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魔幻旺角

從街頭表演到歌舞大茶飯,旺角菜街的賣藝江湖

這條街有人討厭有人愛,有人來發淘金夢,一歌賺數千元,建立歌舞王國,有人在這裏被迫丟了夢想,但仍想找一席之地,也有人純粹自嗨,無釐頭輕鬆笑一笑。噪音背後,封殺之外,旺角行人專用區還有別的可能性嗎?


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啟用18年間,投訴聲音愈見頻繁,日前油尖旺區議會通過動議促請政府研究取消旺角行人專用區,意味作為公共空間的菜街,很可能在不久後成為歷史,告別公眾。 攝:林振東/端傳媒
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啟用18年間,投訴聲音愈見頻繁,日前油尖旺區議會通過動議促請政府研究取消旺角行人專用區,意味作為公共空間的菜街,很可能在不久後成為歷史,告別公眾。 攝:林振東/端傳媒

星期天晚上9點,旺角西洋菜南街又迎來奇幻時刻。賣唱的大叔,跳舞的大媽,玩雜技的,畫畫的,賣藝者們比拼才藝,也比拼音量——每走十步,就會看到一對架在空中的插電式音箱,900米的街道,豎著43個大音箱。

歌手站在螢光幕前方,耳邊響起的《瀟灑走一會》跟鄰檔的《紅色跑車》纏在一起,依舊保持笑臉,向控制台使一個眼色,示意把聲量推高。鄰檔也不甘被蓋過,音量直推上去。這條香港鬧市的街道,彷彿同時舉辦N個大型演唱會,大型音箱則是賣藝者撕殺的武器。

每逢週末和公眾假期,西洋菜南街(暱稱「菜街」)就根據政府規定,不可行車,變成行人專用區。這政策自2000年實施,最初是為了改善鬧市空氣質量,但在公共空間一寸難求的香港,卻讓菜街迅速成為街頭賣藝者的聚集地。經過多年發展,街頭表演在這裏衍生出新定義——目前30多檔賣藝者中,自彈自唱的即興表演(busking)只佔五六檔,有組織、規模化的歌舞團才是主流。對後者而言,這裏是恆常舞台、露天KTV和淘金地,有歌舞團對端傳媒明言,在菜街賣藝的收入「是打工的十倍」。

可是,在途人、商戶及住客看來,這條街長年製造等同Disco的噪音,滋擾生活,也有人不認同部分表演者利用免費公共空間經營「大茶飯」生意。旺角行人專用區計劃啟用18年間,投訴聲音愈見頻繁,多位建制派議員日前在油尖旺區議會動議,促請政府研究取消旺角行人專用區。2018年5月24日,這一動議獲得通過,意味著,作為公共空間的菜街很可能在不久後成為歷史。

面對「殺街」提議,有人反對政府「一刀切」,有人支持去除這個「大毒瘤」,也有學者指出,這是一個「公地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我們走入黑夜旺角,採訪一群賣藝多年的歌手舞者,希望向你呈現歌聲和爭吵聲背後更多的真實——這裏有殘酷的叢林法則,無厘頭的自娛自樂,也有掙扎的音樂夢。

菜街就是淘金地:站出來就是「搵食」

「她是小龍女嗎?就是她嗎?」兩個操著普通話的女士擠到兆萬中心門外的人牆中,舉著手機問道。未看到「小龍女」真身,卻看到三四道人牆背後放了一張長桌,三四位打扮光鮮的男女在桌前休息,有的前方架著小型風扇乘涼,有的架起手提電話做線上直播。

身穿黑色碎花連身裙,一頭短髮的女士,唱著鄧麗君的歌曲從人群的右方走過來。「就是她啦,小龍女啊!」「小龍女」一手拿著咪高峰,一手跟前方觀眾握手,順道接過歌迷的打賞,三分多鐘的歌曲完結後,她手裏已握有一疊現金。「小龍女」返回長桌休息,另一個歌手接著上場——半個排球場大的空間被劃分為舞台、後台及控制室。

