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評論─馬來西亞大選

林韋地:馬來西亞華人,複雜「共同體」的前途困境

「馬來西亞華人」這個「想像的共同體」是否真正存在,已是一個很大的問號。從客觀統計數字上來說,有740萬「華人」在馬來西亞這個國家裏,但這740萬人的背景,和他們所受的教育,其實差異非常大。


740萬「馬來西亞華人」裏,真正熟知自己群體歷史的,恐怕是少數中的少數。 他們對政治歷史文化語言民族的看法南轅北轍,缺乏共同的認知和理解,使得他們要展開任何有深度的公共議題討論,都非常困難。圖為馬來西亞華人於農曆新年期間在吉隆坡一家購物中心外觀看舞龍。 攝:Alexandra Radu/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740萬「馬來西亞華人」裏,真正熟知自己群體歷史的,恐怕是少數中的少數。 他們對政治歷史文化語言民族的看法南轅北轍,缺乏共同的認知和理解,使得他們要展開任何有深度的公共議題討論,都非常困難。圖為馬來西亞華人於農曆新年期間在吉隆坡一家購物中心外觀看舞龍。 攝:Alexandra Radu/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我個人的身份認同和成長經歷比較複雜,出生在馬來西亞檳城,在台灣唸小學,小學畢業後回到馬來西亞。在最初有記憶和意識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個台灣人,或中國人(那是個台灣還等於自由中國的年代);後來大了一點,知道自己的國籍是馬來西亞,才開始覺得自己是個馬來西亞人,或更準確地說,馬來西亞華人。

我在台灣唸國小六年級的時候,曾在全校面前上台,用馬來文演講。那時年紀很小很天真,並不知道這樣等同於向全校其他台灣小朋友宣示自己是一個「他者」。

從很年輕的時候開始,大約是從台灣回到馬來西亞唸華文獨立中學之後,我就思考關於「馬來西亞華人」這回事,以及這個群體的現狀和未來。當然隨着年紀漸長,很多看法也慢慢修正。

或許是時候在這裏整理和分享一下現在自己的看法,盡量寫得簡單。

「馬來西亞華人」的華文和歷史教育

首先,「馬來西亞華人」這個「想像的共同體」是否真正存在,已是一個很大的問號。從客觀統計數字上來說,有740萬「華人」在馬來西亞這個國家裏,但這740萬人的背景,和他們所受的教育,其實差異非常大。

在馬來西亞的語言教育中,可以明顯看到這種差異。「馬來西亞華人」中,部分人是自小受英文教育和馬來文教育的,其中有完全不會說任何華人語言者,有會說方言不會說華語者,有會說方言會說華語但不會寫華文者。

受「華文教育」的人之間,也有很大的差異。有的人從華文小學畢業之後,就到馬來學校(即國民中學)受教育,但只有部分國民中學有華文課;有的人從華文小學畢業之後,到政府體制內的國民型中學升學(即改制後的「華文」中學,但只有一科「華文」科是用華文上課,其他科目用馬來文或英文(數理科目)上課);有的人從華文小學畢業之後,到華人自己辦的華文中學升學(即所謂的獨立中學,簡稱獨中),理論上除馬來文和英文外全部科目都是用華文上課,但實際情況依各獨中而異。

因此,這740萬「華人」的「華語」、「華文」程度,和對其的概念,其實非常不一致。

為何馬來西亞華人的升學選擇不一?華人家長替小孩選擇哪種源流的小學或中學的因素非常多,有時候是非常單純的原因,如哪間學校離家比較近;經濟狀況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為馬來學校和政府的國民型中學不需要付學費,但獨中需要。在不同地域的華人社會,家長對各源流學校的觀感也不同。傳統上,中南馬家長多優先讓孩子報讀獨中,北馬家長則比較想讓孩子進國民型中學,擠不進國民型中學,又不想送孩子去馬來學校,才送獨中。因此,中南馬的獨中一直以來是有點精英色彩的,反而北馬的獨中多受歧視,大眾會覺得是不會讀書擠不進國民型中學的孩子才去唸的學校。

這情況在2008年以後有了很大的轉變,華人開始在政治上多支持反對黨,開始不相信政府的教育體制,因此獨中學生人數大增,這也使獨中變得更商業化。確實有些獨中已有「窮人版的國際學校」的意味,即富豪華人送孩子去國際學校,再下一級送獨中,沒有經濟能力的才去唸國民型中學或馬來學校。如果獨中不能找回或守住自己的公共性質,這樣的階級分配在未來是有可能出現的。

