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觀 廣場 超執筆(一)

超執筆:醫生,我累了,我有病嗎?

揮之不去的憂鬱是一種病,那不是性格特徵。你不一定要靠藥物去復原,然而復原的第一步就是嘗試不要獨自扛下所有責任,讓別人與你分擔。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圖:Alice Tse / 端傳媒

【編者按】作者Cheuk,愛多管閒事的醫科生。有一款模擬外科手術的電子遊戲叫「超執刀」,他執刀,更喜歡執筆。

一名與我年紀相若的年青人推門而進,高大魁梧的他看起來很健康。

「李先生你好,這兩位未來醫生快要畢業,我先讓他們向你問一問症,待會我再向你解釋病情,可以嗎?」普通科門診的當值醫生不厭其煩地向應診者介紹我們這些生面孔。

「可以。」他報以友善的笑容,古銅的膚色,雪白的牙齒。

每一次聽到這番開場白,我難免有點慚愧,明明快要離開醫學院這舒適區,但知識還是匱乏得令人沮喪。

「李先生,今天來到是有甚麼事想我們處理的?」

「我好累。」年輕人簡潔地說。

「那請問你指的是全身都很累,還是指某一些身體部位?」

「整個人都很累。」疲累是很主觀的感覺,而且很多病也能引致全身乏力。

「明白。」我點一點頭,續問:「請問這個情況是什麼時開始的?」

「大約半年之前。」

「情況有越來越嚴重嗎?」

「近來越來容易覺得累了,做一點事都好像會用盡所有精力。」他嘆道。

問症就像當偵探,我需要更多線索破解這案件。

「最近體重有變化嗎?」

「輕了十公斤。」

「半年之內輕了五公斤嗎?」搞清楚時間是很重要的。

「嗯。」但在我看來他還是很精壯。

「明白,那麼最近食慾有變差嗎?」

「一點點吧,我有時會不吃午餐。」

不吃午餐是個壞習慣,但忙起來我偶爾也會忘記了醫肚餓。

李先生有著一大堆Constitutional Symptoms(全身症狀),意味著他患的病影響著身體的多個系統,有機會是肺結核及癌症等嚴重疾病。

「半年來有試過發燒嗎?」

「沒有。」他搖一搖頭。看來沒有長期感染。

「有流夜汗嗎?」

「都沒有。」肺癆的機會又少了一點。

我對於確實的診斷沒有頭緒,唯有把可能的症狀由頭到腳都問一遍。

結果他沒有心口痛,沒有氣喘、咳嗽或痰,沒有疴嘔肚痛,大小二便正常,沒有任何出血問題......簡單地說,他除了全身疲累、食慾不振及體重變輕外,一切都很正常。

「以往有患過甚麼病或做過甚麼手術嗎?」

「沒有。」

「有任何家族病史嗎?例如三高或癌症?」

「沒有。」

「有食煙飲酒嗎?」

「沒有。」

李先生一直搖頭。

我似乎無法從病史中找到正確合理的診斷,在交給醫生做檢查之前,我想用殺手鐧來補救我可能錯過的細節。

「李先生,最後問多一句,請問有沒有甚麼重要的事我沒有問到,但你又想告訴我的?」我把某教授傳授的絕招使出。

「沒有了。」他擠出一個苦笑。

我一頭霧水,心裏躊躇著如何追問李先生之際,當值醫生搶先發言:「請問你有持續情緒低落嗎?」

「有。」李先生終於點頭了。

我恍然大悟,這才發覺我忘了問有關精神健康的問題,忽略了診斷抑鬱症。

可能是因為時間緊拙,當值醫生決定親自問症。如果剛剛是考試的話,我大概已經要被宣判不合格。原來李先生不止持續情緒失落,對周遭事物亦失去興趣,更經常自我怪責,覺得自己毫無用處。綜合以上症狀,答案呼之欲出。

當值醫生拿起聽診器,為李先生做簡單的檢查,然後說道:「李先生,你身體沒有大礙,症狀是由精神壓力引起,我大致可以肯定你患上了抑鬱症,不過我們都會為你抽血檢驗一下......」

「謝謝醫生!」李先生突然打斷醫生的發言:「現在知道自己身體健康我就安心了。」

「我剛剛不是說你可能患上了抑鬱症嗎?」醫生疑惑地問道。

「抑鬱症都不是病,你剛說檢查一切正常,不就代表我身體健康嗎?」

醫生反了一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我會將你的個案轉介給精神科,但需要你自行到醫院預約。」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不會見醫生的。」他斷然拒絕。

「全身乏力,經常心情低落,對周遭事物又失去興趣,你不覺得生活很受影響嗎?」

「那不過是我的性格特徵吧。」李先生釋懷地笑說:「沒事我先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離開,醫生無奈地說道:「偶爾也會有不肯接受治療的病人,你們遲點便會明白。」

「Doctor,其實抑鬱真的是病嗎?」我身旁的同學說出我心中的疑問。

「詳細的還是留待精神科醫生和你們解釋吧。我不排除有人天生比較悲觀,但我不會剝削他們快樂的權利。」

你們都想逃離絕望,對嗎?

