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廣場 疾病王國(三)

疾病王國:在病塌上,我重獲了我的感官知覺

現代生活中過於豐富的感官刺激使得我們越來越難以感受生活的色彩。反而是在住院經歷了感官飢餓,重新開啟我的感官知覺,用身體去探索這個新的國度。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圖:許思慧 / 端傳媒

鍾玉玲,人類學碩士。曾任職編輯,業餘參與文藝活動策劃。現為人類學研究員,研究時代變動下的日常生活方式。

「玉玲!不要睡啊!醒醒啊!」

「玲兒!!不要睡......」

這是我休克前聽到最後的一句話。然後我就陷入一個寂靜的世界中,眼前不斷閃現出金黃色和桃紅色相間萬花筒般的圖案,一直在旋轉。但這種感覺卻出奇地舒適,好像回到媽媽的懷抱一樣溫暖,就如魚兒一樣,暢遊在那片兒時熟悉的海水裏,一縷縷柔和的陽光照入水中,每個轉身都泛出一個晶瑩透亮的世界。當我還沉醉在如此的詩意之中,清醒的現實卻落在混亂而緊張的搶救中,一片狼藉。已經休克的我不斷揮動雙手,在扯自己的衣衫,拔手上的針管,家人、護士和醫生一邊阻止我這些無意識的行為,一邊慌忙搶救。

「手這裏還是要綁一下,到時醒來怕又是會拔的。」

當我還沉浸虛幻的意識世界中,耳邊還是傳來若有若無的對話。我探出水面,慢慢地睜開眼睛,重新回到了現實。在刺眼的燈光中我看到許多熟悉和陌生的身影,正要喊一聲「媽媽」,卻發現已經做了氣管插管,根本說不出話來。兩隻手還被綁在病床的支架上,動彈不得。我突然產生一種錯覺,自己是否已經登陸到了異度空間。

奇怪的是,從休克中蘇醒的瞬間,我感受到一種異常的平靜。回想之前,眼看病情逐步惡化,身體恍如掉進山洞一樣加速落下,對未知的恐懼幾乎吞噬了我。只有屁股着地的瞬間,我才晃過神來,因為我知道了這個洞到底有多深。

「手要先綁起來,可能有些不舒服,但是你剛做了氣管插管,怕你睡着的時候會條件發射自己拔管了,所以先約束一下,等你適應了就不要綁了。」年輕的護士溫柔地對我說。

她說的每句話我都聽到耳朵裏,但我看着她的臉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輕輕動動僵硬的指頭,用拇指的指甲在食指上狠狠地劃了一下,痛!我才舒了一口氣。雖然我說不出話,一個鼻孔還插了胃管,但我還是能夠嗅出空氣中漂浮的消毒水、屎尿氣味以及經血的腥臭味。

這一切對於我這個第一次住醫院的人來說,都是新鮮而陌生的,而現代生活中過於豐富的感官刺激使得我們越來越難以感受生活的色彩。反而是在住院經歷了感官飢餓,重新開啟我的感官知覺,用身體去探索這個新的國度。

景象、聲音、氣味、觸覺、味道,人類借由身體豐富的知覺去感知世界,身體則成為一個感官流動的場域,每分每秒,我們都在感覺中認識自我,瞭解生活。

活了這麼久,眼睛很累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大作《靈魂論》(On the Soul)中,劃分了三種靈魂的類型,並提出了動物靈魂具有的五大官能: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和味覺。於是,人通過這五種知覺去感知世界成為了日常生活的常識。但這些知覺並非單純屬於器官機能的生理效應,也能夠體現身體所處的複雜環境,具有文化的象徵過程,甚至連這五種知覺本身,也是有社會層級之分。

不論是尼爾·波特曼(Neil Postman)還是西美爾,都已經指出,在大城市中,人際關係的主要特點是視覺活動比聽覺活動更具優勢。石屎森林中處處高掛着巨型的廣告牌奪人眼球,文字和圖形等交通指示牌讓人看得人眼花繚亂,電子螢幕中的明星女郎個個打扮得嬌俏艷麗,只要你張開眼睛,無數資訊便會向你襲來:歡迎來到視覺舞台。

漸漸地,我們開始習慣於用眼睛去看世界,而不是用耳朵去傾聽生活中其他的聲音。 城市建築越發呆板無趣,到別的城市旅遊,看到了相似的名勝古跡和相似的風景如畫,只能「咔擦」一張自拍分享到此一遊;電影不好看、電視節目也太無聊,都是衣香鬢影風華絕代,無甚特別;看書?看到文字就想睡覺。最後拯救我們乏味的眼睛,卻是一塊小小的手機屏幕。有賴於社交網路和電子商務的興起,我們隨時可以和千里之外的朋友甚至陌生人交流,可以隨時下單買東西,可以隨時看到無聊的電影。電子熒幕裝下了我們無聊生活的一片天地。

