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20年 宣誓風波 深度 評論

曲蕃夫:文翠珊訪華與褪色的中英「黃金時代」

文翠珊此次訪華,更像是打卡上班一樣的例行公事,而自2015年習近平訪英所建立起的所謂「中英關係黃金時代」,也正慢慢褪去光芒。


文翠珊此次訪華,更像是打卡上班一樣的例行公事,而自2015年習近平訪英所建立起的所謂“中英關係黃金時代”,也正慢慢褪去光芒。 攝:Greg Baker/AFP/Getty Images
文翠珊此次訪華,更像是打卡上班一樣的例行公事,而自2015年習近平訪英所建立起的所謂“中英關係黃金時代”,也正慢慢褪去光芒。 攝:Greg Baker/AFP/Getty Images

1月31日上午,英國首相文翠珊(Theresa May,德蕾莎.梅伊)乘坐專機飛抵武漢,開啟了她接任首相後首次對華專程工作訪問。三天兩夜的行程安排得十分緊湊,文翠珊當日馬不停蹄地在武漢參加了若干活動後,下午就飛赴北京,當晚就和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舉行會談,並參加了兩國政府首腦的聯合記者會。第二天白天會見了習近平後,文翠珊一行又轉飛上海,於2月2日匆匆結束行程返回英國。

本次訪問可謂是一次遲到了許久的行程。在過去一年中,筆者從各種渠道不斷聽說中國政府有意邀請文翠珊訪華的消息,但是中英雙方一直難以敲定她的訪華時機。中國外交部門最擔心的,莫過於過去一年英國政壇不斷爆發的不穩定因素:英國脱歐談判緩慢前行,前景至今一片混沌;文翠珊去年提前大選的算盤失敗,保守黨丟失了議會過半數優勢席位。而且她本人在保守黨內的地位不斷傳出危機,這讓中國政府在邀請她訪華一事上變得愈加謹慎。畢竟對方國內的政壇穩定和政策的連續性一直是中方開展外交的先決條件,北京不會願意和一個時刻面臨下台風險的英國首相進行深入交流。

反觀英國方面,當下一切外交工作的重心都在於脱歐談判,雖然英國一直通過多種渠道,表達對於脱歐之後中英更廣泛合作關係的嚮往,但是北京的遠水顯然解不了布魯塞爾的近渴,被脱歐議題糾纏了一年多的文翠珊實在也分不出精力對中英關係進行什麼實質上的謀劃布局。文翠珊此次訪華,更像是打卡上班一樣的例行公事,而自2015年習近平訪英所建立起的所謂「中英關係黃金時代」,也正慢慢褪去光芒。

中英關係「黃金時代」的前世今生

自從2010年卡梅倫(David Cameron,卡麥隆)帶領保守黨組成聯合政府上台執政,中英關係經歷了一個相當戲劇化的過山車走勢。2010年11月,剛剛就任首相、意氣風發的卡梅倫就率團訪華,隨後中國總理温家寶回訪英國。但2012年,年輕氣盛的卡梅倫無視北京再三警告,在唐寧街10號會見了西藏流亡精神領袖達賴喇嘛,這點燃了北京的怒火,中英政治和商業領域的合作被凍結了近兩年。受到國內商界巨大壓力的卡梅倫儘管在2013年12月再次獲得了訪華許可,卻在北京遭到了中方的各種冷遇。

不過隨着習近平在國內的權力愈加穩固,中國開始積極尋求大國外交的突破,中英關係的低潮期在2015年習近平訪英時宣告結束。那次訪問中,「中英關係黃金時代」一躍成為了兩國官方和媒體掛在嘴邊的新概念。儘管英國媒體上仍充斥着諸如「中國鋼鐵傾銷」和「中國保護知識產權不力」等批評聲音,但是中國對英投資依舊達到了一個嶄新高度。中資企業一度在倫敦的商業和住宅地產領域大殺四方,金融、貿易合作不斷深入,兩國間的直航航線成倍數開通。而中英合作建設欣克利角C核電站,更是開啟了中國國營企業投資西方核項目的先河。

中英合作建設欣克利角C核電站,開啟了中國國營企業投資西方核項目的先河。但文翠珊執政後整個國家的戰略重點全面轉向了脫歐立法和談判的工作,兩國雙邊貿易額自退歐以來不斷下滑,核電站項目上的合作也曾一度被文翠珊緊急叫停。圖為欣克利角B核電站。

