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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話如何演變為漩渦中心的語言?香港「推普」的前世今生

在香港,普通話真的可以只是一門語言工具嗎?在港人的焦慮背後,香港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推普」工程?人們反對的是普通話還是普教中?一位從殖民地走到今天的學者說:「九七前英文是high language,九七後變成普通話。權力決定一切,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普教中」熱潮近年似乎稍微減退了一些。根據「港語學」統計,2015/2016學年,參與「普教中」的中小學數目出現首次回落苗頭。圖為沙田崇真学校的學生正在上「普教中」。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普教中」熱潮近年似乎稍微減退了一些。根據「港語學」統計,2015/2016學年,參與「普教中」的中小學數目出現首次回落苗頭。圖為沙田崇真学校的學生正在上「普教中」。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推廣普通話工程在香港進行多年,社會爭議持續擴大。近日一則新聞,再次觸動港人對普通話教育緊繃的神經:鋼琴老師Sukie在Facebook留言稱,其學生所就讀的幼稚園禁止講廣東話,並要求孩子們互相監督、互相告發。輿論一時嘩然。在這座有近九成人以廣東話為母語的城市裏,網民發問:「點解唔可以講廣東話?」(為什麼不可以說廣東話?)

兩個月前,在大學層面,普通話同樣成為輿論風暴的中心——浸會大學學生對考試程序的質疑,迅速演變為中港矛盾和國族之爭。《環球時報》批評學生反對普通話考試就是「去中國化」。而在香港本地,近年來對普通話背後所聯繫的意識形態也越發敏感——08年由政府機構資助的一項推廣「普教中」(普通話教授中文科)計劃,被批為「推普廢粵」,更被質疑是變相的「國民教育」:透過語言教育增強中國人身份認同。

「某種程度上,『普教中』是一種政績工程。整個中國法定語言都是普通話,可香港人的母語是廣東話。普通話的推行,是統一這個地方的方法。」Emily對端傳媒這樣表達她的觀點。她今年26歲,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去年夏天剛剛成為一名「普教中」老師。然而,來自中國大陸的Annie則不這麼認為:「『普教中』不等於意識形態灌輸。內地人從小『普教中』,比如我來自某省,我不會說當地方言,但這不等於我就被什麼意識形態洗腦了。」她對普教中信心滿滿:「我對這事非常抱有希望。這是大勢所趨,無法逆轉的。」Annie赴港獲碩士學位後,在本地的國際學校做了三年中文老師,教學語言是普通話——目前,幾乎全港國際學校都採用普通話教授中文。

回溯歷史,中文在香港長期被默認為廣東話,而普通話在香港的開端,是在學校裏作為一門語言科目。是什麼樣的歷史脈絡和力量,將普通話與中文科結合,推動「普教中」作為官方目標?普通話又是如何演變為一門漩渦中心的語言?端傳媒訪問了二十年前在教育語言決策中佔一席之位的謝錫金教授、香港「推普先鋒」許耀賜,以及學者蔡寶瓊、葉蔭聰等,嘗試重組「推普」工作在香港走過的歷程,亦由此重新審視港人對語言及身份認同的焦慮:在香港特有的歷史政治環境下,普通話真的可以只是一門語言工具嗎?

沙田崇真學校的學生正在上「普教中」。

沙田崇真學校的學生正在上「普教中」。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從普通話科到「普教中」,權力決定了普通話是上等語言?

今年64歲的學者蔡寶瓊長期研究香港教育政策,在她觀察中,不少港人其實並不抗拒學習普通話,他們反對的,是「普教中」這一官方倡導的教育政策,意即在香港基礎教育中,以普通話取代廣東話,作為中文科的授課語言。

「首先一些教育界人士指,普通話成了教授中文的障礙。其次,我所接觸的一些學生及老師,他們很熱愛中國文化,但他們認為,普通話只是近代才人工制定和推行的語言,不足以涵蓋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她說。

在香港,粵語人口長期維持在大多數,「中文」在口語方面,被默認為「粵語」。「直到今天,你隨便對一個小學生說:『講中文喇!』他都會覺得你意思是講廣東話。這是香港非常特殊的情況,中國沒有一個地方會覺得,『說中文』等於說自己的方言。」48歲的學者葉蔭聰說,他目前是香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

