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墾丁退潮幕後(下):從廢墟裡重生,這群墾丁人如何打造「玩不壞」的景點?

社頂,一座被遺忘30年、失意的「酗酒之村」,花了12年,找到了新的舞步。他們在荒蕪中長出新芽、與陸客誘惑共處,在觀光與在地不失衡的前提之下,一題題進行修煉。


左拿手電筒、右拿登山杖,年已七十的社頂部落居民蔡正榮帶領導覽團參觀五色鳥的樹洞。過去十二年,二十五個導覽員,在這裡創造台灣第一個生態旅遊社區。 攝:王文彥/端傳媒
左拿手電筒、右拿登山杖,年已七十的社頂部落居民蔡正榮帶領導覽團參觀五色鳥的樹洞。過去十二年,二十五個導覽員,在這裡創造台灣第一個生態旅遊社區。 攝:王文彥/端傳媒

曾經,人們來墾丁,過「羅馬假期」。

時間是1968年後,「墾丁森林遊樂區」成立。地點,是遊樂區外的社頂部落,28間店面加上四處可見的大傘,奇木、蝴蝶、銀合歡、無患子,什麼都能賣。

「羅馬假期」是當時社頂最豪華的餐廳,樓中樓的設計,還有天井打進來的光,跟上流行,用西式速食餐廳賣港式餐點或炸雞,外觀還用仿羅馬式的白色圓柱配植物花樣盤繞的石刻柱頭。當時台灣經濟起飛,中產階級就偏好這股洋味。

在剝落的花崗岩磚、庭園中超過三層樓高的植物之間,我們重構當時遊客魚貫流進餐廳的場面。30年前,這裏是墾丁的代名詞,是南台灣觀光的燈塔,每年吸來最高百萬遊客,照亮整個恆春半島對觀光發展的夢。

30年間,遊客數從10萬再往下掉,「羅馬假期」外,只剩不願踏進的野狗。

羅馬假期內部,在社頂社區繁榮的年代,那裡曾經是旅客絡繹不絕的餐廳。

羅馬假期內部,在社頂社區繁榮的年代,那裡曾經是旅客絡繹不絕的餐廳。攝:王文彥/端傳媒

「守護環境,就是守護財」

「哈雷彗星來一個月,就翻盤了。」社頂部落文化發展促進會執行長余小芳回憶,早期台灣的海岸旅遊因軍事管制而不興盛,旅遊以陽明山、溪頭、阿里山、墾丁四大森林遊樂區為主,社頂部落因此致富,但1986年哈雷彗星帶來的觀星潮,讓號稱「全台最優觀星點」的墾丁沙灘一夕爆紅。

1984年,墾丁國家公園成立,讓整個恆春半島的自然環境得到矚目,而後1987年台灣解嚴,大幅開放海岸線的管制,啟動台灣中產階級的海岸遊憩風潮等,錢潮、人潮由山往海走的趨勢啟動,10年過後,1996年開始的春天吶喊音樂季、2008年的海角七號電影,一波波把國內外的觀光人潮,從社頂推向了墾丁大街。

大街上的燈一盞一盞的亮,社頂的鐵門,一扇扇拉下。如今,往社頂的公車一日只剩兩班,商場中28個店家只剩兩對老夫妻,賣飲料跟老藝品。

社頂社區只有兩間店仍營業,經營者都是老人,內部陳列的東西擺設,還停留在20多年前台灣商店的樣貌。

社頂社區只有兩間店仍營業,經營者都是老人,內部陳列的東西擺設,還停留在20多年前台灣商店的樣貌。攝:王文彥/端傳媒

物換星移,2017年,十一黃金週後,當墾丁大街上業者喊苦、呼喊盛世,晚上七點,全黑的社頂部落,排著興奮與騷動。

「老師等下會看到蛇嗎?」、「老師我們想看梅花鹿!」、「聽說這裏有食蛇龜哎!」這是30多名來自台北、住五星級飯店的中年人,他們在社頂部落遊客中心前一一排好,等待「老師」現身。

左拿手電筒、右拿登山杖,年已七十的社頂部落居民蔡正榮上場了,「等一下所有人都不能超過我,有蛇啊、什麼的,我處理就好,」只差沒有司令台,曾是墾丁里前里長的他,豪氣地對身著名牌的貴客下指令。

過去12年,25個導覽員,在這裏創造台灣第一個生態旅遊社區,最高,每年帶來新台幣千萬收入。最遠,來自日本、澳洲、美國黃石公園等,超過20國遊客與專家來此登山取經。