李先生是早上診症時段的最後一個病人,當值醫生把文件整理好便離去,留下滿腹疑問的兩個醫學生。

抑鬱症患者大多悲觀消極,經常自我責備、有罪惡感甚至會有自殺的念頭,如果他們願意承認抑鬱症是一種病,肩上擔子大概會輕鬆很多。

無緣無故的悲傷、無法控制的眼淚、無法跨越的障礙、突然崩潰的時刻......可以的話,又有誰想在名為絕望的苦海中載浮載沉?

我假設所有的抑鬱症患者都想逃離這狀態。

明明抑鬱症患者都是無辜的,他們都不想自暴自棄;明明只要把責任都推給病魔,便能讓勒在頸上的麻繩鬆開,輕鬆地呼吸本來就屬於他們的新鮮空氣。

那究竟是甚麼原因,讓患者諱疾忌醫、不願承認自己患上抑鬱症,寧可放棄唾手可得的救生圈,硬要留在泥沼中慢慢下沉,直至窒息?

其中一個原因,是精神病的污名化。標籤效應令患者害怕公開病情,雖然現在社會對精神病的接納程度比以往高,但歧視的情況在不同場所屢見不鮮。

我便曾經在Facebook專頁「中大Secrets」看過這樣的留言:「好心你有情緒病就早啲講,唔好啪咗Project先黎發作,而家Free Ride曬成組我地又唔好意思話你,一陣你唔開心自殺我咪變殺人兇手?」(請你有情緒病就早點說,不要到做小組報告時才來發作,不做事我們又不好意思說你,一會你不開心自殺我們不就變成殺人兇手?)

冷血的匿名發言,可能是很多人的心底話,更是患者最擔心會成真的惡夢。社會氛圍無法於一朝一夕內變改,但個人的看法很多時只在一念之間。

另一個原因,我認為是過份批判性思考的副產品——氾濫了的特立獨行。我們總以為自己是特別的,還有人天真得以為抑鬱是性格使然,傻傻的接受了這些不合理的悲傷,就像剛剛的李先生一樣。

近年來非主流思想的市場越做越大,好像只要與大眾的方向有些分別,即使沒法得到主流社會的認同,也會覓得一班知音。追夢、熱血、青春、浪漫,都是這品牌的主打口號;獨立記者、獨立樂隊、獨立作家,好像只要加上「獨立」二字便能把整件事昇華。我個人非常欣賞這群獨立者的勇氣,靠自己開拓前路經已是十分艱辛,更遑論要在冷嘲熱諷中逆流而上。但我想說的是,在抑鬱的路上,你不需要這些無謂的想法,你不需要做「獨立患者」。無論你願意不願意,我們都願意與你同行。

累了便休息一下吧

曾經有一位醫生前輩向我分享他對精神病的看法,他說對精神病的診斷及治療方法抱有質疑,所以最後還是選擇做個外科醫生,那時候他舉的例子是ADHD(Attention Deficit and / Hyperactivity Disorder ,即專注力失調及過度活躍症)。

他說:「精神病的診斷很多時只是根據社會對某些事情的既有看法,何謂正常,何謂不正常,其實取決於那個社會的『一把尺』。這不同其他疾病有明確的病理可遵從,例如心臟病是因為血管閉塞,糖尿病是因為胰島素失調。所謂的活躍是很主觀的,過度活躍亦然。如果把一個ADHD的小朋友放到一群ADHD的小朋友當中,或是讓他生活在一個比較好動的社會之中,他還算有病嗎?單單因為他們的某些行為與我們這些所謂的正常人不同,便把他們捉去治療,人道嗎?」

那時候我被他問得鉗口結舌,甚至打擊了我未來想當精神科醫生的信心,但沉澱過後,我認為這說法並不能應用在抑鬱症上。抑鬱症的那一把尺不是由社會訂造的,而是來自患者心中無限輪迴的負面情緒。他們認為自己的外在表現,無法符合自己的內在預期,才會開不了心。這亦解釋了為何一些在旁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名利雙收、有著完美生活的巨星,在抑鬱症的蠶食下被迫走上絕路。古今中外,香港、荷里活、韓國,我們還要見証多少寶貴生命的消逝,才懂得正視精神健康,真正認識抑鬱症?

揮之不去的憂鬱是一種病,那不是性格特徵,而是腦袋中的分泌出現了問題。你不一定要靠藥物去復原,然而復原的第一步就是嘗試不要獨自扛下所有責任,讓別人與你分擔。患病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不想這樣的。如果你還是不認為抑鬱是病的話,其實那也不重要,只要這些負面情緒嚴重影響到生活的話,我們便有需要整理一下自己。

哭泣、咆哮、音樂、運動,甚麼也好,躺著發呆也好,只要你喜歡,做甚麼都可以。

李先生,累了便休息一下吧。休息過後,我們一起再找解決的辦法。

生死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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