龍婷藝名「小龍女」,外型斯文溫婉,聲線甜美,是「旺角羅文歌舞團」最受歡迎的歌手。

龍婷藝名「小龍女」,外型斯文溫婉,聲線甜美,是「旺角羅文歌舞團」最受歡迎的歌手。攝:林振東/端傳媒

眼前的「街頭表演」沒什麼即興或創作成分,它的歌手、曲目、與粉絲的互動等都經過精心策劃,是一盤甚有規模的生意。幕後推手是站在控制台前,人稱「旺角羅文」的梁志源,他今年50多歲,頭戴草帽,身穿緊身白色T恤及牛仔褲。這個歌檔,是他一手一腳組織起來的「旺角羅文歌舞團」。

「開檔以來我都沒有轉過位置,因為令歌迷有這個習慣不容易,要時間,還要有固定的場地開檔。」梁志源說,他在菜街唱歌賣藝7年,一直刻意將檔口營造成舞台,讓歌迷培養每星期來聽歌的習慣。

這是能力問題,希望你明白,沒有能力就不能霸到位,還有鄰居也很重要。

「旺角羅文歌舞團」的經營者梁志源

他的檔口兩旁分別是寬頻推銷員及一群中年婦人的歌檔,三個「檔口」之間均以一張白紙相隔,意即「不可超越」。為什麼7年以來都能霸佔同一個位置?梁志源說:「這是能力問題,希望你明白,沒有能力就不能霸到位,還有鄰居也很重要。」他聲稱,自己在菜街的人脈、檔口的實力、與寬頻推銷員的關係,是他能長期佔用這個位置的主因。「跟『寬頻仔』熟哂啦。他們會幫手看著檔口,也會趕走想插進來的人。我沒有跟人因霸位起過衝突,因為我已經全盤控制了。」為了方便管理,他在附近租用倉庫,存放音響,倉庫租金每月港幣6200元。

憑藉人脈和固定舞台,過去幾年梁志源招聘了10名歌手,女歌手佔了九成,各走不同路線,除了現在當紅的「小龍女」龍婷,還有混血兒曾曾、本地歌手冰冰、Bonnie,平均年齡三十多歲。他表示,每一位歌手來演唱所得的「打賞」,都會按一定比例「拆帳」給自己,但他不願透露具體比例。

2011年,梁志源還是一個電話推銷員,一次途徑菜街,他在一個歌檔隨意唱了兩首。「當時唱了《小李飛刀》,檔主說我唱羅文的歌好好聽,所以其他人就叫我做『旺角羅文』。」他於是開始在工餘時來菜街登台賣藝。「首半年沒有很多打賞,但之後可算是有收入,一晚大約1700元。後來難以兩邊兼顧,就索性辭掉工作全心唱歌。」

梁志源記得,那時候的菜街只有四五檔歌檔,「差不多全都是自彈自唱,一支咪,一個小型喇叭就能開唱」。梁志源不懂樂器,卻有生意頭腦。他花了8000元購入卡拉OK設備,每晚架起咪高峰、小型音箱開檔。「檔口的設備只是平價貨色。直至朋友Kat覺得我唱得好,有潛力,數個月後投資了二萬元重置音響。」開檔初期,大約有20多名歌迷圍觀,看到收入停滯不前,他開始分析歌迷心理和市場需求。「聽歌的大多是40歲以上的男人,男人自然鐘意聽女人唱歌,所以我就找女歌手加入。」活躍於菜街及各個大會堂表演的女歌手,梁志源均有意羅致旗下。他眼光拋向鄰檔的中年女士,說:「我當時都問過她,但她覺得跟我賺不到錢,就沒理我。」他頓了一頓,嘴角上揚續說:「後來她想加入,到我拒絕了。」