蔡正榮導覽的第一個「景點」,就是五色鳥的樹洞。他拿出手中的平板電腦,讓大家看看,樹洞主人如何一步步被錦蛇吞進肚子。每一天,社區居民輪流排班,巡守、監測、紀錄部落生態,於是樹洞、路邊的蜘蛛網、蜥蜴的位置,都成為他們信手拈來的解說素材。民眾驚呼:「蜥蜴是你們的臨時演員嗎?你怎麼知道他會在那邊?」

每一天,社區居民輪流排班,巡守、監測、紀錄部落生態,於是樹洞、路邊的蜘蛛網、蜥蜴的位置,都成為他們信手捻來的景點。

每一天,社區居民輪流排班,巡守、監測、紀錄部落生態,於是樹洞、路邊的蜘蛛網、蜥蜴的位置,都成為他們信手捻來的景點。攝:王文彥/端傳媒

從2005年開始,社頂部落從自然資源調查著手,建立生態資料庫,已經成為學術研究採用的資料。「一天不做監測巡守,一天不做生態旅遊,這是我們的原則,」余小芳說。

被選為台灣第一個實驗生態旅遊的社區,花了三年打底,直到現在發展出6條導覽路線,白天、晚上、短程、長途都有,民眾還能選擇梅花鹿、毛柿林等生態遊程主題。2008年之後,他們不拿政府預算,靠著村民帶導覽,自給自足,如今雇用10名員工加上25名導覽員,「這在台灣的話,就是中小企業規模了,」余小芳笑說。

同樣是觀光,社頂的成功與大眾旅遊不同,300多個社區居民有7成加入社頂部落文化促進會,收入的盈餘,作為社區敬老金、環境改善等社會福利,兼顧環境、產業發展、照顧弱勢。至今,社頂的社區經營連拿3項政府大獎,吸引恆春半島9個社區踏上生態旅遊之路。

「一天不做監測巡守,一天不做生態旅遊,這是我們的原則。」

「在那裏,守護環境,就是守護財,」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劉培東評析,社頂部落在觀光與在地發展間取得平衡,建立起來的夥伴關係,被世界自然保育聯盟列為世界級典範,與位於秘魯、美國、加拿大等15個永續觀光經營模式齊名。

曾經「被玩壞」了的社頂

同樣在恆春半島,當墾丁大街被批評萬年不變、觀光業者開發與在地頻起衝突,或是被譏去墾丁不如出國,一座村子,如何反向前進,異軍突起?

「是因為從一個被大眾旅遊玩壞的地方開始吧。」余小芳直接了當的說,因為社頂夠慘,於是能走出不同的路。

「很多地方玩壞了就玩壞了,它不見得可以再(發展)起來,⋯⋯ 我們經歷過繁華,很多人賺了大錢,買地,就搬出去,」余小芳說,一顆哈雷彗星,讓遊客湧入墾丁大街,社頂的富成為過去。

余小芳回憶,早期台灣的海岸旅遊因軍事管制而不興盛,旅遊以陽明山、溪頭、阿里山、墾丁四大森林遊樂區為主,社頂部落因此致富,但1986年哈雷彗星帶來的觀星潮,讓號稱「全台最優觀星點」的墾丁沙灘一夕爆紅,錢潮、人潮全都從山上流向海邊,一去不回。

余小芳回憶,早期台灣的海岸旅遊因軍事管制而不興盛,旅遊以陽明山、溪頭、阿里山、墾丁四大森林遊樂區為主,社頂部落因此致富,但1986年哈雷彗星帶來的觀星潮,讓號稱「全台最優觀星點」的墾丁沙灘一夕爆紅,錢潮、人潮全都從山上流向海邊,一去不回。攝:王文彥/端傳媒

只是,好日子過慣了,人們想繼續輕鬆賺錢,他們開始盜伐、盜獵,把蝴蝶、食蛇龜或是珍貴林木偷偷地賣出去,直到政府開始執法,社頂人再度失去經濟來源。

「好日子過慣了做不了苦工,」於是社頂開始喝酒、頹廢,「有一陣子往生的人不少,喝得太多了,」她說。

余小芳當年要讓小孩回到社區,在地就讀,還被老師勸阻。因為當時,人人都知道社頂就是個賭博、喝酒的地方。「社頂的人那時候出去,都不敢讓人家知道自己是社頂來的啊,」余小芳搖搖頭。

夠慘,於是當2004年政府選定社頂為全國第一個測試點,像是幽谷中抓住了繩索,人們開始試著上爬。

「在台灣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久一點,玩30、40年就壞了。」

當時來到社區輔導的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系主任陳美惠回憶,「我去的時候到了谷底,只剩一息尚存,但旅遊求新求變,自己不變不行,(他們)有意識,但只有傳統的想像,」村民提出像是把路燈點亮一些、街牌再造、多擺一些攤販,試圖跟山下的墾丁大街力拼,但社頂部落就在森林遊樂區旁,在國家公園中梅花鹿的復育基地旁,真的要複製一條夜市嗎?

