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盧敬華談《709彼岸》:維權人士偷渡國外,卻有另一所監牢等待著?

在一個有法等於無法無天的國度,律師這個職業的存在,本身就極其荒唐:「你每走一步,就看見他們的惡意。」


盧敬華以紀錄片《709人們》與《709彼岸》,記錄一群中國維權律師遭到打壓、逮捕,家屬被迫流亡海外的事蹟。 攝:林振東/端傳媒
盧敬華以紀錄片《709人們》與《709彼岸》,記錄一群中國維權律師遭到打壓、逮捕,家屬被迫流亡海外的事蹟。 攝:林振東/端傳媒

萬物因果有前有後,即使藕斷也絲連。

受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委託、義務拍攝「709大抓捕」的導演盧敬華,把兩年間先後走訪中國大陸和「彼岸」美國所拍攝的兩部紀錄片《709人們》(2016)與《709彼岸》(2018),視為序言(Prologue)與後記(Epilogue)的關係。兩部作品仿似「一體兩面」的反照——從地球兩端看被囚的人民,裡面與外邊,拉扯著肉體受難的另一端,同樣遭受心靈酷刑和創傷後遺。出逃,從來沒完沒了。

「709大抓捕」,指2015年7月9日起中國當局在多達23個省份大規模逮捕、傳喚、刑事拘留、約談了上百位律師、民間維權人士、上訪民眾及其親屬的事件,部份人士因此下落不明。時至今日,有超過320名維權律師及人士在內地受到監視居住、軟禁、限制出境、不人道對待甚至酷刑等遭遇。709大抓捕對中國國內維權人士帶來衝擊;亦令更多維權律師和家屬被迫流亡海外。

《709人們》,香港資深傳媒工作者盧敬華、江瓊珠於2016年製作的紀錄片。他們走訪中國各地,訪問多名涉事維權律師、維權人士及其家屬,紀錄他們在嚴密監控和打壓下的生活,以及他們互相扶持、互相支援,在制度敗壞的中國堅持抗爭的故事。新作《709彼岸》是盧敬華、江瓊珠遠赴美國,再訪流亡他鄉的維權律師和家屬所拍攝的續集。

囚牢的內與外

「我們的罪,就是太按照法律辦事。」《709人們》中,維權律師余文生說。「709太太團」的王琑嶺和李文足,邊吃飯邊對攝影鏡頭笑言,「家屬一起吃飯一起玩,就是抗爭。」她們以另類創意方式如「紅桶行動」、「千里尋夫」喊失蹤丈夫們回家。只是這「微笑抗爭」卻於片末終於崩潰,同桌飲泣的江天勇認為在鏡頭前「流露這樣的感情」並不好,要家屬聯合行動才有效。曾代理陳光誠案和法輪功等案的江天勇,2016年秋受訪後,在看望另一709律師謝陽的妻子陳桂秋後失蹤,他於去年被判「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受酷刑逼供,悔罪。

上月,「709大抓捕」三週年沒多久,江天勇和李文足的丈夫王全璋都發現被當局「餵藥」,這是官方所謂的「沒有『硬』暴力」。這令人想起《南華早報》在劉霞剛抵德國時的文章題目,就叫做:《Liu Xia told not to take drugs prescribed in China as German doctors express concern over her mental health》。

《709彼岸》於「709大抓捕」三週年前夕,在灣仔藝術中心率先給香港的法律界做了一場首映,其後巡迴本地社區以至台灣日本放映。螢幕上鏡頭一轉,是飄浮太平汪洋上的一條大船。上部紀錄片裏開車帶盧敬華與採訪者江瓊珠到丈夫湖南老家的陳桂秋,此刻已跟兩個女兒、還有謝陽的「酷刑筆錄」,行駛在美國公路上。原本來自「體制」當教授的她,最終死心選擇「流亡」,源於某次打算從廣州東站坐火車去香港、發現被拒出境。而怪責江天勇「不是合格丈夫」的金變玲,在洛杉磯駕著方向盤,談她不想回到中國去擠火車的「味道」。太太們不得不走,主因是孩子沒未來。經中間人安排的偷渡,在泥濘途上數月的經歷也極其可怕,高智晟太太耿和憶述,單是從越南到泰國,就有70多道關卡,帶著患上抑鬱症的女兒耿格,母女在越南就被抓住。那年是2009。在彼岸中出現的,還有盧敬華稱之為「709的先行者」:背著「負罪感」出逃的「倖存者」滕彪;曾有上百律師為其丈夫成立法律後援團的郭飛雄妻子張青;2014年在香港參加七一遊行的唐荊陵妻子汪艷芳;還有,自信滿滿的陳光誠。

