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香港作家鍾曉陽:到了九七故事就完結了;我們會繼續尋找,這就是傳奇

每次搬屋都好像穿越這個城市一次,每次打開窗都有不同景色。無論香港好與壞,都是我其中一個家。


鍾曉陽少年出道,以十八之齡,憑《停車暫借問》獲台灣聯合文學小說獎;之後作品不斷,於1996年出版長篇《遺恨傳奇》後擱筆,直至2014年,出版中篇《哀傷紀》,與剛於本年六月出版的長篇小說《遺恨》。 攝:林振東/端傳媒
鍾曉陽少年出道,以十八之齡,憑《停車暫借問》獲台灣聯合文學小說獎;之後作品不斷,於1996年出版長篇《遺恨傳奇》後擱筆,直至2014年,出版中篇《哀傷紀》,與剛於本年六月出版的長篇小說《遺恨》。 攝:林振東/端傳媒

鍾曉陽親切而安靜,對我的提問或看法,她總是微笑思考,像仔細品嚐一枚橄欖,然後慢慢吐出皮核。這種沉靜與她筆下的故事完全相反。

她本身已是一個傳奇:1960年代廣州出生,一歲來港;18歲青春之齡作《停車暫借問》刊載於台灣《聯合報》副刊,轟動一時;之後,便「一帆風順」了⋯⋯小說、散文、詩、填詞、電影,她是少數能遊刃各類文體的作家,新作回歸長篇小說,6月出版的《遺恨》(台北:新經典文化)是1996年《遺恨傳奇》的改寫版。

鍾曉陽,香港作家,少年出道,18歲作《停車暫借問》;之後有散文集《春在綠蕪中》、小說《流年》、《燃燒之後》、詩集《槁木死灰集》等。參與王家衞《阿飛正傳》、《花樣年華》、《2046》字幕創作、《鐵三角》(林嶺東部分)編劇;填詞作品《最愛》獲第23屆金馬奬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入圍。1996年出版長篇《遺恨傳奇》後擱筆,至2014年出版中篇《哀傷紀》。新作長篇《遺恨》2018年6月出版。

鍾氏的作品至少分為兩種敘事風格。一種淡逸飄遠,如早期的《愛妻》;另一種急管繁弦,如新作《遺恨》。前者頗符合她不多話的個性,後者節奏卻密集緊湊,急不及待地向讀者述說離奇的故事。《遺恨》自舊作《遺恨傳奇》刪去「傳奇」二字,但傳奇色彩仍然很強:情節曲折、愛恨糾纏。

為何鍾情「傳奇」?她回應:「所謂傳奇就是普通人與現實發生強烈撞擊。平時我們就會遇上許多意外,傳奇就是把它們濃縮在某一個特定時空發生,密度高了,讀者便覺得傳奇色彩濃厚⋯⋯傳奇也是一個人尋找某些事物的過程,就像希臘神話〈金羊毛〉那樣。」伊阿宋尋得金羊毛,卻未尋得幸福,反而背叛了妻子,招致報復,絕望中自刎。回讀《遺恨》,珠寶經營世家中,各具個性的人物各出奇招,都在打家族遺產的主意,也確實是一次「遠航尋寶」的歷程,結局亦同樣慘烈。

「所謂傳奇就是普通人與現實發生強烈撞擊⋯⋯也是一個人尋找某些事物的過程。」

世界是用來講故事的

「我的腦海先出現一個場景,人物、氣氛、情節都齊備了。然後故事本身會要求我寫下去。」和筆下的故事互相角力,是許多作家都有過的經驗,但鍾曉陽讓自己跟著故事走。「我只負責解決某些技術上的問題,例如說,我要處理情節上的邏輯,還有就是什麼時候讓讀者知道事情的進展。」在我看來,像《愛妻》這一類敘事性不強,節奏舒緩的作品,要描繪的是一種氣氛,一種印象;可是鍾曉陽說,她仍是故事先行——或許,整個世界對鍾曉陽來說,就是一個讓她「講故事」的場景。