中英合作建設欣克利角C核電站,開啟了中國國營企業投資西方核項目的先河,但文翠珊執政後整個國家的戰略重點全面轉向了脫歐立法和談判的工作,兩國雙邊貿易額自退歐以來不斷下滑,核電站項目上的合作也曾一度被文翠珊緊急叫停。圖為欣克利角B核電站。攝:Luke MacGregor/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然而,2016年夏天,英國公投脱歐,卡梅倫黯然下台,文翠珊執政後整個國家的戰略重點全面轉向了脱歐立法和談判的工作。此時對於英國而言,發展中英關係變成了一張「口惠而實不至」的空頭支票。儘管英方一直宣稱深化與中國的合作對於脱歐後的英國尤其重要,外交大臣約翰遜(Boris Johnson)也不斷用「退歐後的英國可以與中國簽署自貿協議」向歐盟方面施壓,但兩國雙邊貿易額卻自脱歐以來不斷下滑,若干個中國對英投資項目由於中國近年嚴控外匯流出而被迫流產;兩國在欣克利角C核電站項目上的合作,也曾一度被文翠珊緊急叫停。

從中共建政至今,英國在發展對華關係上長期奉行着一套實用主義的哲學。總結過去十年來的經驗,我們不難發現,兩國關係儘管時有起伏,但基本會回覆到一個穩態,過分親近或長期疏遠都不符合英國的外交利益。但是,脱歐公投後的英國,進入了一種戰略上的弱勢狀態,而且這種戰略弱勢可能還會保持相當一段時間,直到英國找到自己在國際舞台上新的定位為止。與此同時,中國的經濟崛起,以及「鋭實力」的輸出,卻讓北京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戰略強勢地位。因此,當下的中英關係也出現了微妙變化。

「一帶一路合作」:中英難以同路

自從中國提出雄心勃勃的「一帶一路」倡議開始,在全球各個角落推銷這個宏大的外交和貿易構想,就成了中國外交系統最重要的工作日程。早在中國牽頭創立「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開發銀行」(亞投行)之時,英國就率先宣布加入其中,隨後歐盟各國紛紛響應,這讓北京欣喜,視為外交重大勝利,也讓當時正苦心經營TPP(跨太平洋合作伙伴關係)的奧巴馬(歐巴馬)政府瞠目。不過,英國對於亞投行的上位政策——「一帶一路」,卻一直持有相當謹慎的態度。

本次文翠珊訪華,中方在會談以及隨後的新聞通稿中多次提到了「一帶一路」政策,並表示「本次訪問中英兩國間簽署的90億英鎊的合作協議中,有不少都涉及到了『一帶一路』的建設領域」。中方想拉上英方、共同為「一帶一路」倡議背書的傾向十分明顯。

不過英方顯然在這件事上拒絕跟隨北京的舞步。唐寧街10號發布的新聞稿中可以看出,首相沒有答應中方希望英國簽署一份支持「一帶一路」政策的諒解備忘錄的要求。英國政府對於以書面形式為「一帶一路」背書並無興趣,這讓中方從去年聖誕節就開始的對文翠珊的遊說工作宣告失敗。

聯想到前不久法國總統馬克龍(馬克宏)訪華期間同樣拒絕了書面支持「一帶一路」政策,目前除了東南亞、南亞、非洲和東歐的幾個小國之外,該政策在歐美大國間全面遭到冷遇,北京的外交努力顯著受挫。也有中國外交官員對英方表示不解,並表示英國拒絕背書「一帶一路」將會傷害中英「黃金時代」的互信互助。

中方想拉上英方,共同為“一帶一路”倡議背書的傾向十分明顯。不過英方顯然在這件事上拒絕跟隨北京的舞步。這讓中方從去年聖誕節就開始的對文翠珊的遊說工作宣告失敗,英國政府對於以書面形式為“一帶一路”背書並無興趣。

中方想拉上英方,共同為「一帶一路」倡議背書的傾向十分明顯。不過英方顯然在這件事上拒絕跟隨北京的舞步。攝:Chris Ratcliffe/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那麼,為何眼下正處於空前戰略收縮期的英國一再拒絕戰略強勢地位的中國的要求?筆者看來原因大致有如下三點。

首先,英國作為在亞歐航線沿線有着重大戰略和商業利益的國家,它對於這條深入自己「傳統勢力範圍」的「一路」有着天然警惕。打開世界地圖我們就不難發現,這條「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沿線有大量的英聯邦國家。從新加坡、馬來西亞、緬甸、巴基斯坦、斯里蘭卡,一直到東非的肯亞,都是英國的前殖民地。儘管時至今日英國早已無法從政治外交上控制它們,但英國的影響力、以及英國企業在這些國家的經濟利益是客觀存在的。從地緣政治上看,中英兩國沿着「海上絲綢之路」的規劃線路,其競爭遠大於合作。中國在沿岸國家的影響力增強,難免伴隨着英國在戰略博弈中的進一步弱勢,這是作為世界上最老牌海權國家的英國所難以輕易接受的。