發達國家舒適的獨立大屋內,是同樣受折騰的孤獨者。「如你所說,心靈上的監獄。」

相隔一年,拍攝《人們》和《彼岸》的心態很不同,盧敬華說。前者約在709一週年,當時有種非常緊急的感覺,希望盡快讓外面更多人知道。後者則是希望多了解「大抓捕」前因後果、家屬如何面對的心態。耿和及張青兩家偷渡美國至今八、九年,曾經轟動的維權案件早被一波接一波的惡毒訊息所掩沒。《彼岸》開場,高智晟女兒耿格在燦爛陽光下捧讀《2017年,起來中國——酷刑下的維權律師》(台灣關懷中國人權聯盟與美國對華援助協會出版),跟自去年起又再失蹤的父親作「唯一交流」。

「大家好像已習慣了高智晟的『被處理』,郭飛雄前後被判11年,仍在獄中。」盧敬華從這批「先行者」看見不斷重覆的pattern:「對律師來說,形式大同小異,最初是非法禁錮,曾遭受酷刑,然後捏造罪名,現在是『餵藥』。那麼709將來面對的情況,可能早在第二集就預視了——被迫流亡,離開中國?這就是prologue和epilogue,前後兩部的呼應。」走還是不走,進退兩難。盧敬華和拍檔江瓊珠曾經擔憂,有人會認為,維權人士或家屬都出走外國,不再受難,問題不是已解決?生活處境看來很好,還有什麼可拍?而他們去年8月走訪普林斯頓、華盛頓、洛杉磯、三藩市灣區和德州某小鎮後,才發現事實完全另一回事。發達國家舒適的獨立大屋內,是同樣受折騰的孤獨者。「如你所說,心靈上的監獄。」可佈一幕隨時可能發生,如果不是念夫妻情繼續為丈夫發聲的話,金變玲早就閃過撞車了斷的念頭。而逃離最重要戰場後,陳光誠轉戰「自媒體」,在YouTube開播,樂觀地相信很多老百姓已經覺醒。

盧敬華說得最多的是,「我唔知」(我不知道)。作為紀錄片導演,他無需認同受訪者所說的話。今次作為義工,首要任務是提供一個讓她/他們發聲的平台。

盧敬華說得最多的是,「我唔知」。作為紀錄片導演,他無需認同受訪者的說話。今次作為義工,首要任務是提供一個讓她/他們發聲的平台。

盧敬華說得最多的是,「我唔知」。作為紀錄片導演,他無需認同受訪者的說話。今次作為義工,首要任務是提供一個讓她/他們發聲的平台。攝:林振東/端傳媒

新黑五類之「獨」

「與大陸切割,是鴕鳥政策。即使從政治需求來看,也是錯誤路線,錯誤選擇。」

中國的極端非人狀態,雖全世界也沒法「比擬」。但無可否認,香港,確實已出現陸續有來的「政治犯」,正在入獄或等待訴訟的抗爭名單逾百人。當709案最高刑期是「顛覆國家政權罪」的吳淦重囚八年,「旺角騷亂」案中,投擲水樽泥沙等雜物的盧建民,竟被控「暴動罪」重判七年。其中兩位青年亦已棄保潛逃被警方通緝——「流亡」台灣的少女李倩怡說,「早已不相信香港有法治」;「流亡」英國的本土民主前線召集人黃台仰,前年就被指獲邀到印度出席有藏獨、疆獨、台獨人士參與的族群青年領袖營並會晤達賴喇嘛。

「維權律師,新黑五類之首。」曾因聲援「佔中」被捕的余文生在《人們》中說,「人權律師,是應運而生的。」就如南韓電影《逆權大狀》(內地譯作《辯護人》,台灣譯作《正義辯護人》),在中國大陸,有不少原本生活相對優裕的商業律師,因一個偶然發現「牽連」,最終走上「逆權」不歸路。江瓊珠在《中國維權律師及其一伙》中寫到〈謝陽這個人〉,原本不知陳光誠,更不相信他的遭遇,好勝跟人打賭數萬元硬闖山東,結果自己就被黑警戴上頭套棄置荒山。原本做「上市案」的胡林政說,「在中國這種體制下,十三億人,沒有一個是安全的。」

放到今日香港,「維權」代價與「維穩」經費正急速上漲,每每突破大家所能忍受的底線。過往為達官貴人辯護的大律師,亦開始「良心發現」,站在年輕政治犯的「雞蛋」那一邊。為旺角騷亂案第一被告梁天琦求情的蔡維邦於高等法院內不無自責,「今日香港發生的事情,是我這一代,包括我在內,製造出來的。」他們那一代人,貪圖繁榮安定,害怕年輕人「搞亂」香港。而「港獨」,跟藏、疆、台⋯⋯可謂境外「新黑五類」之毒。

那麼這些「先行者」,可作為香港未來預覽的借鏡嗎?譬如片中「太太團」堅持的另類抗爭?又或另一位律師所相信的「風險控制——保存民間進步力量,不做無謂犧牲」?