至於小學,絕大多數的馬來西亞華人家長都會送自己的孩子到華小,除非家裏本來就不是華文教育背景的。也有些家長會擔心孩子無法兼顧三語(馬來文、英文、華文),為了減輕孩子負擔而送孩子到國民小學而不是華小。

在中學,各源流學校另一個很大的不同是歷史教育。政府中學的歷史教育是馬來霸權和伊斯蘭本位史觀的,並沒有特別針對馬來西亞華人歷史而設計的教材。華文獨立中學的歷史課本則有相當篇幅的馬來西亞華人史,但老師怎麼教學生,那又是另一件事。

所以這740萬「馬來西亞華人」裏,真正熟知自己群體歷史的,恐怕是少數中的少數。

「華人」在馬來西亞所受的教育,差異非常大。對「華語」、「華文」程度,和對其的概念,其實非常不一致。部分人是自小受英文教育和馬來文教育的,也有受「華文教育」的。
「華人」在馬來西亞所受的教育,差異非常大。對「華語」、「華文」程度,和對其的概念,其實非常不一致。部分人是自小受英文教育和馬來文教育的,也有受「華文教育」的。攝: Mohd Samsul Mohd Said/Getty Images

「馬來西亞華人」公共討論的困難

這巨大的差異性,使得這740萬「華人」對政治歷史文化語言民族的看法南轅北轍,缺乏共同的認知和理解,使得他們要展開任何有深度的公共議題討論,都非常困難。例如,有些人覺得華人有自己的華文教育很重要,有些人覺得可以放棄;獨中生覺得「華文教育」是用華文教學全部科目的教育,國中生(國民中學和國民型中學)覺得「華文教育」是指華語文的語文教育。華文獨立中學有教相當篇幅的中國史,而政府中學幾乎完全不碰。

這740萬「華人」的身份認同也有很大的不同,有些人認同「馬來西亞人」(即覺得自己和馬來人印度人沒有什麼不同,不要分這麼細),有些人認同「華人」(即覺得自己和中國人台灣人香港人沒有什麼不同,不要分這麼細),有些人認同「馬來西亞華人」(即想要「做自己」,認為自己是一獨立的民族)。

可是,這740萬「華人」又有很多共同之處,因為巫統政府實行種族主義經濟政策,所以「華人」都處於「非土著」的劣勢。而在日常生活裏,這740萬「華人」有着相近的文化和生活習慣,經濟上也常常有華人做華人生意的情況,比如華人老師教華人學生,華人餐廳華人光顧,華人作者賣書給華人讀者等等。語文還是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740萬「華人」這個共同體其實不小,所以它在某個客觀程度上會一直存在,不易消失,但規模不大,又缺乏共同的平台(因為馬來西亞實在太大,所以任何華人組織或團體,其實都有很強的地域性),所以不管做什麼事情,都缺乏在一個共同的「華人」巿場或群體,讓有共同興趣的華人合作或競爭,以致常常不求事情做得很好,或很難建立制度或傳承,總有「人走政亡」之事。

而因為馬來西亞華人沒有自己的國體保護,普遍存在不安全感和生存危機意識,或因個人的情意結,使得常有打着公共或民族旗號的人出現,而其實只是為謀私利或為自己圖一個位置,或摻雜太多個人情緒,意氣用事。政商勾結、結黨謀私之事,常有所聞。而無論在平面媒體報章雜誌或是網路平台如臉書,馬來西亞華人打起筆戰來多下筆兇狠,毫不留情,多人身攻擊之語。

「馬來西亞華人」民族意識的覺醒與衝擊

在政治意識形態上,馬來西亞華人的民族主體意識其實覺醒得相當早,早在五六十年代,教育家林連玉等人的政治路線即走在時代和世界的前端,強調馬來西亞華人的主體性,爭取在馬來西亞這個新國家的公民地位,而不是對中國念念不忘。林連玉在二戰後英殖民時代時,推動了馬來西亞華校教師會總會(教總)和馬來西亞華校董事聯合會總會(董總)的成立,並以教總名義向英國提出列華語華文為官方語文之一,和向聯合國申訴,請求關注馬來亞華人的地位問題。而在面對華人社會時,林連玉則一再強調,華人要效忠於馬來亞,要和其他種族共存共榮,但堅持各民族教育以母語為媒介和各民族教育一律平等的原則。

林連玉等人的「民族主義」,其實非常具有理想性,和今日的左派意識有一致性(當年的左派是共產主義),強調關懷弱勢和其他民族,強調不向強權屈服,強調各民族在這新國家裏有自己民族的文化權和教育權。馬來亞建國後,林連玉因抵抗華文中學改制,即巫統政府對華人在教育上的同化政策,而被巫統政府褫奪公民權,但仍繼續在吉隆坡隱居20年,直到辭世。