頭戴草帽的「旺角羅文」梁志源,一手一腳組織起來的「旺角羅文歌舞團」,成為菜街最大的卡拉OK歌舞團。

頭戴草帽的「旺角羅文」梁志源,一手一腳組織起來的「旺角羅文歌舞團」,成為菜街最大的卡拉OK歌舞團。攝:林振東/端傳媒

去年,梁志源於朋友女兒學唱歌的地方遇見唱歌老師龍婷。「我聽她唱了兩句歌,真是不得了,掂啊!我就邀請她來檔口玩一玩。她第一日唱了兩首歌,就收到900元打賞。第二晚,單是她一個就賺了5000多元。」梁志源看中龍婷外型斯文溫婉,聲線「像鄧麗君般甜美」,隨即招攬她,為她取藝名「小龍女」。小龍女的歌迷大多是40歲以上,有男有女。「小龍女一開口唱鄧麗君,就讓他們回到舊時大笪地聽歌的年代,有感覺有情懷才是最煞食(厲害)。」歌迷紛紛獻金,二十、五十、一百元紙幣收個不停。梁志源表示,他們的歌迷經濟穩定,不少更是老闆或業主,周末沒有什麼娛樂,而歌檔就能讓他們重溫舊夢。

「那些老人家、中年夫婦不追求科技,仔女又有家用,他們沒有地方花錢。來到這裏聽聽鄧麗君、徐小鳳,回憶當年的情懷,花一百幾十又有什麼所謂?」在旺角菜街開檔之餘,梁志源也為歌手做宣傳、搞活動。他聘請攝影師拍下小龍女的表演,上載至多個內地影片網站,隨即一炮而紅。「我要『谷行』(全力推銷)小龍女。她的影片被內地網站買了下來。有時去深圳搭車,都會見到她唱歌的片段。」目前,梁志源的收入除了現場打賞的分成,還包括接洽香港和中國大陸的商演,最近更收到來自加拿大的演出邀請。他笑著婉拒透露每月的收入,只吃吃地笑說:「是以往人工的十倍。」

不過,可免費使用的菜街依然是梁志源和旗下歌手的大本營。每逢週末,行人專用區下午4點開始,他或拍檔中午時分就來到,在自己的「檔口」放一張白紙,示意行家「不要過界」,然後去倉庫搬運音響器材。歌手大約6點多開唱,4-6點期間檔口就供途人用來「唱K」,每首歌盛惠50元正。「很多人都喜歡這套音響嘛——一支咪高峰幾千元,音響十幾萬。」梁志源笑說。

6時開始,就是精心策劃的表演。他要求歌手背誦歌詞,當歌曲過了首段後,就要走到觀眾前方「敬酒」。「歌迷很害羞,不大願意到中間放下錢,所以我要他們(歌手)上前跟歌迷有眼神接觸,握手接過打賞,我們叫這個動作做『敬酒』。」梁志源說以往有歌手在三分多鐘內賺取三千元打賞,現時當紅的「小龍女」一晚又有多少打賞呢?梁志源仰起頭笑一笑,說:「這是商業秘密,但可能是整條街的總收入吧。」

我承認是利用了這條街,十分幸運有這個機會。這條街很現實,每個人都想賺錢,誰會說什麼藝術?我是做生意,沒有那麼高尚。

「旺角羅文歌舞團」的經營者梁志源

他深知懷舊金曲才是菜街的主旋律,也會建議歌手選唱這類歌曲,但不是每位都言聽計從。「有個(歌手)不相信,唱五首歌,甚麼欣宜、阿嬌阿Sa,最後一毫子都沒有。」物色歌手時,梁志源先會聆聽其聲線音色,再建議他們適合唱哪一類型的歌曲,雖然沒有限制表演歌單限制,但前提是必需能定要唱得好。「我會要求他們練歌,唱得差就千萬不要唱,不要浪費時間,浪費了首歌。站出來就是『搵食』,不是玩。」

過去幾年,越來越多像「旺角羅文」一樣的人來到菜街「搵食」,如內地的大媽跳舞檔。到了近日,菜街引來「殺街」之禍,梁志源怎樣看自己在其中的角色?

「我們最大檔,聲響一定大,警察都講明我是『頭號通輯犯』,但那些不倫不類的跳舞唱歌檔也是嘈。我跟警察理論要我細聲其他都要細聲。」那麼,對於自己在公共空間進行商業化營運呢?梁志源直言不諱:「我承認是利用了這條街,十分幸運有這個機會。這條街很現實,每個人都想賺錢,誰會說什麼藝術?我是做生意,沒有那麼高尚。有檔寫明『不接受打賞,只接受掌聲』。他們一開始都收錢,但(錢箱)放了兩三日,唱到氣咳都只得二三十蚊,覺得核突(難看)才索性不收。」