從此,在飯桌上,我們不再會和家人好友閒談,轉而低頭在手機上發冷笑話;我們根本不會再去商場和賣家討價還價,電商會安排快遞準時送貨到家;走在路上可以不帶眼睛,手機就能帶我們到達目的地。

活了這麼久,眼睛很累,除了更強的感官刺激似乎就不能感知到周遭的世界一般。眼睛的過度發達使得其他感官遭到了遮罩,聽不到春天樹枝發芽的聲音、聞不到女孩頭髮上的洗髮水香味、嘗不到家鄉小菜的味道、摸不到石頭的肌理。我們只有眼睛在生活。電子熒幕時代就是一個全民娛樂的時代。

在住院的日子裏,我被迫離開手機和電腦,一切的電子熒幕,放眼望去,除了白色就是紅色,除了綠色就是藍色,白熾燈下來回穿梭的身影,護士髮鬢的汗水,醫生疲憊的眼神,護工粗糙的雙手,還有媽媽額頭的皺紋,單調又重複地提醒我們,這才是那個精彩紛呈的熒幕世界中的真實。

寂靜的世界成為了烏托邦

除了豐饒的視覺體驗,我們的耳朵也在生活中備受摧殘。城市人能聽到的除了噪音還是噪音。城市,就是一個時刻在建設的大工地,各種捶打、拉鋸、鑽探的噪音不絕於耳;便利的交通同樣也帶來了高分貝的喇叭鳴笛;還有廣場舞大媽的擴音器、炫酷的手機鈴聲,共奏出噪音進行曲。

一片寂靜的世界,卻成了現代生活的烏托邦。

曾經休克的經歷讓我得知,聽覺,是人類失去意識前失去的最後一種知覺。眼睛可以閉上,嘴巴和鼻子也可以被捂住,手腳也可以綁着不動,但耳朵永遠不可以「閉」起來,它在時刻聯通內心與外在的環境。在無數個半醒半睡的夜晚,我總能聽到病房裏一些很豐富的聲音。護士的交談、機器的震動、病人的轉身,也許是因為我不能說話,我變得更加渴望聽到聲音。寂靜,反而顯得聒噪。人處於寂靜的狀態下心理活動會變得更加活躍。人,無時無刻都活在聲音的世界中。因為這才是生活中的氣息。

在五種知覺中,嗅覺是最能鑽進人潛意識的一種知覺,是時間海洋中一串重要的泡沫。只要聞到記憶中的味道,即使你忘記了初戀女友的樣子,但你也能記得當時的情景;很多小時候都有抱着某條特定被子睡覺的習慣,因為被子上獨一無二的氣味讓人感到安心。而氣味,則是最具豐富社會意義,也是人的身體上最矛盾的一種展現。每個人身上都有屬於自己唯一的氣味,但只有他人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氣味,自己卻不可以。

在ICU的時候,很多病人都是失禁的,某次有個老伯把大便弄了整身,後來才被護士發現,一股腥臭的味道在房間中縈繞許久。人人都受不了,但只有老伯本人,一副泰然處之的樣子,連我都分了一個口罩來抵禦臭氣彈。看來,自己的氣味,只有自己能忍受。

每個人都喜歡怡人的香氣,可生理性的特質註定人的一生都要在臭味中度過。許多小孩小時候甚至會喜歡玩自己的排泄物,他們並不瞭解成人世界的遊戲規則。口氣、汗酸、屎臭、尿臊、屁等受到極力排斥,成為成人世界中約定俗成被厭惡的「髒東西」。殊不見,眾多文化中所使用的禁忌語言都和它們有關。在社會關係中,氣味,成了人格判斷的標誌。在這種簡單的香/臭二元觀念底下,如果誰不小心在電梯中放臭屁彈,估計已經被眾人的眼神凌辱致死,「這個混蛋!」

於是,為了他人的鼻子,人對自我身體的氣味拉開一場激烈的持久戰。香水可謂是其中最強勁的戰士。雖說東西方人體味有生理性差異導致香水使用習慣各異,然而稍有不慎,這種對體味自我否定的結果往往換來別人更深的厭惡,不信可以看看,辦公室裏最招人厭的除了在電梯裏放屁的那位,就是香水噴得人人都想打噴嚏的那位。