其次,「一帶一路」在執行層面存在着極大的不透明度,這也就是文翠珊一直強調的英國需要確保其「符合國際標準」的要義。這與英國對於亞投行的支持相當不同,因為亞投行本質上只是一個大型政府間基礎設施建設基金項目,英國作為最先加入的玩家,對於其規則有相當的監督權,足可保證亞投行運作過程中的透明程度,使其不會簡單淪為北京的傀儡。而對於「一帶一路」這樣昭示着北京全面戰略擴張態勢的項目,任何國家都難以對其規則的制定和執行施加什麼影響。

儘管中方一再強調「一帶一路」倡議是一個「開放包容」的合作平台,但據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上月發表的報告指出,近九成的「一帶一路」承建商是中國企業,來自當地企業的不足一成。報告亦指出由於中國支持的一帶一路項目起始階段透明度偏低,加上中國企業得到國家支持,外國企業一般難以加入競爭,亦導致了貿易不平等的情況。而歐盟內首個書面支持「一帶一路」倡議的匈牙利,最近也因為中國企業建設的連接布達佩斯和貝爾格萊德的鐵路,而遭到歐盟質疑是否按照歐盟法律的規定進行了公平競標程序。當「中國模式」被輸出海外時,這種法治和規則上的碰撞已經不斷發生。

最後,當下已決心離開歐盟的英國的外交政策重點,無可避免地再次倒向了大洋彼岸的美國。貝理雅(布萊爾)執政的十年間,英美通過共同參加反恐戰爭,深化了兩國軍事戰略同盟的關係,但是隨着伊拉克戰爭陷入泥潭,而對薩達姆政權所謂「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指控始終未能找到證據,英國國內對於貝理雅最初參戰的決定大加撻伐。即使在退休之後,貝理雅依然背負着「戰犯」和「布殊(布希)小跟班」的惡名。兩年前出爐的伊戰《奇爾科特報告》幾乎將貝理雅的聲譽打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於是,無論是白高敦(布朗)還是卡梅倫執政期間,英國都有意和美國保持着一定距離。奧巴馬政府在亞太、俄羅斯以及中東的全面戰略收縮態勢,也使得英美在過去幾年裏缺乏一個共同的對手。

但是隨着2016年英國脱歐和特朗普(川普)上台,兩個脱離了舊有戰略模式的老夥伴重新走到了一起。文翠珊成為了特朗普當選後首個前往白宮訪問的政府首腦,這對於宣示英美兩國特殊關係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兩國隨後不斷在國際舞台上強化合作,尤其在亞太地區,英國全面跟隨美國的態勢又一次展現出來,在朝核和南海問題上,英國都對美國進行了毫無保留的支持。而最近特朗普將中俄兩國視為「戰略競爭對手」,對於「一帶一路」倡議實施圍堵政策,這無疑影響了文翠珊面對北京方面遊說的態度。這次在她和李克強的聯合記者會上,文翠珊強調了「公平貿易」的重要性,還專門提到了「我們要努力確保公司在創新和開發新產品的同時,他們的知識產權和權利將得到充分保護,同時不受網絡威脅」。這些也恰是特朗普政府對於北京詬病最深的幾個重點。

被英國拋棄的香港

此次文翠珊訪華,恰逢香港立法會補選提名爭拗再起。代表香港眾志參選立法會的周庭,被選舉主任裁定「沒有真心擁護《基本法》和香港特區」,因而被取消參選資格。於是文翠珊訪華前,就有傳聞說她本人承諾會在和習近平的會面中談及香港和人權問題,捍衞「一國兩制」在香港的實施。

根據首相府的新聞稿,文翠珊在和習近平的會談中確有提及香港問題,但止於「雙方重申『一國兩制』重要性」,並沒有涉及任何具體事件。但相當耐人尋味的是,在文翠珊訪華首日的1月31日,英國外交和英聯邦事務部的網站上發出了一篇名為《外交部對於香港立法會補選中周庭提名被拒絕的聲明》的文件。聲明中表示,英國對此事表示「關切」,認為被選舉權是香港《基本法》第26條所保障的基本權利,而「香港的高度自治、自由權利均是香港人民生活方式的核心,須受到完全的尊重」。

英國作為香港的前宗主國,它是否還有能力和慾望,在香港現今出現的巨大政治爭議上發揮一定的作用?