一名玩奇妙雜耍的賣藝者,音箱長期播放米高積遜的「Billie Jean」。
一名玩奇妙雜耍的賣藝者,音箱長期播放米高積遜的「Billie Jean」。攝:林振東/端傳媒
穿著性感舞衣跳舞的女士。
穿著性感舞衣跳舞的女士。攝:林振東/端傳媒
三位穿著白色衣飾的表演者。
三位穿著白色衣飾的表演者。攝:林振東/端傳媒
跳舞的人。
跳舞的人。攝:林振東/端傳媒
兩位賣藝者玩雜技。
兩位賣藝者玩雜技。攝:林振東/端傳媒
年青的塔羅占卜師。
年青的塔羅占卜師。攝:林振東/端傳媒
女小提琴家的音樂演奏。
女小提琴家的音樂演奏。攝:林振東/端傳媒
歌手在菜街舉行演唱會。
歌手在菜街舉行演唱會。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香港難以找一個更適合的地方生存」

與「旺角羅文」的大型卡拉OK歌舞團相隔數百米的,是陳劍雄與阿櫻的賣藝檔,劍雄同樣是2011年來到菜街,不同的是,他最初堅持自彈自唱和不收任何打賞。

他說第一次在街頭表演,是2004年,他應朋友邀請到尖沙咀星光大道唱歌。表演前三個月,他特意重新編寫上百首結他譜,有夏韶聲、太極、Beyond等紅極一時的樂隊歌手,希望能在市民面前一展技藝。旁人年少時背著結他通處跑,劍雄人到中年才走出街頭表演,更不設打賞,純粹以曲會友。他說:「年青時要養家,找到一份酒樓工作後就放棄音樂,心裏那團火只是遭現實生活蓋住。」朋友的一句邀請,教劍雄於工餘時間重拾結他,當時一支結他、一支咪及一個小露寶就可上街表演。他斷斷續續在尖沙咀街頭唱了7年,後來認識到女歌手阿櫻,組成樂隊。

2011年,阿櫻發現旺角行人專用區也有人自彈自唱,氣氛更勝尖沙咀,就建議改到旺角開唱。「尖沙咀遊客較多,但旺角有街坊、本地人及遊客,接觸到的人層面更廣。」兩人按著尖沙咀的模式來到旺角開唱,怎料第二個月,就遇上「文化差異」。「別的檔主走來問我為何不接受打賞,『人收你唔收,即係搶我飯碗』,我當時沒有想太多,只想出來試試實力,有人欣賞就可以;但他說成這樣,無謂惹麻煩,就一起接受打賞了。」

劍雄進駐菜街時曾以自彈自唱作表演,但遇上別的歌檔滋擾,導致他放棄自彈自唱,改播伴奏音樂,專心唱歌。

劍雄進駐菜街時曾以自彈自唱作表演,但遇上別的歌檔滋擾,導致他放棄自彈自唱,改播伴奏音樂,專心唱歌。攝:林振東/端傳媒

劍雄進駐「菜街」時,旺角行人專用區已因為噪音原因,縮減深夜開放時間,但似乎無法改善噪音問題。從2011年開始,他目睹菜街越來越多歌檔進駐,音量也越來越大,雖然只是用小路寶自彈自唱,劍雄也經常收到投訴。到了2013年,菜街的噪音問題再次引發區議員動議,縮減行人專用區時間。當時,一群賣藝者曾組成「街頭兵團」,希望透過檔主們協調自律,一起減低音量,改變區議會「殺街」的決定,但最終,區議會依然決議,將行人專用區的開放時間,由一周七天縮短至星期六日及公眾假期。

2014年1月,新措施開始實施,而為免再受投訴,劍雄與阿櫻轉戰同是行人專用區的豉油街,但反而遇上別的歌檔滋擾。「有一檔在我正對面敲『砂煲罌罉』,我問可否隔遠一點,他反而說『你理得我?你表演我也可以表演』。」劍雄說,他曾好言勸喻鄰檔的中年女士調低音量,兩三次後仍然沒有改善,就索性動手關掉對方的音箱,不過最終仍然無法協調,他氣不過,「第二日就拿喇叭下來,直接播MMO(伴奏音樂)算了。」

