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霞獲釋 深度

朋友與家人眼中的劉霞:逃不離公共生活的「一隻鳥」,以人性反抗人間惡法

過去八年,劉霞經歷着什麼樣的生活?那個自由的、與劉曉波以文會友的劉霞,又曾經是什麼模樣?筆者在過去幾年,從劉霞家人好友處,逐漸認識一個更內在的、精神性的劉霞。


劉曉波與劉霞。 圖片來源:陳小平/Twitter
劉曉波與劉霞。 圖片來源:陳小平/Twitter

他們相識在1982年。

那時劉霞在出版社工作,開始公開發表詩作,喜歡做飯,喜歡和當時的丈夫在家裏招待天南海北串聯的詩友。那是專屬八十年代的交往學:寫詩著文的朋友到訪,不會提前通知,不管從哪城哪村走多遠的路找到你家,都是直接敲門,然後住上一段時間,再正常不過。在1986年12月寫的一首詩《日子》裏,她形容: 「朋友們在夜晚到來/我會盡力做出一桌的菜……黎明時分/朋友們盤旋而去」。還不到發工資的日子,沒錢買菜招待即將到家的文青朋友,劉霞便給娘家打電話告急。家人記得,又一次,母親派弟弟拿着五十塊錢坐公交車買菜去支援姐姐。

劉曉波則在1982年考取了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的研究生,來到北京,在同學介紹下,認識了劉霞夫婦,成為劉霞在家做飯招待的客人之一。

1983年5月,劉霞寫下那首名叫「一隻鳥又一隻鳥」的詩。當時還是以文會友的劉曉波和劉霞都沒有想到,這首詩的意象,「一隻鳥又一隻鳥」後來成了交織兩人終身的審美。

我們/在很早以前/就常常說起那隻鳥/不知道來自哪裏的鳥/我們興致勃勃/它給我們帶來了笑聲

冬天的一個晚上/是晚上,它真的來了/我們睡得很沉/誰也沒有看見它/就在有太陽的早晨/我們看見它留在玻璃上的/小小的影子/它印在那裏/好久不肯離去

我們討厭冬天了/討厭冬天長長的睡眠/我們想讓紅色的燈/長久地亮着/告訴那隻鳥/我們在等待

院裏的葡萄/又爬滿架子了/窗子不再關上/我們仍然記得那隻鳥/只是不再談起它 ……

它又來過了

「我只吃神讓我吃的東西」

劉霞一生全職在機構裏工作的時間,只有八十年代中的那幾年。1989年之後,「她最好的朋友廖亦武(1990年)被抓,當局找到劉霞來調查廖亦武。再等半年就可以分房了,她就是(辭職)不幹了。」劉霞的家人回憶道,「也無所謂,都隨她,」劉霞家人一副向來寵溺她的樣子。

此後,劉霞主動退出公共生活,連社交也僅限於吃喝玩樂的親密小圈子,退回到純粹的詩歌、文學、藝術領域,過內在的、精神性的生活,且並不以此為業,物質上完全依靠家人和朋友。

在2003年的《癔語》一詩中,可以看到她對內在自我的詩歌肖像:

我是尼金斯身體裏的靈魂/我吃得很少,儘管我很瘦/我只吃神讓我吃的東西/我討厭臌脹的腸子/那會阻礙我跳舞/我害怕人群/害怕在他們面前跳舞/他們要我歡娛的舞蹈/歡娛就是死亡/他們感覺不到/卻要我過和他們一樣的生活/我要留在家裏/避開人群/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望着天花板和牆壁/監禁中我也能找到生命……

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給曉波》(1989年6月)一詩中,她描述自己眼中的天安門廣場、以及在廣場上發起了絕食的劉曉波:

……

我沒有來得及和你說上一句話/你成了新聞人物

和眾人一起仰視你/使我很疲倦/只好躲到人群外面/抽支煙/望着天

也可能此時正有神話誕生/然而陽光太耀眼/使我無法看到它

即使「可能此時正有神話誕生」,劉霞對公共人物、公共政治始終有種保持距離的本能。然而,愛情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儘管抗拒,她還是被捲入政治,甚至在當代中國過着最為政治的生活:軟禁、監視、為丈夫的自由作政治代言,作品不再在中國發表流通。