九七回歸前夕,語文教育成為政府關注的焦點之一。1996年,掌管香港教育改革方向的「教育統籌委員會」(教統會)出台「第六號報告書」,建議將普通話列為中學會考的一個獨立科目,但同時敦促政府進一步研究,普通話科和中文科到底應是什麼關係。

香港大學中文教育研究中心總監謝錫金教授,當時正是負責這份報告書的教統會中文教育顧問。他對端傳媒表示,當時教統會內部確實有人爭議普通話應作為教學語言還是獨立成科,而他的建議,是獨立成科:「我們當時做了一個閱讀測量,發現用廣東話教學得分比普通話要高。即用不用普通話教學,跟語文能力沒有很大關係。」

他表示,當時學界和社會人士中均有聲音認為,「普通話學得好中文就好」,但謝錫金透過研究發現,「這是不合理的,我們都不相信」。

此後數年,普通話在中小學維持一門獨立的語言科目,但到了1999年,由行政長官委任的獨立諮詢組織課程發展議會正式提出,將「普通話教中文」作為遠程目標,並獲得通過。這三年中發生了什麼討論,令提倡「普教中」成為官方定論?課程發展議會拒絕了端傳媒採訪申請。謝錫金當時是課程發展議會中國語文教育委員會委員,他表示對這一政策轉變的背後原因,並不清楚。

1997-2017,香港有多少學校實施普教中?

1997-2017,香港有多少學校實施普教中?端傳媒設計部

根據政府資料,教統會掌管教育大方向的改革,而「課程發展議會」則負責修訂院校課程綱要及做出導向,再由教育局執行。課程發展議會2012年曾經發布「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希望推行國民教育科,使學生對國家發展引以自豪、確立國家身份認同等,這一改革建議引發萬人上街抗議甚至中學生絕食行動。2017年的中史科課程改革,亦由課程發展議會率先提出,因是否納入六七暴動、八九民運等政治議題,再次引發社會極大爭議。

「這表面上是一個獨立諮詢組織,但其實所有委員都是由行政長官任命的,」香港眾志關注教育議題的常務委員鄭家朗表示,他曾經嘗試了解議會在提出課程改革方向時是否有諮詢前線教師,但研究多時,無從得知。

「普教中」成為遠程教育目標後數年,推行這一計畫的中小學數量緩慢上升。到了2007年,政府在「普教中」的路上,忽然邁前一大步,由語文教育及常務委員會發表(語常會)撥款2.25億元,從2008年9月起資助160所中小學實施「普教中計劃」,為期6年。在政府資金的刺激下,加上2002年開始的「殺校潮」(使用率低的學校被政府收回辦學權),以「普教中」作收生宣傳並獲取語常會資金,成為不少學校的選擇。

語常會是香港公營機構,負責就語文教育和語文基金的運用向政府提出建議。對於實施「普教中」的中小學數量,政府與語常會並無定期公開數據。根據「港語學」統計,計劃推出兩年,全港「普教中」中小學數目較2005年翻倍。

從學習來講,母語是更有效的。但權力決定了普通話是上等語言,這是我們的現實。

香港大學中文教育研究中心謝錫金

政府為何選擇在2007年開始大力撥款,促進普通話作為一門教育語言?翻查資料,2003年,語文教育及常務委員會發表(語常會)《提升香港語文水平行動方向》諮詢文件,並在總結報告中指,相信「普教中」有助改善學生中文寫作和普通話能力,因此「非常贊成」「普教中」作為長遠目標;然而,語常會於報告中承認,他們在2000年到2002年進行的三項有關「普教中」的研究,均無法證明「普教中」對學生提升中文能力有幫助。

對此,謝錫金這麼說:「語言是不能脫離政治的。九七前英文是high language(上等語言),九七後變成普通話。權力決定一切,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從學習來講,母語是更有效的。但權力決定了普通話是上等語言,這是我們的現實。」

香港大學中文教育研究中心總監謝錫金。

香港大學中文教育研究中心總監謝錫金。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九七前:在以粵語為中文的香港,推廣普通話