老實說,對這條街沒有什麼情意結,只是在香港難以找一個更適合的地方生存,銅鑼灣、尖沙咀是另一種觀眾。

在菜街表演的歌手陳劍雄

擱掉上百首自行編寫的結他譜,換上了音樂伴唱器,他說自己某程度放棄了街頭表演。「以前自彈自唱才是真正的街頭表演,要放棄彈結他改播音樂,是因為嘈到連自己彈什麼也聽不到,甩拍子,唱錯音,覺得好對不起歌迷,所以決定集中精神唱歌罷了。」

既然難以堅持彈唱,又曾與歌檔發生衝突,為何至今留在菜街?「老實說,對這條街沒有什麼情意結,只是在香港難以找一個更適合的地方生存,銅鑼灣、尖沙咀是另一種觀眾。還有,街坊、歌迷習慣了你在這裏,就不曾打算過離開。」

旺角行人專用區的18年。

旺角行人專用區的18年。圖:端傳媒設計部

街頭表演滿地開花,卻沒有一例監管

「旺角羅文」與一群歌手、劍雄和阿櫻,還有許多表演團體和個人,都在行人專用區找到棲身之所,不過,他們所帶來的音量,卻令鄰近的商戶及居民愈發不滿。有化妝品店曾在店前安裝隔音板,阻擋聲浪。而居於豉油街昌記大廈二十多年的朱先生,就說自己多年來的作息都要配合行人專用區——歌手開檔,他就要關掉門窗隔音,歌手收工,他才可以休息,而他鄰居的小朋友,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做功課。

市民多年來的怨氣對準一眾賣藝者,不過在公民黨油尖旺區議員余德寶看來,政府責無旁貸。他指出,過往18年,政府並沒有就菜街的情況落實具體的改善方案,每次遭受區議會壓力後,不是縮減開放時間,就是表明警方會加強執法。

反觀美國和英國等,當地政府正在嘗試採用更細緻的城市管理,有些城市規定賣藝者如須在特地人流較多的地方賣藝,須要申請牌照,如需使用音響器材等,還須另外申請許可;有些城市將賣藝者牌照依照表演內容和地點,分類處理,嘗試在約束管理和自由表達之間維持平衡。

不同城市如何管理街頭表演?

不同城市如何管理街頭表演?圖:端傳媒設計部

在香港,儘管多年來都有文化人和區議員建議,政府可透過發放牌照等,更好的管理街頭表演,但相關部門均沒有嘗試,2014年,議員曾在立法會探討發牌制度,時任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表示「社會上對此有很鮮明的共識」。而直到今天,香港仍然沒有具體法例去規管街頭表演。不過,警方能夠依據《簡易程序治罪條例》、《噪音管制條例》及《遊樂場地規例》檢控表演者,處以罰款。2017年,警方共接獲1216宗相關的噪音投訴,並發出77張傳票,當中有23名被票控的人士被判罰港幣800至1500元。「旺角羅文」就在2017年遭票控五次,但票控於他而言毫無阻嚇作用。他曾表示:「做小販都要走鬼,在街邊唱有人覺得你嘈投訴,但我就罰款,又不用坐監。」

(政府)做成這樣不如不要做了,這是施捨嗎?

在菜街表演的歌手陳劍雄

投訴和檢控無法改善困境,政府唯有從另一方面著手。2010年,康文署推出「開放舞台」計劃,在沙田等地提供表演場地,但參加者通過面試後,只能在指定日期和時間表演兩小時,內容亦需與面試,故街頭藝人的反應冷淡,而自2012年起更只剩沙田大會堂可供借用。最終,香港街頭表演者還是只能到處尋找人流興旺的公共用地來表演,並面臨隨時被警方驅趕的情況。

現時,西九文化區也推行「街頭表演計劃」,容許表演者在西九文化區內的指定地點進行每次兩小時的限時演出,表演者申請後,可獲得有效期為一年的許可證。劍雄於2015年得悉計劃後,曾親身到西九視察環境,他看罷深感政府沒有從街頭表演者的角度構思計劃。「西九沒人流,交通不方便,你叫我去表演給誰人看?(政府)做成這樣不如不要做了,這是施捨嗎?」

