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周雲蓬:《中國孩子》十年記,孩子們的墓碑如影隨形

《中國孩子》只是一首歌,不應越俎代庖,過多地承擔法律、媒體、教育,以及每個人內心的良知所應擔負的社會責任。


十年間,我唱《中國孩子》,唱遍了中國版圖內所有的省、自治區、直轄市,各種各樣的音樂現場,包括港澳台,年復一年,那些悲劇漸行漸遠,那些孩子們的墓碑卻如影隨形。 攝:林振東/端傳媒
十年間,我唱《中國孩子》,唱遍了中國版圖內所有的省、自治區、直轄市,各種各樣的音樂現場,包括港澳台,年復一年,那些悲劇漸行漸遠,那些孩子們的墓碑卻如影隨形。 攝:林振東/端傳媒

最艱難、最關鍵的是第一句。「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中國孩子》歌詞見文末)有了,後面便如河水自然流淌。到最後一句,卡住了,本來寫的是「大難臨頭讓領導先走」,又改成「最後關頭」,最終是「死到臨頭」,鬱結之氣,一吐為快,河流入海,這首歌成了。

2007年,我跟音樂家小河,躲在他北京「北七家」家中的地下錄音室裏製作我的新唱片,他一遍一遍地重新縮混,「聽聽這遍怎麼樣?」我的腿都凍麻了,一遍一遍地找錯,打磨更好的音色。小河是個摩羯座工作狂,有時候我熬不住了,會上樓打個盹,或喝上幾口酒,暖和一下身體,下去再看,他如面壁老僧,枯坐於電腦前——為了某一小節在糾結,原本是一個簡單的吉他彈唱版本,被小河賦予了血肉、毛髮。「應該加一軌低音提琴」,「應該選擇交響樂隊定音鼓的音色」,「還缺點什麼」,「對,缺少真正孩子的聲音」。我們滿北京地找,找來了一些願意錄音的孩子,小的四五歲,大的七八歲,男孩女孩都有。小河像個幼兒園老師,帶領孩子們做遊戲,指揮他們唱「呀呀呀」,孩子們很高興,好像在野外春遊,一遍遍地「呀呀呀」,有幾個孩子要更充分地進行自己的才藝表演,唱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讓河老師錄下來,還有的孩子嘰嘰咯咯地笑,也被河老師錄了下來。這些採樣都用在這首歌裏。

十年前我們做唱片,完全是手工作坊式的,自己寫文案、找人設計封面、找印刷廠、找壓盤廠,臨了自己一箱箱地把剛出廠的新唱片運回家,裝進琴包,帶到演出現場,一張張地交給要買的人,下面是我寫的《中國孩子》內頁的話:

寫在《中國孩子》前面的話

蛇只能看見運動着的東西,狗的世界是黑白的,蜻蜓的眼睛裏有一千個太陽。很多深海裏的魚,眼睛退化成了兩個白點。能看見什麼,不能看見什麼,那是我們的宿命。我熱愛自己的命運,她跟我最親,她是專為我開、專為我關的獨一無二的門。

某些遙遠的地方,一輩子都不可能去。四川有個縣叫「白玉」,西藏昌都有個地方叫「也要走」,新疆的「葉爾羌」,湖南的「蒼梧」,這些地名撼人心魄,有神態有靈魄,在天之涯海之角它們有隱秘的故事,殷勤地招呼我過去聽。但人生苦短,我大概沒有時間聽所有的故事,如果今生無緣,那就隔着山山水水握一握手。

走在街上,想唱上一句,恰巧旁邊的人唱出了那句歌。是什麼樣的神秘的力量抓住了兩顆互不相識的心?音樂是遊蕩在我們頭上的幽靈,它抓住誰,誰就發了瘋似的想唱歌,可我怎麼才能被它永遠抓在手裏?我走遍大地或是長久地蝸居一處,白日縱酒黑夜誦經,我呼喊音樂,把我從我的現實生活中拔出來,但常常落空,我只有埋頭於生活裏,專注地走一步看一步。音樂不在空中,它在泥土裏,在螞蟻的隔壁,在蝸牛的對門。當我們無路可走的時候,當我們說不出來的時候,音樂,願你降臨。

《中國孩子》出廠了,我覺得我就像是等在產房外的父親,喜悅、惶惶不安,隔着光滑的塑料封,一張一張地摸索着,拿回家,拉好窗簾,獨自聽上一百遍,大悲大喜,有時候覺得某處還可以修改得更好,可是木已成舟,不能再苛求。終究是自己的孩子,百聽不厭、敝帚自珍。