劉霞與劉曉波的肖象被印在示威者手持的杯上。
劉霞與劉曉波的肖象被印在示威者手持的杯上。攝:Mike Clake/AFP/Getty Images

海淀看守所外的吉普車,熱

1996年8月,劉曉波突然失蹤,一位朋友開着輛北京吉普,帶上劉霞,到處尋找劉曉波。「細節已經記不住了,只記得車裏非常熱,海淀看守所外的兩排柳樹,乾、熱。」「路邊是架着馬(騾)車賣西瓜的小販,還有烤羊肉串的小販。」多年之後,這位朋友只記得模糊的細節,所有的印象,停留在吉普車副駕駛位上的「熱」和找不到人的惶恐。

這種核心印象延續了下來:尋找失蹤的劉曉波,成了劉霞此後生活的重要主題。

1996年劉曉波失蹤的結果,是勞教三年。為了方便探視勞教所內的劉曉波,劉霞和劉曉波在大連勞動教養所登記結婚。劉曉波被釋放後,被官方監視居住成了常態,直到2008年劉曉波因為發起《零八憲章》,再次被抓捕入獄,而劉霞也陷入長時間的軟禁。

在漫長的2010年代中期,曾有一個4月1日,劉霞的生日,幾個朋友走通層層關係,設法帶她到北京郊區的一個別墅院子裏,為她慶祝。參加過的人回憶,這大概是史上最嚴苛的生日宴會:大量便衣警察守在別墅門口,朋友必須事先通過官方審批、並在現場接受警察檢查,才可以進入,車輛則必須停在院門外。其中一個未經許可見面的朋友,要藏在獲得批准的朋友的車後排座椅底下,車主以後備箱裏酒水太重為由,將車開進別墅院子,才得以混入。

在這場聚會前,朋友們已經商量好,絕不主動問任何關於劉曉波或監獄裏的情況,以免對劉霞造成精神刺激。儘管如此,到了現場,舉着酒杯的劉霞,一會兒哈哈大笑,在少量親友圍繞的餐桌上開懷;又有好幾次,不知是因為什麼細節的觸動,也許是恍惚「進入獨自一人軟禁的處境裏」,突然又流淚大哭起來。

「那天,她就這樣在與朋友生日慶祝的現場和獨自一人軟禁的情境中,來回跳躍」,藏在座椅下進入生日會現場的女朋友回憶道。生日會之後,劉霞主動說自己先走,「這樣可以把警察帶走」,朋友才能順利從別墅脱身。

「已經不用打電話了」

與劉霞定期見面的少數幾個朋友,幾乎都記不起他們交往的具體細節,天氣、場景、衣服、顏色。他們小心翼翼地與警察博弈,獲得在警察陪同下與劉霞見面的機會,最重要的是「在一起」。而面對外界的詢問,或者警察的問訊,最好的策略,是刻意不去記憶,徹底忘記。這樣,才能保住寶貴的見面機會,保護自己不被政治的壓力、外界的期待、關於處境的思考、對自我的懷疑和拷問等等「麻煩」和「問題」壓垮。「細節不重要」,劉霞的家人曾說,「重要的是細節過濾之後,留下的感覺……不是紀實的細節,而是寫下當時的感覺。」

「當現實的反抗不可能時,他們就會藉助於非現實的形式來反抗……審美是生命本能對現實進行反抗的最高的非現實形式。」劉曉波在1988年的博士論文《審美與人的自由》裏寫下這樣的話。

在公共政治層面,劉霞沒有一種語言可以說出自己的經歷,反而依靠身體的感知、體驗,維繫享受生活的生命衝動,進而在藝術的語言裏表達。這種表達,沒有層層疊疊的裝飾,直接抵達存在的本質,黑與白,沉默中的嚎叫與呼喊。

她想要過上「好的生活」:給愛人做好吃的飯菜,和愛人一起外出與朋友聚餐,愛人在外面吃到好的食物還能打電話告訴她並給她打包一份,穿美麗的衣服(劉霞劉曉波詩歌裏都出現的「時裝」、朋友口中精美的「袍子」),能每日喝上紅酒,抽上細長的摩爾香煙,讀書寫字拍照,甚至連手機電腦都不需要去用也不會用。一個典型的個人主義者享受生活的姿態,經濟上有愛人和家人做後盾沒有後顧之憂,在當下中國中產階層家庭似乎也並不難實現。