媽媽的飯讓我再感受到生活

如果問,在醫院中最讓我感到絕望的是什麼事,我會毫無猶豫地說,不能進食。剛插胃管的幾天,我每天都會告訴醫生我很餓,但醫生表示,我每天攝入的營養液足夠應付新陳代謝所需。顯然,我們的對話不在一個頻道上。

如果食物的意義只是停留在填飽肚子或者滿足營養需求,那麼舌頭上的味蕾用來幹什麼。酸甜苦辣鹹,人除了要靠吃下的食物生存,還要靠食物的味道生存。最能享受生活的人,往往就是一個吃貨。因為食物可以幫助我們建立起生活的秩序。

在日本,每家的女主人都得做出一手好喝的味噌湯,營造出獨有的家庭味覺。現代社會中進廚房不只是女人的責任,因而以「請讓我每天為你做味增湯吧!」來求婚的日本男人也不在少數。在生活中遇到的種種不順遂,只要美味的食物,特別是媽媽做的菜,最能安慰受傷的心靈。

我曾經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靠想像食物的味道入睡;每次媽媽來探病,也總為我烹飪各式美味佳餚來鼓勵我,當我在醫院吃下第一口飯的時候,才再次真實地感受到生活的味道。

「現在我幫你把手上的繩子都鬆開了,記住千萬別自己拔管,否則還要綁回去的。」護士對我說。

幾天之後,在我的強烈要求之下,我終於獲得了雙手的自由。雖然我的左手摸不到右手,而被綁麻掉的手就像是冰箱的豬肉一樣,根本沒有任何知覺。輕輕甩一下胳膊,讓血液回流。我漸漸又可以感受到一陣陣針扎的刺痛,而後慢慢地恢復了知覺。

在醫院躺的時候,來探病的人也是絡繹不絕,個個幾乎都是哭喪的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當然能明白他們擔憂與傷心,但不知為何,我始終很冷靜地在床邊接待這一批批的探病者,他們對我流下的眼淚,似乎我們之間形成了一道深深的鴻溝。

直到有一天,有位朋友過來,他單單說了一句,「姑娘受苦了」。然後緊緊地握着我的手。我的眼淚就不受控制地嘩啦嘩啦灑了一地。

他那雙手,厚實、有力,源源不斷地為我送來了溫暖和能量,好像要把一隻被風雨打濕的鳥兒抱在懷裏呵護一般,又像是孤獨失落之際一位老朋友拍拍肩膀為我加油打氣。這種來自人性的觸碰超越了一切的言語和表情,也觸動了我內心深處守衛森嚴的情緒開關,讓我釋放出各種的埋藏已久的憤懣與憂傷。

觸覺讓我們感受到自身的存在

人,得以與世界產生聯繫,建立與他人或者物體的關係,都必須透過觸覺來完成。觸覺是最具有身體性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一旦失去了觸覺,人就失去了生活的知覺,無法確立在世界中的位置,無法感知周遭的環境。只有當身體與外界接觸的一刻,人才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性。

儘管自亞里斯多德開始,我們把知覺劃分為五種,但在他之前的哲人卻有不同看法。柏拉圖並不區分感官與感覺,他認為除了視覺、嗅覺和味覺之外,還有害怕、舒服等感覺。正如五種知覺本身有等級之分,將感官劃分為五種也是一種文化行為。

不同文化也有不同的劃分辦法,佛教就把知覺分為「六意」。更特別的是,在中國文化中,所謂的五種知覺實質並無確切分野,而是與「氣」結合,形成一種以氣帶動感官的全方位感受,相信氣功修煉者最能瞭解這種觀點。這恰恰說明了,知覺比我們想像中更加複雜,甚至不能被簡單且靜態地劃分:它們並非單獨存在,而是一個綜合體。

比如,人要獲得對空間的感知,就必須通過肢體感覺、視覺等共同作用才能完成;又如,看見黑得發光的衣服可讓人感覺很髒,垃圾發出的臭味也會產生類似的感覺,頭髮長時間不洗,摸上去油膩的感覺也會讓人反感,這些加起來的話,垃圾堆旁邊有一個人,衣服上的污漬黑得發光,頭髮常年不洗,油膩得結成一撮撮,估計這讓人感受到更為立體的骯髒感。

因此,身體,就是一個裝滿感官體驗的容器,要體驗生活,就必須重新打開我們被遮罩的知覺,瞭解知覺背後的文化意義,才能在變幻莫測的世界中找準自己的定位。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意義與價值結合的感官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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