《中國孩子》是我作品中唯一的每次自己聽都要起一身雞皮疙瘩的歌,裏面的深淵望下去,令我眩暈,搖搖欲墜,這不是我創造的,是我呈現的。

周雲蓬是中國民謠音樂代表。9歲時失明,15歲彈吉他,19歲上大學,21歲寫詩,24歲開始隨處漂泊。周雲蓬曾以《中國孩子》唱響現實哀歌,而這歌卻在近期的報批中被禁止演唱,而中國的孩子們也正在時下數起虐兒事件中再次成為悲慘的主角。

周雲蓬是中國民謠音樂代表。9歲時失明,15歲彈吉他,19歲上大學,21歲寫詩,24歲開始隨處漂泊。周雲蓬曾以《中國孩子》唱響現實哀歌,而這歌卻在近期的報批中被禁止演唱,而中國的孩子們也正在時下數起虐兒事件中再次成為悲慘的主角。攝:林振東/端傳媒

2007年的迷笛音樂節設立了民謠舞台。舞台下,觀眾比主舞台還多,演出者有小河、李志、小娟、宋雨喆、冬子、我⋯⋯記得是趙老大壓軸,他在舞台上撒嬌:我老了,唱不動了,我給你們唱歌,你們得養着我。我上台唱了《買房子》、《中國孩子》,兩首歌算是一場樂極生悲。演出效果很好,一下台就開始幸福地賣兒賣女了,帶的幾十張《中國孩子》被搶光,上廁所的路上,還有歌迷追着求合影。

2007年10月我參加了麗江「雪山音樂節」,民謠舞台倒數第二個上場,我的最後一首歌還是《中國孩子》。音樂節主辦者是謝冕老爺子,點名要聽這首歌。

我在束河的某個院子裏曬太陽的時候,決定開始自己的第一次全國巡演,巡演主題就是 「中國孩子走唱中國」。

那時我沒有樂隊,沒有經紀人,一人、一琴、一根盲杖、一揹包新唱片。麗江之後是昆明,接下來是貴陽,結識了貴州大學三名學生,他們帶我吃貴陽的大排檔,給我的揹包裏塞了好幾瓶啤酒,把我送上火車。

到桂林,我在陽朔安排了一場演出。我坐在灕江邊喝酒,找不到瓶起子,用石頭砸碎了瓶嘴,玻璃碴子就酒。偶遇了兩個瑞典姑娘,我們一起唱英文老歌。

從桂林乘長途夜班車奔長沙。煙味合着臭腳丫子味,薰得我整夜睡不着。湖南伢子湖南妹子火辣辣的,現場爆滿,還有二十多人進不來。有個妹子跟我說,她們幾個女生今天約好了的,都要穿裙子來看我演出。

在武漢,我住在湖北工業大學維恩家,吃了生平第一碗熱乾麵。從武漢坐車到宜昌,乘船溯江而上,過我熱愛的三峽,上岸第二次去奉節,十年前去過的永安宮已在水下。

到重慶,我住在沙坪壩,那時老鬼的「堅果俱樂部」還沒有開張,他把一個琴行改建成一個簡易的演出現場。我也是第一次在琴行裏唱歌,吉他弦都彈斷了也不用怕。

到成都,去了「小酒館」,地下音樂的老根據地,名不虛傳。我連演了兩天,第三天是李志的專場,那時候他還在成都上班,我坐在小酒館二樓,聽李志唱《梵高先生》,他把詞索性改成:每個人都是裝X的,還聲嘶力竭地翻唱了齊秦的《痛並快樂着》。演出結束後,「小酒館」的唐姐請我和李志吃了一頓大餐。

從成都馬不停蹄地去深圳,參加「舊天堂」阿飛組織的一個音樂節,跟「美好藥店」勝利會師,所記得的就是徹夜的大酒,凌晨四點給阿飛打電話叫他起床趕過來,我還沒喝夠。

那輪巡演,上海站最難忘,台下的人竟然能和我一起合唱《中國孩子》,好像一起排練過,網絡傳播音樂的威力顯現出來。當時巡演的宣傳主要靠豆瓣同城,每場演出,豆瓣上顯示的參與人數,基本上跟現場的票房差不多。

去杭州演出時,我拜謁了西泠橋旁的秋瑾墓,把一張《中國孩子》放在墓旁的樹叢中。 「《中國孩子》走唱中國」,歷時七個月,途經濟南、青島、蘇州、無錫、上海、杭州、西安、北京、銀川、蘭州、西寧、麗江、大理、昆明、貴陽、桂林、陽朔、長沙、武漢、重慶、成都、深圳、廣州、南嶺、廈門、泉州、福州⋯⋯共計演出四十餘場,賣出唱片兩千餘張。