在謝錫金的學生歲月,香港的語言之戰是中英之爭。

在殖民香港,英文長期是唯一的官方語言。1963年香港中文大學的成立,象徵反殖思潮的開端,60年代末,學界興起「中文運動」,爭取中文與英文享有同等的法律地位,直到1974年,中文才同樣被列為官方語言。

1969年,21歲的謝錫金拒絕香港中文大學英文系拋出的橄欖枝,跑去香港大學念中文和中史,一度令他被身邊朋友笑他「蠢」:「那時中大英文系很難入的,英殖民時期,讀英文地位高一點。」值得留意的是,當時的「中文」,沒有清晰的定義,並不等同於「普通話」。

當時在中國,語言經歷著另一場脈絡不同的改造工程。學者葉蔭聰指出,五千年多年來,生活在中國土地上的人們,並非說著同一種語言。直到1956年,中共正式制定「普通話」為官方語言。普及「普通話」的效果,在毛澤東年代並不顯著——最高領導人毛澤東自己操一口濃厚的地方口音。葉蔭聰說,當時普通話教師數目有限,標準化程度較低,加上人口流動率低,百姓不太需要普通話。直到1982年,普通話作為全國性語言,被寫入憲法之中。在經濟改革年代的浪潮下,大量農村及內陸人口湧進沿海城市,人們產生以同一語言交流的需要,普通話大範圍普及。

而在香港,「認中關社」(認識中國、關心社會)的思潮自70年代初期冒起,一些大學生也開始投入推廣普通話的運動,今年67歲的許耀賜就是其一,他被香港媒體稱為「推普先鋒」。

普通話研習社及香港中國語文學會創辦人之一許耀賜,被香港媒體稱為「推普先鋒」。

普通話研習社及香港中國語文學會創辦人之一許耀賜,被香港媒體稱為「推普先鋒」。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作為中國人,應該認識普通話。我們當時是這麼想的。」1971年,他正在香港大學理學院讀書,與同學譚兆璋一同開辦了第一屆國語班。畢業後,他在英華書院當物理和數學老師,業餘與譚兆璋一起創辦「國語研習社」,後改名「普通話研習社」。

到了79年,在當時港大數學系老師姚德懷帶頭之下,許耀賜與一群語文教育學者一起,成立「香港中國語文學會」(下稱「語文學會」),並創辦《語文雜誌》,在香港大力推動普通話。在雜誌的創刊號上,「發起人」當中寫著謝錫金的名字,他那時已從港大畢業,是一名中學語文老師。而學會的副主席一欄,則寫著「毛鈞年」——這個當時在循道中學教語文的老師,6年後成了新華社香港分社副社長。新華社被視為中共在香港的代表。

語言和身份認同有關聯。增強民族意識,我明白國家有這個需要,我是認同的。我們香港也是華人社會,配合國家需要,做這方面工作,天經地義。

被稱為「推普先鋒」的許耀賜

「我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跑去那裏的。」許耀賜說。在進入新華社後,毛鈞年因為代表廣東省出席中共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才被外界知道他中共黨員的政治身份。但許耀賜強調,語文學會及其推普工作不涉及政治力量。

「語言和文化息息相關,我們不會刻意灌輸意識形態。普通話是作為一種工具去把握的,」他強調大家是因為「關心香港的語文發展」而聚在一齊,隨後又補充道:「語言和身份認同有關聯。增強民族意識,我明白國家有這個需要,我是認同的。我們香港也是華人社會,配合國家需要,做這方面工作,天經地義。」

1987年,語文學會向當時的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提交建議書,其中建議香港政區政府「應該積極推廣普通話」。這些民間推普團體的興起,也獲得來自國家官方的留意。同一年,「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下稱「國家語委會」)赴港,先後訪問了語文學會和普通話研習社,以及港大、中大、香港教育署中文組等。1991年,國家語委會再次到訪語文學會及普通話研習社,「就漢字應用、推廣普通話以及利用電子計算機進行現代漢語分析研究等問題」,與機構人員交流。許耀賜表示,國家是來「關心我們推廣普通話的困難」。