今日馬來西亞的「華文」社會,即所謂的「華社」,所具有的公共財,包括各教育機構,全是林連玉那一代人的努力,與傳承的結果。只是經過數十年,因缺乏良好的監督機制,這些機構各有弊病,新陳代謝和世代交替過慢,權謀鬥爭不斷,公共性減弱,常淪為家天下和私人歛財的場域。

而隨着中國崛起、習近平上台,中國開始強勢輸出大中華的意識形態,「馬來西亞華人」的認同逐漸被「華人」所取代,這些場域也有被中國接收之慮。非常標籤化的說法,就是從右獨慢慢走向右統。(「馬來西亞華人」一直都有另一種右統,就是和巫統做好朋友以換取自己的利益。)

與此同時,今日的「左派」,也就是這740萬「華人」中,較具有批判立場的「知識分子」,或關心政治的人士,其身份認同多傾向於「馬來西亞人」多於「華人」,也比較關心馬來西亞這個國家的政治公共事務,多於馬來西亞華社的內部事務。這種希望建立理想中的「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的路線當然沒有問題,問題是不少持這種意識形態的領袖人物,包括政治人物或一些所謂的「專家學者」,在霸權面前(無論這個霸權是馬來霸權或中共霸權或其他),或有任何「現實」考量的時候,很快就轉彎。

即將舉行的馬來西亞大選就是最好的實例,候選人中可以堅持路線的「真.左派」實在是少之又少。長年批判巫統以轉型正義為志的在野黨──民主行動黨和公正黨,竟然可以和威權和貪腐的象徵、在位22年、對馬來西亞政治體制造成莫大傷害的前首相馬哈迪結盟,推舉其為在野聯盟執政後的首相人選。而馬哈迪新成立的土著團結黨,還是一個強調「馬來人優先」的種族主義政黨。多年來以馬哈迪為鬥爭對象的在野聯盟政治人物,開始一一和馬哈迪同台和合照,支持在野聯盟的所謂評論者,開始紛紛寫文章以各種奇怪理由試圖說服民眾為何「以大局計」要支持馬哈迪,並攻擊不滿在野聯盟和馬哈迪結盟的異議人士。

多年來以馬哈迪為鬥爭對象的在野聯盟政治人物,支持在野聯盟的所謂評論者,紛紛寫文章以各種奇怪理由試圖說服民眾為何「以大局計」要支持馬哈迪,並攻擊不滿在野聯盟和馬哈迪結盟的異議人士。
多年來以馬哈迪為鬥爭對象的在野聯盟政治人物,支持在野聯盟的所謂評論者,紛紛寫文章以各種奇怪理由試圖說服民眾為何「以大局計」要支持馬哈迪,並攻擊不滿在野聯盟和馬哈迪結盟的異議人士。攝:Mohd Samsul Mohd Said/Getty Images

向左走向右走,皆是困局

抛棄「華人」身份、傾向「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路線的左派為「左統」,而與其相對應的,應該是認同「馬來西亞華人」身份,而且積極處理華社內部各種不平等的「左獨」。但如同任何「左獨」,都是紙上談兵政治正確,現實做起來困難,所以這740萬「華人」中,特別是年輕一代,採這種政治立場的也很少。

放眼未來,「馬來西亞華人」要不「向右走」,深耕文化教育提升人民素質,成為華文世界的精英,但現實是繼續被天朝文化收編的可能性比較大;要不「向左走」,真的改變馬來人的想法,讓這國家進化成「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讓各民族都能自治和有主體性,但現實是繼續當二等公民的可能性比較大。

所以向右走難,向左走也難,此為馬來西亞華人之困,為意識形態之困,為政治路線之困。

雖說做人應積極進取,不應該太悲觀,但很有可能這些問題只能一再被重複提出而無太多進展。

當他人可以專注在把事情做好成就自己時,馬來西亞華人總需要在這些事情上打轉,這就是生而為馬來西亞華人最需要跨過的一層。

(林韋地,祖籍廣東惠來,生於馬來西亞檳城,台北唸小學,馬來西亞唸中學,英國唸大學,現在新加坡工作。現任職於新加坡萊佛士醫院,同時為新加坡草根書室董事,馬來西亞大將出版社董事,馬來西亞文學閱讀雜誌《季風帶》發行人)

【編者按】:原文刊載於作者facbook,本文為端傳媒編輯邀請作者編修增補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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