既享受說書過程,某些地方就得賣關子,吊吊讀者的胃口;鍾曉陽坦言不希望故事情節提前「劇透」,因為只有她能決定什麼時候讓讀者知道事情發展。這樣的作家,註定與讀者的關係若即若離;新書發佈的講座上,她的讀者有說廣東話的、有說普通話的,有男也有女,許多手捧十多本著作,排隊等簽名;看得出,他們跟作者一起長大,由《停車暫借問》追隨至今。這些長年追捧者,像追讀故事一樣,期待著她的下一個拍案驚奇。事實上,鍾曉陽以香港作家的身分,廣受中港台三地讀者寵愛。想當年其成名作《停車暫借問》被指風格像極「祖師奶奶」張愛玲,彼時恰值張愛玲在台灣大紅,而鍾曉陽創作時年僅十八,也頗襯張愛玲「早慧才女」的形象。在「祖師奶奶」的加持下,又因她得力於古典詩詞,因此她的作品可以讓三地讀者跨過時代與文化的差異,沐浴於閨秀派的風姿。

鍾曉陽說她對香港的回憶就是由搬屋構成,每次搬屋都好像穿越這個城市一次,每次打開窗都有不同景色。無論香港好與壞,都是我其中一個家。

鍾曉陽說她對香港的回憶就是由搬屋構成,每次搬屋都好像穿越這個城市一次,每次打開窗都有不同景色。無論香港好與壞,都是我其中一個家。攝:林振東/端傳媒

寫作要留白

《遺恨》保留了舊作1997年《遺恨傳奇》的人物、結構和基本情節,每一章每一節都出人意料,角色行動激進:父親把女兒困在房間,補習老師得把落地玻璃砸碎救人;女友懷上他人的骨肉;怨婦在豪宅內向侄兒訴苦,那語氣像極了《金鎖記》的曹七巧。各種吵鬧與爭執的背後,人物的心理變化卻是跳接的。中間缺少了的環,正是作者刻意留下的空間:「人總是想要答案,想知道為什麼;但事實是,即使當事人說出原因,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理由。」

這種寫作手法對讀者有要求,要求讀者與作者建立長遠的關係,雙方都知道何時介入何時抽離,何時交代何時沉默。聽到我這樣說,鍾曉陽的笑容像聽到一個學生猜到了答案,點頭嘉許:「你說得很對」——就像對讀者一樣,她不否定我的這些問題觀點,而是微笑著,將之懸掛在訪問者與受訪者之間的半空:「寫作者要像畫家一樣,在適當地方留白。別人如何理解都可以,也沒有對錯可言。」創作於鍾曉陽,像作家與讀者之間捉迷藏;這個遊戲永遠玩不完。

這種「留白」的手法不但呈現在情節中,也呈現在人物塑造中。初讀鍾曉陽,便發現她的男主角是矛盾的:一方面追求精神上的超脫,另一方面又渴望肉慾的滿足。就像〈愛妻〉的白華荃所言:「骨子裡都是賤。」如何解釋這種搖擺不定、優柔寡斷?我坦白跟鍾曉陽說覺得她筆下的男角們有點胡蘭成的影子,看似多情,卻最無情,傷透自己身邊的人。鍾曉陽說她沒想過。「這是人性吧。人性永遠都是不可預計的,你以為一個人很可靠,他一樣會變。我們習慣假設太多結果,但其實即使是相識多年的朋友,有時對方也會做出一些難以估計的事情。」這是樂觀,還是虛無﹖對於這兩個選項:她選擇不去選擇:「兩樣都是吧。我只是一個觀察者。」

九七後的「香港」,就只是家事了

觀察者所觀察的,還包括香港這座城市。在鍾曉陽筆下,香港有豪華但藏污納垢的半山大宅;灰黑暗紅的深水埗唐樓陣;桃源景色的大嶼山。在這些場景中,商家爾虞我詐,家人互相防範,甚至有綁架、謀殺等奇事。恩怨情仇的背景,是城市的變動:戰亂、暴動、保釣、經濟起飛、股災等,到了九七故事就完結了。而在時代的變化中,于強與于一平兩父子,也可看成為一個城市從理想走向消極的過程——這次我又猜對了:「于強代表某種理想,于一平較為感情主導,父子追求的確實不一樣,但我也不想把他們看成某些理念的化身。」