60歲的Danny哥熱愛唱歌,臨近退休打算重拾年輕時的興趣,於一年半前到菜街唱歌,視菜街為「K房」。

60歲的Danny哥熱愛唱歌,臨近退休打算重拾年輕時的興趣,於一年半前到菜街唱歌,視菜街為「K房」。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條街我有權跳舞的吧?」

旺角是夜香港的縮影,人流密集,據政府數據,西洋菜南街繁忙時段每小時人流量高達兩萬。有人就有可能性,「旺角羅文」來菜街淘金,劍雄來尋找自己的位置,也有人帶著小狗來玩雜耍,帶著羅盤來給人算命。

60歲的Danny哥說,他是鼓起勇氣來菜街練歌喉的。他本名張國強,他說自己從事出入口貿易工作多年,年輕時玩樂隊彈結他,退休了和兩三個朋友一起想重拾樂趣,不過在菜街,他們沒有觀眾,大多數時間只是自娛自樂——他們的歌聲如同脫軌火車,與音樂完全搭不上調,連Danny自己也承認,「好難聽」。

我起步遲,但相信練習得多就會唱好。

在菜街練歌的張國強 Danny哥

「有些人會當看不到你,但有些會忍不住笑,甚至會走過來說『你唱得好難聽』。」Danny哥笑說,但他不介意,他對唱歌充滿熱情。現在香港,租地方唱歌一小時也要兩百多元,來到旺角,不用付錢,就可以放聲練習,他很開心,「我也承認好嘈,甚至是噪音。但我覺得自己的音色有進步,拍子也沒有出錯。我起步遲,但相信練習得多就會唱好。」

經常被罵「大媽」的梅妹也說,她就是喜歡在菜街玩。50多歲的梅妹頭戴銀色珠片鴨嘴帽,上身黑色吊帶背心配襯破洞跌膊衫,打扮儼如青春少艾,獲得「旺角 Lady Gaga」的外號。梅妹不屬於任何一個檔口,只是每逢周末就會到菜街跳舞,大多在「嘉嘉演藝團」、「開心樂隊」、「Wi-Fi Band」及朗文的歌檔遊走,遇上了適合跳舞的音樂,就會在檔口前駐足,跟隨音樂忘形起舞。過去有傳媒報導旺角行人專用區爭議時,梅妹曾兩度被傳媒拍攝,網民紛紛以「大媽」、「醜八怪」、「唔知醜」等字眼攻擊她。

「被人話係『大媽』當然會唔開心。」她是三年前經朋友介紹來菜街的,「以前經過都會兜路行,但有次搭車經過順道入去看看,怎料一跳就愛上。」她說自己以前也不時去酒吧跳舞,但菜街比酒吧更自由,更好玩,「菜街是不同玩法,隨街走都得,可以周圍去,首歌不合心意就別檔。」

50多歲的梅妹打扮儼如青春少艾,喜歡唱歌跳舞,每逢周末就會到菜街跳舞。

50多歲的梅妹打扮儼如青春少艾,喜歡唱歌跳舞,每逢周末就會到菜街跳舞。攝:林振東/端傳媒

不過在其他人看來,Danny哥和旺角Lady Gaga等市民不過是在製造噪音和低俗趣味。2018年5月24日,油尖旺區議會開會討論數位建制派議員提出的「殺街」動議,經民聯區議員陳少棠在會議上說,行人專用區目前就是「神憎鬼厭」、「烏煙瘴氣」,區議會最終通過動議,促請政府研究殺街,而對於泛民議員提出的研究發牌制度動議,則並沒有獲得通過。

數個月後,有人討厭有人愛的菜街很可能告別公眾。「旺角羅文」表示,他不太擔心,他旗下的歌手現在不乏紅人,到處接受商演,沒有了菜街,他一樣可以找到舞台。

不過,Danny哥和旺角Lady Gaga則一時不知何去何從,以後去哪裏玩,哪裏放聲唱。「我只是喜歡玩,喜歡唱歌跳舞,這條街我有權跳舞的吧?」旺角Lady Gaga 最後拋下一句。

(實習記者徐雪瑩、劉家睿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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