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廣場 疾病王國(五)

疾病王國:媽媽的手

我從來都沒有問,媽媽要的是什麼。自我在她的生活中出現後,原本屬於她的這一切都被擠走。我,才是那個自私鬼,搶走一切,而後又想一走了之的人。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鍾玉玲,人類學碩士。曾任職編輯,業餘參與文藝活動策劃。現為人類學研究員,研究時代變動下的日常生活方式。

望着窗外斜陽打在牆上的陰影,快要到下午四點了。每天下午四點到四點半都是家屬探病的時間。每次媽媽都會提早來,在門外等着換防護衣、換無菌鞋進來。儘管只有短短半個小時,但每天也只有這個時間,能見到熟悉的人,我才能確認自己還活着。媽媽每次總是忙着幫我擦身按摩、聊天梳頭,暢想着在我出院之後要做很多好吃的飯菜,還有我最愛吃的鹵雞翅膀。身體對食物的渴望和想像,支撐着我熬過無數過饑餓的日子,有多少個夜晚我是數着食物入睡的:燒賣、腸粉、鳳爪、蛋撻、蘿蔔糕......

今天媽媽一如既往地來看我,還煲了一些湯讓護士幫我打進去。氣管插了管的我只靠胃管鼻飼進食,當然也說不出話來,平時只能用紙筆來交流。想說的太多,能寫的太少,時間一溜就走了。快要到四點半了,媽媽快要被趕走了。突然想起來,要讓媽媽明天帶個梳子來給我梳頭。我不知道在堅持什麼,一直不肯剪去那頭討厭的長髮。長期躺在床上頭髮很容易會亂,而且出汗之後很快就有臭味。趕緊抓起筆寫,紙都寫滿了。怎麼辦?我只能比劃着告訴媽媽我要梳子。

橡皮筋?髮夾?剪頭髮?洗頭髮?

媽媽那雙疲憊得佈滿血絲的眼珠,迷惘又焦躁地猜着我出的謎語。

不是!不是!都不是!

我在心中大聲地喊着。媽媽你怎麼就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情急之下,媽媽讓我寫在她的手心上。我抓着圓珠筆,一筆一劃使勁地寫在她的手心上。

梳子!

寫的時候我很清楚地感受到媽媽的手在抖。我把媽媽弄痛了。她強忍着痛和我道別說,說明天會把梳子帶來。媽媽一轉身,我就哭了。眼淚一直在流,好像一個關不住的水龍頭,生病以來所有壓抑的委屈在一瞬間破閘而出。腦海中不斷回想自生病以來發生的事。

青春期的我,更年期的媽媽

身邊第一個知道我患病的人是媽媽。

一開始我甚至沒有告訴她我的想法,只是想一個人一邊生活一邊治療。但病情發展之迅速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想像和控制。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媽媽亦並非草木,當我日漸躲在人為的壓縮空間時,她已經察覺到一些異樣了。於是,她和全世界所有的媽媽那樣,請我去最喜歡的餐廳吃飯,用十足的把握撬開我的嘴。當她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我開始忍不住流下眼淚。疾病帶來的痛苦,壓縮空間的孤獨,對未來的不確定,身體的失控,一直以來苦苦維持的平靜被恣意打破。我記不起那天晚上吃了什麼,但我的嘴巴一直都是鹹鹹的。

疾病,不但打擊了我,同時對媽媽也帶來很大的衝擊。儘管她一直沒有表現出來,但我相信她比我更難接受這個事實。自從離婚之後,媽媽一直非常關注我的成長,她竭力要為我提供良好的教育,將我培養成一個能幹的人。我很瞭解她的期待,也很樂於成為一個這樣的人。因為我對學習一直抱有熱情,在閱讀和學習中找到一份自由的愉悅。不要誤會,我絕不是那種只會讀書的呆瓜,我只是很享受讀書的感覺。後來,我也順理成章上了大學,媽媽一直都滿意。對於畢業,我也很期待,這意味着我可以開展屬於自己的生活。

是的,青春期的我遇見更年期的媽媽,兩人之間總是瀰漫着一陣女性的荷爾蒙對抗氣味。雖然我們之間並無出現任何激烈的衝突,但我心裏明白,我一直想要掙脫媽媽的羽翼,她的愛,強烈到一個不容挑戰的地步,她總想把自己的想法灌輸到我的世界裏。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漸漸地和媽媽疏遠了,不再和她分享生活的種種,不再和她談天說地。我總認為媽媽不瞭解我那顆想飛的心。

世事往往不如人願,我病了。生病之所以難以接受,是因為它連我對未來的期許也一併帶走了。我的自由,我的未來,成為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散落一地,倒影出扭曲的遠方。也是媽媽強行從壓縮的空間中把我搶救出來的。她怎麼會忍心看着自己一生最得意的作品被毀於一旦。每次看醫生,她總是沉痛又驕傲地告訴醫生,自己的女兒如何優秀,這樣被疾病折磨是多麼悲慘的事,請醫生一定要想辦法把我治好。每當這個時候,我都覺得很難為情,我不認為生命會因為人的成就而有任何差異,我的生命不比誰的更高貴。可在媽媽眼中,我就是最特別的一個。

母親與女兒

母親與女兒,是女性在社會中永遠難以逃脫的社會角色。無論女性主義者如何高呼告別母性神話,女人的這兩個身份將在一生中交織。母親在女兒人生中烙下的印記是不可磨滅的。開始意識到,脫離母親並不是實現我個人成長的道路,一直以來我都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我並不瞭解媽媽。她的故事,她的情感,她的夢想,我都不瞭解。我從來都沒有問,媽媽要的是什麼。自我在她的生活中出現後,原本屬於她的這一切都被擠走。我,才是那個自私鬼,搶走一切,而後又想一走了之的人。

在斷裂的傳統和現代之下,我們被灌輸一種嚮往獨立、自由、漂泊生活的價值觀,擺脫父母、遠走他鄉似乎是每一個青年摒除落後、創造新潮的成長必經之路,追尋自我才是時代的關鍵字,而忠於家庭成為一種「愚孝」的表現。於是,我們只能留下父母停在在原地,望眼欲穿。但在這個世界上,原來有一種愛,是不需要解釋,也是無法理解的。這就是父母對孩子的愛。

第二天,媽媽探病的時候把梳子帶來了。她仔細的幫我梳頭,把打結的亂髮慢慢理順。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臉,像是一張砂紙一樣刮在臉上。我認真地看着媽媽的手。別人總是說媽媽長得很年輕。臉可以騙人,但手不會。我媽媽的手,就是一雙勞動者的手,為了我,為了生活,日夜操勞。歲月在她的手上留下最真實的痕跡。媽媽,真的老了。

我忍着眼淚,拿出紙來,給媽媽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媽媽卻說:「我怎麼會怪你呢。你是我的女兒啊!」

我是媽媽的女兒。我是媽媽的一部分。

即使世界沒有了,我還有媽媽,媽媽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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