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廣場 病房筆記之二十二

病房筆記:惡意的喜劇

我羞於承認一瞬間有過的恐懼;我擁有絕對的保障,卻去懼怕一名弱者。當那個人擺出撲向我的起步姿態、而又未抵達被拘束的終點時,一股來自遠古的恐懼,從我心底油然而生。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有一晚我當值時,護士傳呼我去看一名疑似出現譫妄(Delirium)徵狀的病人。

凌晨三四點,病房早就熄了燈,我走進病房隔間前向護士打個手勢,著她別開燈。除非情況嚴重,否則我一般不喜歡為了檢查一個病人而吵醒整個隔間的人。我在黑暗中潛近病床,看見那個年約四十歲的目標人物躺在床上,手腳上都扣著拘束帶。我「喂」了一聲,沒有回應。我伸手戳戳他的胸——就在那時,他突然大吼一聲,整個軀體像要撲向我一樣朝上弓起。我觸電似地縮手,左腳後退半步,身體重心跌落左腳腳跟,正好透過玻璃窗反映看見兩名護士已經小跑著趕過來了。我知道他們是我的救兵,也知道自己很安全,這個手腳皆被拘束的人,縱使窮全身之力也無法掙脫拘束、接近我半分。在這個房間的權力架構中,我是絕對的上位者,只要我願意,我可以用任何方式保護自己。

當護士問我有沒有問題時,我答沒有。我羞於承認一瞬間有過的恐懼;我擁有絕對的保障,卻去懼怕一名弱者。當那個人擺出撲向我的起步姿態、而又未抵達被拘束的終點時,一股來自遠古的恐懼,從我心底油然而生,我是獵物,而他是黑暗中的捕食者,一切與醫病關係、權力架構或是拘束衣無關,只是單純地因為他是個足有80公斤重的、壯碩的成年男子。

***

那個男人無法碰到我。然而,也不是每個病人都無法成功攻擊到醫護人員。

同一個病房裏有個90歲的伯伯,老人癡呆,晚期癌症,伸出手手腳腳都像雞爪,幾個月來在病房出出入入,每回進來都得輸血。

半夜三更幫他抽血,出動兩位護士一位助理按住他四肢,我先在手臂上找靜脈,又紥了幾針,沒抽到,只好移師到小腿。好不容易找到一條靜脈,他卻開始又踢又叫,正用一手壓住他左腿的護士,趕緊伸出另一隻手壓住他的右腳。我以為自己安全了,專心紥針,針尖一刺進他皮膚,一個曲起的右膝便狠狠撞上我的頭。我手一抖,針便掉了出來,一下子血流成河。

清完血跡,鄰床又要照X光,將我們一行人趕了出去。我站在迴廊上,氣得一直繞圈走,邊踱方步邊唸唸有詞:「氣死我了,氣死我了。」自言自語著又笑了出聲,真是太久沒睡,氣瘋了。護士問我笑甚麼,我說:「笑他那麼聰明,手腳都不自由還懂得踢我囉。」

然而我知道這個伯伯和那個男人是一樣的。不管理由為何都好,他們都想傷害我。同樣的惡意,衰弱的伯伯表達出來會惹我發笑,強壯的男人表達出來卻令我驚懼。我見過許多腦退化患者,他們不擅言語,只能以抓咬打人來表達憤怒,這些行為往往換回醫護人員發笑。我也愛笑,然而我每次大笑時,都會隱隱約約想起那個令我害怕的男人:他們的意圖是一樣的......他們是一樣的。我笑得出來,只因為這群人過於虛弱,既沒有能力傷害我,也無力對真實世界造成任何影響,儘管他們希望如此。

笑是喜劇,恐懼是悲劇,惡意也是悲劇,弱者的惡意成為一齣令我發笑的喜劇。歸根結底還是悲劇。

(病房筆記之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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