九七後的香港,或許是一點一滴的轉變;但九七後對鍾曉陽來說,卻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九七後,家裡發生很多事,我的世界崩塌了。所謂九七後的回憶,對我來說就是家事。」「香港」和「家」是如此牽連一起,無法分開:「我每十年八年就搬一次屋,香港、九龍、新界都住過了。我的回憶就是由搬屋構成。每次搬屋都好像穿越這個城市一次,每次打開窗都有不同景色。無論香港好與壞,都是我其中一個家。」對於近年的社會變化,鍾曉陽也留意到了,出乎我的意料,她並不多愁善感:「大家都在尋找方向。我們很難說人生應該發生些什麼,不應該發生些什麼;尋找有時是永遠的狀態。我們不一定找到些什麼,但仍然會繼續尋找。這方面我永遠都是樂觀的。所有事情都是過程,過程會有陣痛。」

九七後對鍾曉陽來說,卻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香港」和「家」是如此牽連一起,無法分開。「無論香港好與壞,都是我其中一個家。」

這也是鍾曉陽的寫作狀態;由親人患病至病逝的一段長時間,她停下筆來;如今重新寫作,是壓力還是療癒﹖「我覺得我現在較能享受寫作的過程,不會迫得自己太緊。寫《哀傷紀》寫得很趕,《遺恨》比較能細味過程,不會太大壓力。自己每日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希望以後都能做到這樣⋯⋯以前寫作比較緊張,好像生活裡有一件事放不下;但現在呢,如果那天狀態不好,我就放下不寫。」「放下」的或「放不下」的,是作家看待創作的態度:「以前我投入了寫作就看不見外間的世界,現在寫作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一日三餐,不會不吃,但也不會強迫自己。「寫作的過程當然有起伏,但整體來說是是享受的。我是慢的,要慢慢來。」鍾曉陽這個人固然是靜的,慢的,然而她的敘事的節奏是急迫的。我努力把眼前靜默的作家與作品裡滔滔不絕的敘述連結起來,惹來鍾曉陽慧黠一笑:「掌握節奏是好好玩,好有挑戰性,尤其是小說的開首,若調整不好,無法寫下去啊。」我想像鍾氏是皮影戲藝術家,一雙手在皮牛皮背後操控拉扯,還得騰出空檔來起音樂,打燈光。喧鬧中靜靜地熟練地操作,幕前觀眾嘆為觀止,幕後的她對自己莞爾。

九七後對鍾曉陽來說,卻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香港」和「家」是如此牽連一起,無法分開。「無論香港好與壞,都是我其中一個家。」

九七後對鍾曉陽來說,卻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香港」和「家」是如此牽連一起,無法分開。「無論香港好與壞,都是我其中一個家。」攝:林振東/端傳媒

少數沒有張愛玲焦慮症的作家

談到節奏,我不由自主想起一個老話題:鍾曉陽甫出道,便因其文風被喻後「張愛玲承繼者」;中大學者兼鍾氏粉絲黃念欣形容鍾曉陽是「少數沒有張愛玲焦慮症的作家」,因為她毫不諱言自己崇拜張愛玲。初看《遺恨》,頭幾章的對話語氣,也令我想起張氏得自中國傳統通俗小說的口吻。但原來鍾曉陽喜歡的是張愛玲後期的作品,例如《少帥》、《小團圓》,那種乾燥的文風、逐字斟酌的造句。「事實上她所有的東西都令我震驚,難以形容,每個寫法都有意思,她讓我接觸到一個獨特的世界,好像看到整個宇宙,神秘,廣濶,沒有盡頭。特別是《小團圓》,沒有一句話是無意義的,讀者要鑽進句子之間的罅隙去,簡直是愛麗絲夢遊仙境。例如《小團圓》的開頭,一個大考的清晨,那一段是個門口,讓讀者進入小說的世界—」鍾曉陽罕見地話多起來,「現在提起我都毛骨悚然﹗」 遊走於張氏的人性迷宮中,鍾曉陽獲得的並不是張氏的荒涼,而灰白頭髮下,文藝少女般的雀躍。

畢竟,寫作的人都懂得自得其樂。「寫作是讓人興奮的事,要用盡自己的技巧、經驗、經歷;那和真實生活是兩回事。」我自以為年紀也不輕,急著補充一句「生活最好是能簡單就簡單」。鍾曉陽索性自白:「生活的我是好糊塗的。」譬如說,到銀行搞雜務﹖我們一起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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