來到97政權移交前夕,《語文建設通訊》(前身為《語文雜誌》) 上的推普討論更為熱烈,普通話也開始與「民族大義」等問題連結起來。學會中由內地赴港的學者田小琳在1995年期刊發表《香港普通話教學的下一階段》,探討學習普通話的價值觀問題:「中國人都會說普通話,也是民族大義的問題。……對於一個統一的國家、團結的民族來說,交際語言的標準化是向心力、凝聚力的表現。」

而在1993年的一篇文章中,時任語文學會主席姚德懷則明確提出「普教中」的建議。「受過中文教育的中國人按理應該會說普通話,但是在香港卻不是這樣。社會上一般不說普通話,甚至大學畢業生多半也不會說普通話,這不能不說是極大的遺憾,也不能不說是香港語言教育的一大失誤。」姚德懷敦促教育當局在中小學引進普通話教育,「長期目標應以普通話作為教學語言,將普通話科和中文科結合起來」。

2008年,香港中國語文學會,聯同普通話研習社、普通話研習社科技創意小學、香港普通話專業學會、景嶺書院、香港拼音優化教學促進會及港九街訪婦女會孫方中書院,再次發表建議書,建議應該「以十年為時間表,在香港全面起動普教中」。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1)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1)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2)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2)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3)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3)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4)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4)端傳媒設計部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5)
香港主權移交前後,普通話教育經歷了什麼?(5)端傳媒設計部

漩渦中心,普教中老師怎麼教?

十年後的今天,普通話在香港成為一門愈發敏感的語言。

葉蔭聰指出,從70年代中期開始,本土流行文化影響下形成的「香港人」身份,是在近年本土主義興起後才日漸穩固的,而這一身份認同,與廣東話密不可分。蔡寶瓊進一步分析認為,當教授中文及中國文化的媒介要由廣東話變為普通話,下一代就有可能因此改變日常語言,這衝擊了「香港人」的身份認同,觸發了一些港人的反抗情緒。

2013年,中學剛畢業的陳樂行在進入浸會大學前,成立「港語學」,致力於反「普教中」,關注廣東話的生存狀況。「港語學」開設街站,派發傳單,呼籲港人重視「普教中」對香港文化的傷害,更做了大量「普教中」學校數據收集及分析工作。同期成立的另一個組織是「普教中學生關注組」,由約20名中學及大學生組成,他們的訴求,是在全港推行粵教中,以母語粵語教中文。

而另一邊,香港政府與建制力量亦投入輿論戰。2014年,教育局在官網的「語文學習支援」部分,注釋廣東話為「一種不是法定語言的中國方言」。一石激起千層浪,社會輿論驟起抨擊,教育局迅速撤文,又發表聲明,對相關文章所造成的「誤會」表示歉意。不過,《大公報》在內的建制派媒體及人士,均批評教育局道歉的舉動,認為無需致歉。《大公報》刊登署名關昭的文章,指廣東話是方言而非官方語言,而香港教育政策是讓學生能掌握規範書面語及流利廣東話、普通話。

浸會大學中醫系五年級生及「港語學」召集人陳樂行。

浸會大學中醫系五年級生及「港語學」召集人陳樂行。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與此同時,中共官媒《環球時報》等,不斷將普通話與愛國問題勾連起來。在兩個月前的浸會大學學生爭取撤銷強制性普通話畢業考試事件中,《環球時報》及《觀察者網》一連數日發文狙擊帶頭學生陳樂行,稱他為「港獨」分子,並曝光他在大陸的實習機構。陳樂行在人身安全考慮之下,連夜返港。《環球時報》更批評,這次事件是「一場意識形態衝突」,意味著香港「仍拖著一時剪不乾淨的被殖民心理的尾巴。」

身處漩渦中心,一些香港的普教中老師內心備感掙扎。根據港語學統計,2016/17年度,香港有136中學和368間小學實施普教中。大學畢業後找工作時,Emily發現很難找到粵教中學校,最終當上一名普教中老師。她的朋友問她:「普教中」很洗腦,為什麼要用普通話教中文?