根據首相府的新聞稿,文翠珊在和習近平的會談中確有提及香港問題,但止於「雙方重申『一國兩制』重要性」,並沒有涉及任何具體事件。攝:Lam Yik Fei/Getty Images

自從雨傘運動至今,北京對於香港的自治權以及言論自由的空間進行了空前的打壓。這難免激起人們的一個疑惑:英國作為香港的前宗主國,它是否還有能力和願望,在香港現今出現的巨大政治爭議上發揮一定作用?

去年是香港回歸中國的20週年紀念。在紀念日前夕,英國外交大臣約翰遜發出了一封措辭謹慎的聲明。他表示,「英國在與中國的《聯合聲明》中立下的對於香港的承諾,在今天仍然與20年前一樣有力」,「毫不懷疑香港未來的成功將取決於《聯合聲明》保護的自由和人權」。

然而令人大跌眼鏡的是,這封近乎於例行公事的聲明竟激起了中國外交部門極不尋常的反應,第二天的例行記者會上,發言人陸慷語出驚人:「《中英聯合聲明》只是歷史文件,不再具有任何現實意義」、「希望英方認清現實」云云。

北京此言一出,輿論大譁。英國外交部馬上跟進此事,表示《中英聯合聲明》現在與30多年前簽署時同樣有效。英國外交部發言人說「這是一部在聯合國註冊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條約,而且持續有效。作為聯合簽署國,英國將密切監督其實施情況。」

然而處於幾個世紀以來戰略最弱勢地位的英國,客觀上已經沒有能力捍衞香港的一國兩制的執行,以及監督那一紙還「持續有效」的條約了。

前文已述,隨着國際戰略格局和實力的此消彼長,過去十數年間,英國的對華政策已經從強調人權和民主,轉向了強調經濟合作的務實政策,同時要在對華親近和疏遠之間,尋找一個微妙的平衡。文翠珊此次訪華也不能例外,她既要強調戰略原則,緊跟西方國家陣營,又要平衡歐美關係,展示一個獨特的角色,從而將英國的利益最大化。所以儘管她口頭表示「和中國什麼問題都可以談」,但事實上,她並沒有主動開口刺激中方的動機。

隨著以彭定康為代表的熟悉香港問題的政客和職業官員的逐漸老去,新生代英國政客對於香港問題普遍缺乏基本認識和關注度,當香港民主派人士遭受打壓,言論自由空間被不斷收緊之時,他們很容易就遺忘掉香港「兩制」的特殊地位是靠倫敦和北京簽署的條約來保障的。

隨着以彭定康為代表的熟悉香港問題的政客和職業官員逐漸老去,新生代英國政客對於香港問題普遍缺乏基本認識和關注度,當香港民主派人士遭受打壓,言論自由空間被不斷收緊之時,他們很容易就遺忘掉香港「兩制」的特殊地位是靠倫敦和北京簽署的條約來保障的。攝:Anthony Wallace/AFP/Getty Images

隨着以彭定康為代表的熟悉香港問題的政客和職業官員逐漸老去,新生代英國政客對於香港問題普遍缺乏基本認識和關注度。這個問題,在未來三十年中只會更加嚴重。英國的政客們對香港不再抱持着老一代人那樣特殊的感情,當香港民主派人士遭受打壓,言論自由空間被不斷收緊之時,他們很容易就遺忘掉香港「兩制」的特殊地位是靠倫敦和北京簽署的條約來保障的,只是簡單地將香港與中國大陸視為一個共同體。而為了一個「中國統治下的城市」直接挑戰北京,對他們來說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當下看來,香港問題和人權爭議,不大可能脱離中國和西方在多領域競爭的大背景獨立存在。要讓一個處於戰略弱勢地位的英國,獨立挑戰如日中天的北京政府,也確實是勉為其難。想在香港和人權諸議題上有所突破,只能依靠美國在內的西方國家站出來一起發聲,否則單靠個別國家的力量,要北京在國際壓力下讓步是難以想像的。

本次文翠珊訪華,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說,都很難被稱為是一次成果豐碩的訪問。儘管中英兩國關係尚沒有任何破局的跡象,但在特朗普對華政策友善度不斷降低的大背景下,即將離開歐盟的英國必須在美、中、歐之間尋求一種微妙的平衡,而未來的中英關係不復兩年前「黃金時代」的耀眼,從這次訪問中,已經可見端倪。

(曲蕃夫,政治評論人,英國保守黨華人之友成員)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香港 評論 曲蕃夫 九七20年 宣誓風波 立法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