憑藉這張唱片,我獲得了「第八屆華語傳媒音樂大獎」 的「最佳民謠藝人」和「最佳作詞人」, 「最佳作詞人」這一獎是PK掉林夕獲得的。

某次黃耀明來大陸開記者招待會,記者問他最想和內地哪位歌手合作,明哥回答說要和唱《中國孩子》的周雲蓬合作。搖滾師左小祖咒高度評價:老周,你也就《中國孩子》那歌還行。著名作家冉雲飛把這首歌推薦給他當時十一歲的女兒聽,還寫了一篇長長的感言,這個當爹的也不怕把孩子嚇着。老哥哥野夫曾戲言:聽完《中國孩子》,我得看一週《新聞聯播》才能緩過來。在巡演中,我還遇到過在克拉瑪依大火中生還的一個年輕人,那個小夥子給我講他逃出火海的故事。在某次演出現場,有位退休老幹部聽完這歌後義憤填膺,要舉報我。

一年一年一個一個城市地唱下來,感覺這歌越唱越艱難。歌曲本身跨了兩個半八度,最高音到高音C,每一次唱都是對我聲帶的巨大挑戰,所以我會把這首歌放在演出最後,不怕唱完聲帶充血嗓子啞了。還有一些外在阻礙。經常有主辦方演出前很難為情很羞澀地和我商量:今天不太方便,咱們別唱那首歌好嗎?弄得我手足無措,也不好刨根問底打聽人家到底哪兒不方便。

2017年香港國際詩歌之夜的主題是「古老的敵意」,周雲蓬在台上演唱《中國孩子》,氣氛悲涼。

2017年香港國際詩歌之夜的主題是「古老的敵意」,周雲蓬在台上演唱《中國孩子》,氣氛悲涼。攝:林振東/端傳媒

十年間,我唱《中國孩子》,唱遍了中國版圖內所有的省、自治區、直轄市,各種各樣的音樂現場,年復一年,那些悲劇漸行漸遠,那些孩子們的墓碑卻如影隨形。

1994年12月8日,新疆克拉瑪依友誼宮發生惡性火災事件。火災造成325人死亡,132人受傷的慘劇,死者中288人是學生。

2003年6月4日,長年吸毒的成都婦女李桂芳因偷盜被抓,後被送去強制戒毒。然而,因辦案民警的冷漠和玩忽職守,據說李桂芳被抓後,曾多次極力哀求抓她的人去救出被關在屋裏的無人陪伴的女兒李思怡,但都遭到拒絕,最後只是簡單的通過電話進行聯繫,在戒毒所裏求助時同樣沒有給予答覆,其家人及鄰居也都未接到通知,導致其3歲幼女李思怡被困家中活活餓死。

2005年6月10日下午2時許,黑龍江省寧安市沙蘭鎮沙蘭河上游局部地區突降特大暴雨。引發特大山洪,河水漫堤淹沒了沙蘭鎮中心小學和大量民房,受災最嚴重的是沙蘭鎮中心小學,校區最大水深超過2米,當時正有351名學生上課,因而造成了死亡117人的重大傷亡(其中小學生105 人)。

很多人在網上留言,問能否續寫《中國孩子》,後來的三聚氰胺毒奶粉案、假疫苗案、校車事故、楊改蘭事件、邢台洪水⋯⋯可否把它們寫進去。《中國孩子》只是一首歌,不應越俎代庖,過多地承擔法律、媒體、教育,以及每個人內心的良知所應擔負的社會責任。一首歌,野心太大,用力過猛,容易淪為蒼白、愚蠢的宣傳口號。而在我看來,宣傳口號似的表達是另一種暴力和傷害。

當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在網上搜索,很多音樂平台上的《中國孩子》已經消失,有人不願意聽到這種不協和音。其實只要我們的孩子不再出事了,不再有什麼幼兒園虐童,人們自然而然地會覺得這首歌杞人憂天、危言聳聽,慢慢忘了。到那時候,我們就只會唱:讓我們蕩起雙槳,是誰給了我們幸福的生活。說起《中國孩子》,就像在談一則古老的暗黑童話,那些可怕的事情真的發生過嗎?那是他們編的,用來嚇唬不聽話的小孩的。快睡吧,寶貝,再鬧我給你唱《中國孩子》了: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餓急了他們會把你吃掉,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

2017年2月26日寫於大理
2017年12月4日修改於卡薩布蘭卡

中國孩子

周雲蓬

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
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水底下漆黑他睡不著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吸毒的媽媽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愛滋病在血液裏哈哈地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爸爸變成了一筐煤你別再想見到他

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
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凶光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爸爸媽媽都是些怯懦的人
為證明他們的鐵石心腸,死到臨頭讓領導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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