到2018年4月,Facebook才公開了自己「社區標準」的全文。而在Twitter起初決定不封殺瓊斯後,曾邀請《紐約時報》的記者觀摩該公司討論社區規則的過程,整個會議的參與者不過18人,而最終決定權只在CEO傑克·多西一人手中。這樣的決策過程,和大部分公司相比並沒有什麼差別,但當討論的內容是影響數千萬甚至數億用戶的社區規則時,自然會遭人詬病。

在解釋為何不封殺亞歷克斯·瓊斯的推文中,傑克·多西說: 「像瓊斯這樣的賬號通常會大肆渲染議題並傳播未經證實的謠言,所以關鍵的是記者們要對這些信息進行記錄、驗證和反駁,這樣人們才能形成自己的觀點。」

陰謀論與媒體責任

陰謀論古已有之,從外星人綁架、肯尼迪刺殺陰謀、到共濟會統治美國和世界……如庫爾特·安德森在《美國理性衰微史》中所說:「(陰謀論)在我們熟悉「後事實」和「後真相」等詞語之前就已經存在,在我們選出一個對陰謀論來者不拒,搞不清孰真孰假,連現實的本質都糊里糊塗的總統之前,就早已存在。」

但在陰謀論登堂入室、進入主流的過程中,網絡平台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它將一切信息商品化,取消了媒體、用戶乃至假新聞和陰謀論之間的差異,客觀上幫助了聳人聽聞的假新聞和陰謀論的傳播,更不用說Facebook的推薦算法長時間幫助更加情緒化、更加極端的信息傳播,而在YouTube上無論看什麼視頻,你最終都能通過自動推薦一步一步更加接近極端的信息。

新聞媒體和記者們無論如何記錄、驗證和反駁,陰謀論都不會從世界上消失,但網絡平台可以努力的方向,是讓陰謀論留在互聯網上的陰暗角落,幫助理性重佔上風。

(華思睿,旅美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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