「有機會再重新開始,不能再重蹈覆轍了,」陳美惠說,過去,用消耗式的方式販售產品,林木、蝴蝶標本、食蛇龜等,提供的服務,除了滿足團客之外,沒有創造太多獨特的價值。

「在台灣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久一點,玩30、40年就壞了,」陳美惠說,發展觀光要活絡在地的均衡發展、實現永續經營,因為「最終的問題還是環境。」當時的社頂雖然破敗,但也因此有危機意識,並且與墾丁大街為首的傳統大眾旅遊不同,沒有僵化的產業結構。

花12年,重新找回尊嚴

在這裏,改變是可能的。

陳美惠帶著學生,花了3年的陪伴,每戶拜訪,解釋成立協會的用意,每個星期開一或兩次工作會議,除了80小時的訓練課程外,還提供講解員認證,巡守監測課程,剛開始帶導覽行程,晚上9點多結束,便直接開檢討會。從懷孕大肚的陳美惠,到60幾歲的白髮村民們,當作社頂部落的最後一搏般,拼。

陳美惠帶著學生,花了三年每戶拜訪,解釋成立協會的用意,每個星期的工作會議,除了八十小時的訓練課程外,還提供講解員認證、巡守監測課程,剛開始時更帶導覽行程,結束後便直接開檢討會。

陳美惠帶著學生,花了三年每戶拜訪,解釋成立協會的用意,每個星期的工作會議,除了八十小時的訓練課程外,還提供講解員認證、巡守監測課程,剛開始時更帶導覽行程,結束後便直接開檢討會。攝:王文彥/端傳媒

「那時候全台灣都不知道生態旅遊要怎麼做,只知道是傻瓜才會做,」當時還是陳美惠的學生,現在里山生態股份有限公司創辦人林志遠說,「那時候有社區的阿伯,一邊說『我平常是不洗碗的啊,』一邊幫遊客洗碗,就哭了,」林志遠邊笑邊搖頭,為了幫社區找新的發展之道、不再下沉,阿公阿嬤輩的居民也必須突破自我,獻出許多「第一次」。

前兩年,每個月只有2000元至3000元收入,但每天巡守自己的家鄉、紀錄物種,久了,拉近與土地的距離,自己好像真的屬於這裏了。

甩開過去的偏鄉自卑和壞名聲,當中產階級、國外來的遊客都叫你老師,在地認同,就這麼慢慢積累成型。

「大自然是他們的老闆,是一群人的一件事,就會保護它了,不然就覺得(環境保護)讓國家管啊,又不干我的事!」陳美惠說。

早期的打底,了解在地的資源跟優勢,累積共同的認同,凝聚起在地對於土地的共識,這些看似空泛的前期工作,其實是走向商業化前的必要。因為當生意開始上門,如陸客團,面對金錢的誘惑,才不會再一次的犧牲了環境,或是像余小芳說的一樣:玩壞市場。

「沒有經歷過戰火慘烈,遇到乘載量(的限制)會覺得在限制他發展,」余小芳站在社頂部落,不到100公尺外,就是已成廢墟的羅馬假期。她從社頂過去一窩蜂的做攤販、盜採生意,回頭看這幾年墾丁擁抱陸客潮的選擇。「國家公園本來就是(環境)敏感地帶,房間數量沒有總量管制之下,民宿暴增了快要400間,」過去曾在飯店業工作的她分析,「越多來蓋,是大家賺的變少。」

12年過去,走向生態旅遊之路的恆春社區已有9座,陳美惠帶出的學生,成立了專門輔導在地觀光發展的新創公司「森社場所」,這些,是10年不變的大街之外,墾丁的「新風景」。

12年過去,走向生態旅遊之路的恆春社區已有9座,陳美惠帶出的學生,成立了專門輔導在地觀光發展的新創公司「森社場所」,這些,是10年不變的大街之外,墾丁的「新風景」。攝:王文彥/端傳媒

陸客團的誘惑,不只是政治紅利,嗅到錢味的還有投資客、地產商,根據在地民宿業者指出,當陸客遊墾丁的數字喊到千萬,地價跟飯店的價格,沒了上限。

早期,台灣的飯店大多由專業的餐旅經營團隊規劃開設,但近5年,大都是手握地皮、建材的建商開設,他們不只從開設後的經營獲利思考,想的更是搶地段、蓋大量體,而後轉手獲利翻倍的投資學。