Emily覺得無奈。在教育體系中,她認為老師很大程度上是教育政策的「執行者」,但在一些地方,她仍然可以有自己掌握的空間。她向記者展示手頭的中文教材,其中一篇課課文標題是《我是中國人》,課文是這樣的:「上課時,老師問:『同學們,誰是中國人?』大部分同學都舉起了手......」而在另一篇題為「我們都是一家人」的課文中,來自各地的同學分享家鄉特色,其中一名同學說道:「我在香港出生,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所以我是中國人。」

「當教科書出現類似國民教育內容時,比如說『我是中國人』之類的,我可以選擇避重就輕:有些東西可以不說,不教得那麼深入。」Emily覺得,她要防止自己在用普通話教國民教育科。

不過,在國際學校教中文的大陸老師Annie有另一套看法。「我自己對自己的民族和語言,其實是挺有感情的。如果純粹把普通話當成一門語言來教,你沒法把它教好。」

新年聚會,Annie會教學生們包餃子,偶爾有機會,也會帶他們去北京遊學。「你看故宮,全世界最大的一個宮殿群,作為一個中國人,你難道不會覺得很驕傲嗎?可以讓孩子們知道,中國其實歷史非常長。給他們講故事本身就已經挺吸引他們。」

「我還是很希望我教的學生,有一天他們出國以後,有人問你是哪來的,他願意說,他是中國人。」Annie說。

「愛一個國家,無法強迫,應該讓人自己去感受」

在意識形態和身份認同的考量之外,近年,教育界和家長中均出現對普教中教學質量的反思。語常會2016年公布關於普教中計劃的追蹤研究報告,研究的結論,是「沒有明顯證據,證明普教中促進學生中文學習」。

根據「港語學」統計,從14/15年度至今三個年度,參與「普教中」計畫的中小學數目均出現回落。沙田崇真小學是退潮中的一員。從2016年學年開始,校長洪細君決定,將全級普教中,改為家長和學生按個人需要進行選擇:從二年班開始,詢問家長及孩子意見,根據願意普教中的人數,再決定開班。

「社會氛圍不同了。不少家長擔心普教中幫不到孩子,反而會導致考試低分。他們覺得自己不懂普通話,沒法輔助孩子溫習,還認為粵教中最不會影響思維發展。」洪校長召開全校家長會,最後她決定:讓家長和孩子「有得揀」。最新一個學年,全校2、3、4年級分別有四個班、四個班和五個班,開設普教中的數量分別是一個班、一個班和兩個班,均不足全部班級的一半。

洪細君說,自己從小喜愛普通話,她說這是對一門語言的喜愛,她強調,希望社會不要政治化普通話,「愛一個國家,無法強迫,應該讓人自己去感受。」

沙田崇真學校校長洪細君。

沙田崇真學校校長洪細君。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語常會對於普教中學校的資金資助,已於2014年停止。回覆端傳媒查詢時,語常會表示,除普教中計畫的2.25億元資助外,自2008年起至2017年底,語文基金共計撥款約6900萬元,資助多項有助提升本港普通話水平的活動、比賽及研究等項目。

2018年2月,答覆立法會議員就「教育局會否檢討『普教中』作為長遠目標」的提問時,教育局局長楊潤雄表示:「不論學校選擇以普通話或廣東話教授中國語文課程,均須貫徹以提升學生中國語文素養為目標的課程精神,提高學生的語文能力。無論『普教中』或『廣教中』均能提升學生的中文閱讀能力,我們認為他們在這方面的表現與學校是否採用普通話作為中國語文科的教學語言並無明顯關連。」

去年,學者蔡寶瓊剛剛完成一個關於「普教中」爭論的探索性研究,研究中她發現,最年輕的受訪者、一名17歲的中學生,從訪問中顯示,他的身份認同不止於香港,而是大中華文化;這名學生認為,恰恰是用母語廣東話才能更有效表達自己,從而更好地學習中華文化。而這項研究中還有一些受訪者,均堅持「粵教中」,同時稱自己反對「港獨」,他們說,這是因為「我的身份認同、我的根是中華文化」。

在蔡寶瓊看來,若覺得學習普通話令學生認同中國,甚至是「愛國」的途徑,未免把「中國」這個群體看得太狹隘。

不過,數十年來致力「推普」的許耀賜依然認為,「普及普通話是國民教育的重要組成。年輕人通過普通話了解中國和中華文化,對中國的抗拒也會減少一些,很自然的。」

(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Emily、Annie均為化名。實習記者陳芷昕、李鈺潔、劉家睿、郭芷甄及黃綺婧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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