她抵抗官方政治施加給她的壓力,也拒絕民間社會運動者對她的期待,不進入任何一方的道德倫理、法律規範來要求自己,甚至以切斷與外部世界的聯繫來保存內在的自己和自由。

在公共領域,她沉默,為了保護人質(比如弟弟劉暉),不讓自己喪失最後一點與親友見面的空間;偶爾又進入自己厭倦的政治的反復言說。在現實生活中,對反抗,她是悲觀的,如《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展示的懷疑和悲觀。她也是無力的,如2008年劉曉波被抓當夜,她連用手機打電話求救都不會,最後曉波被帶走了,她說也「已經不用打電話了」(來不及了)。2017年劉曉波住院治療,她記不住劉曉波治療要用的藥物名字,更不用說出面和官方交涉捍衞自己和愛人的權利。

她保護不了自己,也改變不了鐵一般的殘酷現實:惡法橫行,愛人在監獄渡過漫漫刑期,長期分離乃至最終的生離死別。

劉曉波病逝前,獲得了短暫的與劉霞相處、交流的時間。
劉曉波病逝前,獲得了短暫的與劉霞相處、交流的時間。 網上圖片

「她是波波的 inspiration」

劉曉波臨終為劉霞寫下最後的文字裏說「一隻鳥又一隻鳥」、「抓住一個人的審美後,就將終生在他的生命裏穿行」。多年來,劉曉波從勞教所、監獄寄出的情詩,文采已經不那麼重要,四面高牆下,劉曉波聲嘶力竭地想像他的愛,呼喊他的愛,命令他的愛,表達他的愛。相對而言,劉霞的詩歌裏,傳遞出一種更抵達本質的決絕、從容和平靜的力量。「她啟發了波波(劉曉波)」,使得他在政治反抗的路上可以走下去,劉霞生活中的朋友說,「她是波波的 inspiration」。

2017年6月至7月,作為一個被嚴密監控的癌症病人,劉曉波獲得了短暫的與劉霞相處、交流的時間。在最後的文字裏,他形容自己是被動的對象,將審美交付給劉霞,一輩子陶醉。

兩人的好友 G 形容,在最後的時光,劉曉波完全地做回一個徹底的「老婆迷」。也是在這時,他明白了,在「丈夫入獄11年,弟弟也被判刑11年」的境況中,最想逃離公共生活的劉霞是怎樣被推到人倫、愛情和政治衝突的最前沿,又在長期軟禁中,經歷了怎樣歇斯底里的瘋狂。

2013年12月12日,她又寫下一篇詩歌,《無題》。軟禁中的孤獨和她內心深處保存的人性,與詩歌產生之地強制軟禁她驅使她瘋狂的權力,如此鮮明對照:

這是一棵樹嗎?

這是我 一個人

這是冬天的樹嗎?

它一年四季都是這個樣

葉子呢?

葉子在視線以外

為什麼畫樹呢?

喜歡它站立的姿勢

做樹活一輩子很累吧?

累也要站着

沒有人來陪伴你嗎?

有鳥兒啊

看不到鳥呀

聽那翅膀飛舞的聲音

在樹上畫鳥會很好看吧?

我又老又瞎看不到了

你根本不會畫鳥吧?

是的 我不會

你是棵又老又笨的樹

我是

最後的時光,劉霞的弟弟劉暉用手機拍下劉霞餵食劉曉波的樣子。在疾病、死亡與分離面前,政治的位置背離了國家敘事框架的核心的初衷,變成了劉曉波、劉霞生活的背景,就像北島2010年的詩句所寫:「他們的愛遠遠超越了那自以為主宰他人命運的人的恨。

2018年7月10日,經歷多年軟禁,在劉曉波離世一週年之前兩天,劉霞飛離北京,前往德國,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人間惡法依舊存在,她無法逃離古希臘悲劇中安提戈涅的悲劇困境。但她的選擇也十分清晰:遵從上天的律令,保護弟弟家人,保存人倫、人性,保存個人尊嚴,過美好的生活。這便是她對人間惡法最大的反抗。

「一隻鳥又一隻鳥」,每一聲自由歡快的啼叫,都是對扼殺封喉力量的不屑與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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