上無總量管理、商人滿滿的逐利動機,關鍵便是在地的選擇。

社頂至今堅持,這6條生態導覽路線,每條每天僅導覽100人次,同時堅持網路預約、不降價、只雇用經認證的解說員,他們寧可接不完遊客,也不犧牲長期耕耘的品牌。相較之下,透過兩岸旅行社體系,曾經源源不絕的陸客團大量灌入墾丁的其他地區,出現品質低落、陸客大失所望的評論。

「你吃一片洋芋片,手上掉下的碎屑就可能改變這裏的環境!」

「社區當時的確有動搖,」余小芳坦承,面對2014年的「陸客盛世」,居民也曾提出做陸客團生意的各種新作法,但當時,龍坑生態保護區出現漲價、限定人數後陸客團即掛零的消息,讓他們穩定了心情,繼續走自己的路。

更關鍵的是,透過每天的巡守監測,他們清楚地看見人數的限制、外在的侵擾,對環境的影響有多大。

「你知道嗎?你吃一片洋芋片,手上掉下的碎屑就可能改變這裏的環境!」余小芳嘗試與群眾溝通:若遊客量無所限制,或是遊客的出現不當行為,路旁的蝶蛹、草地上的梅花鹿群、枝頭上的翠綠青竹絲,有可能不受影響嗎?

沒有環境的平衡,就沒有下一代還能賺的財,沒有社會發展的均衡,也沒有好的解說服務。「如果沒有讓大家覺得對這個環境有自己的責任,關心它的生存,可能就會像現在的墾丁一樣,各自去搶客人了。」余小芳說。

當「雪崩」說四起......社頂遊客量僅掉1%至2%

「所以我說這條路是沒有盡頭的,」余小芳說,「我們是用在地人的角度,在想這裏該往哪一條路走。」不賺快錢、不創造極富,自然與社會的平衡是眾人的責任,至此,陸客的誘惑,影響不了他們的主奏。當墾丁「雪崩」之說四起,2016年總統蔡英文上任後至今,社頂的遊客量只有1%到2%的影響。

下一步,他們還想著要做靜思旅遊,包括瑜珈、靜坐等,社區裏也有成員得到環境教育師、瑜珈師、潛水教練等認證,要繼續跟著市場,提供新的服務。

過去幾年陸客潮衝進台灣,讓資源跟政策跟著「量」走,但若要避免下次雪崩,台灣觀光要像珊瑚礁般一層一層扎實的長大。

過去幾年陸客潮衝進台灣,讓資源跟政策跟著「量」走,但若要避免下次雪崩,台灣觀光要像珊瑚礁般一層一層扎實的長大。攝:王文彥/端傳媒

如何看待全台灣四處退燒的陸客團客?

「中國很喜歡用遊客人數去箝制一個國家,你不來也無所謂的時候,他才會緊張。」余小芳若有所指。

她感慨地說,現在在恆春半島,講起社頂,人人都知道是生態旅遊成功的村子,「花12年,就找回自己的尊嚴,做自己的自信,」這尊嚴,也給了年輕人回家的可能。

過去,他們在社頂只有旅遊體系的工作機會,現在,他們有了更多選擇。社區平均年齡,這12年來從65歲一路下降,如今只有50出頭。

社頂的成功,論規模,當然不比一間300間客房的飯店全滿,論含金量,也比不上8天7夜的環台購物遊。但經營社區旅遊、深度旅遊近15年的陳美惠認為,社區導覽、深度旅遊、大眾旅遊,像是發展觀光的地圖上三張拼圖,缺一不可。

「中國很喜歡用遊客人數去箝制一個國家,你不來也無所謂的時候,他才會緊張。」

「我就喜歡晚上在飯店擺爛,也喜歡累了就坐包車逛景點,然後吃飽之後喜歡走進社區聽故事啊,」陳美惠形容,台灣旅遊業的現況卻是三者各做各的,並把彼此當作競爭對手。前述三張拼圖如何均衡,是現階段的台灣,能否突破的關鍵。

12年的經營之後,台灣各地社區發展開始成熟,同時,飯店遇到瓶頸,缺乏在地特色。如果能讓社區扮演無可取代的亮點,訓練當地人當帶路人,不只解決飯店需要在地特色的需求,走入各社區,也能幫人潮分流,減低觀光對自然與社會的擾動。座落在墾丁的華泰瑞苑、夏都飯店就是範例,與社區合作的深度導覽,讓五星級飯店提供的服務更細緻。

過去幾年陸客潮衝進台灣,讓資源跟政策跟著「量」走,但若要避免下次雪崩,台灣觀光要像珊瑚礁般一層一層扎實的長大,大眾旅遊、深度旅遊、社區旅遊間的合力,是必須的思考。社頂30年前後的醒悟、12年的抉擇,則給了位於環境敏感帶的所有觀光區,最好的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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