「在中國這種體制下,十三億人,沒有一個是安全的。」

盧敬華不想作比較,亦不知道幾年後香港會否變成這樣?但至少此刻,他看見被嘲為CCTVB的TVB,在709三週年,仍派駐京記者家訪李文足,讓她公開呼喊,希望不知死活的丈夫能平安回家。至少,被馬雲收購的《南華早報》亦採訪盧敬華,談為709「紀錄僅存的希望」,相信「香港人知道我們這城市在其中所扮演的獨特角色」。

盧敬華最強烈感受反而是,「看見本土派陳雲那班人的無聊和惡毒」。他提到7月20日在香港大學首場《彼岸》公開放映,有年輕人問他和江瓊珠拍此片,是否想揭露中共醜惡?是否應該有主次之分,立足本土守護香港核心價值?隨即在其博客「灰記客」寫文〈當709遇上「本土派」〉的他,最看不過眼是本土派邏輯不通——你我站在同一條「反中共邪惡政權」陣線上,大陸是前鋒,香港二三線。即使不去關心,也難以切割。「你看見那些維權律師,只不過是很樸素地履行一個律師的職責。無論委託人是大賊或誰,你的職責就是為其辯護。即使這樣最基本的行為,也要付出巨大代價。」他進一步解釋,「你看見很多中國人的最終願望,其實只是希望有個稍為正常的社會,能夠正常地運作。這些想法,跟香港人相信的所謂普世價值沒太大分別。與大陸切割,是鴕鳥政策。即使從政治需求來看,也是錯誤路線,錯誤選擇。」

對於「港獨」,盧敬華最不能認同他們對大陸的仇視。「你不仇視大陸,就不會真的很想獨立,不會想切割。獨立,是基於仇恨。」

對於「港獨」,盧敬華最不能認同他們對大陸的仇視。「你不仇視大陸,就不會真的很想獨立,不會想切割。獨立,是基於仇恨。」攝:林振東/端傳媒

仇恨對老左情結

因為不同意本土派的政治主張,所以他們是否「言行合一」跟這位自認「老左」的資深新聞工作者沒關係。流亡還是留守甚或坐監?他舉曼德拉的非洲國民大會為例,當年被宣判為非法後,在內坐監與流亡國外的裡應外合。即使國內和流亡的維權人士或家屬,中間也有密切聯繫。

本土主義崛起,他覺得最大責任,其實是幾位煽風點火的所謂「理論導師」,陳雲之外,「還有李怡和練乙錚」。「有個理論導師話,『暴力有何不可』?年輕人有沒想過結果?現在,暴力的代價就是這樣(入獄)。」相比還沒準備好就被捧為「英雄」的梁天琦,盧敬華反而覺得,被判七年的盧建民,對此有更好的心理準備。「聽聞他經常鬧人(罵人)行山遺留垃圾,你說他固執又好偏執又好,總之對自己所相信的極端執著。那麼坐監,可能是他覺得落實其信念所要付出的代價之一?我不知道。」

「共產主義說得如何天花龍鳳也沒用,最起碼得基於人權價值與自由民主的基礎上,才能談論其他。」

中共紅線以「國家安全」之名得吋進呎,保安局借《社團條例》禁止「香港民族黨」繼續運作。香港記者協會發聲明,擔憂傳媒報導變「罪證」,記者不就成以言入罪的「幫兇共犯」,參與非法組織的活動?這位前香港記者協會主席解釋,記協憂慮的是,假若某人在記者面前談港獨,新聞機構會否變相幫助傳播?記者有機會被控告,那就對新聞自由很大打擊。

對於「港獨」,盧敬華最不能認同他們對大陸的仇視。「你不仇視大陸,就不會真的很想獨立,不會想切割。獨立,是基於仇恨。」仇恨從何而來?除了近年太多內地人來港,使香港好像幾十年前般雜亂無章不守秩序,讓人看不過眼並且被人借用來煽動民粹之外,他說,「共產黨確實『乞人憎』。」

1970年代末在加拿大讀電影,盧敬華曾短暫受毛派影響。另方面,自小回鄉探親,讓他知道大陸情況有少惡劣。「外國人很天真,很容易被毛澤東所騙。」高達有《La Chinoise》,安東尼奧尼有《中國》。盧敬華參與拍攝的另一部紀錄片(江瓊珠導演的《甘浩望巡禮之年》)主角,人稱「甘仔」的意大利神父Franco Mella,在大陸仍有一班真心相信卻備受打壓的毛派同路人。七十歲仍身體力行的草根神父坦言,希望在大陸終老。老外那份對中國過份浪漫的情意結,仍被1960年代的虛假理想主義所蒙蔽?至少從一而終地實踐的甘仔,「沒有為中國共產黨辯護」。而盧敬華這位死硬左翼,港稱「左膠」相信的又是什麼?「共產主義說得如何天花龍鳳也沒用,最起碼得基於人權價值與自由民主的基礎上,才能談論其他。」

在一個有法等於無法無天的國度,律師這個職業的存在,本身就極其荒唐。「你每走一步就看見他們的惡意」,郭飛雄姐姐跑到偏遠監獄探望弟弟後對張青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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