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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余偉建:在歷史長河中定格那個decisive moment

能否抓住那個重要瞬間,就看你選擇去哪裏,走哪條路,在一個位置上等待多久,累了的時候,會離開還是堅持,會堅持多久?


余偉建 Vincent在新聞攝影的行當行走超過三十載,有攝影師說,他像殺手,捕獵的是時光。 攝:林振東/端傳媒
余偉建 Vincent在新聞攝影的行當行走超過三十載,有攝影師說,他像殺手,捕獵的是時光。 攝:林振東/端傳媒

余偉建 Vincent 前一陣特別想去北京,去捕捉十九大氣氛下的中國心臟。「不一定要進會場,就在那個城市中到處走,去捕捉那種空氣,那種人的狀態,當然,最後可能什麼都沒有。」他剃一個光頭,架一副太空感的白色塑膠眼鏡,渾厚的鏡片遮不住直勾勾的銳利眼神。

在新聞攝影的行當行走超過三十載,現供職美聯社,曾獲得世界新聞攝影大獎,53歲的Vincent說,他總是在等待一個又一個的decisive moment(決定性瞬間)。有攝影師說,他像殺手,「拿著把刀一進去就插你,很精準地插向你,然後就走」。他不置可否。假若說年輕時,他捕獵的範圍是一個個新聞事件,現在的他有了一個更加廣闊的獵場。「一個事件有decisive moment,整個歷史都有它的decisive moment」,十九大就是歷史長河中的一個關鍵瞬間,他恨不得馬上飛去北京。

但香港一個展覽拖住了他。今年是香港主權移交20週年,Vincent籌備了個人展覽,展出自己鏡頭下橫跨20年的香港影像。十九大10月18日開幕,展覽21日開幕,他本來訂了機票,想溜去北京三晚四日,眼看布展工作一團亂麻,還是不得不取消行程,留在香港。

我覺得香港最美好的時候,會逐漸改變,可能將會在一個不太長久的時間裏。

攝影師余偉建Vincent

「牢牢掌握憲法和《基本法》賦予中央對香港、澳門全面管治權......」18日,中共總書記習近平在大會開幕式上說。Vincent很在意「牢牢」二字。在香港土生土長,拍攝過的香港橫跨兩個政權,但直到最近一兩年,他才尤其感覺,香港在快速拐彎,奔著一個讓他憂慮的方向。他不想具體描述這數年來的政經大事,而選擇將憂慮融入展覽——展廳的門簾上,兩隻大眼睛盯著每一個穿梭而過的觀眾,眼睛裏倒映著冰冷的坦克,一盞大紅色射燈,狠狠打在大眼睛上。

這是Vincent 1992年的作品,拍攝於當時的新華社香港分社,按快門的那一刻,他預感“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25年過去,他感覺預言正變成現實。「我覺得香港最美好的時候,會逐漸改變,可能將會在一個不太長久的時間裏——歷史中,十年、二十年可能都不是很長,而我希望紀錄這個過程,」他少有的放慢語氣,緩緩說:「我想我要開始認真紀錄香港,相對上更加認真的。」

1992年,新華社門外的示威。
1992年,新華社門外的示威。攝影:Vincent Yu
1992年,港督彭定康離開答問大會講堂・大會堂。
1992年,港督彭定康離開答問大會講堂・大會堂。攝影:Vincent Yu
1998年,啟德機場的最後一天。
1998年,啟德機場的最後一天。攝影:Vincent Yu
1994年,鄧小平在「地下鐵」。
1994年,鄧小平在「地下鐵」。攝影:Vincent Yu

獲得一個瞬間,獲得一個影像

Vincent 天生是個急性子,說話快,動作快。他生於六十年代,尚未騰飛的香港,小時候頑皮,注意力不集中,不受老師待見。約莫到了中五,不得不思考一下前程了,但除了喜歡畫畫,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一次,一個師兄帶了一部相機回學校,在那個相機並不普及的年代,Vincen頭次發現,世界上有一部機器,可以讓人瞬間留下眼前的畫面。

「我能獲得一個影像,這是多麼美好,這是我能掌握的,這件事是從我而來的......」而且這種「獲得」僅需一瞬間,最適合他這種急性子,Vincent當下決定,以後就幹攝影了。

中學畢業後,他考入觀塘職業培訓學校,這是當時香港唯一提供全日制攝影課程的學校,有「香港攝影師搖籃」之稱。學校畢業之後,他走上新聞攝影之路,先在《晶報》的黑房沖菲林三個月,後來跳去英文報紙《虎報》(The Standard)做攝影記者,1989年,被美聯社招攬。

今天,攝影的路是更窄了還是更寬了?Vincent Yu覺得,難以一概而論。

今天,攝影的路是更窄了還是更寬了?Vincent Yu覺得,難以一概而論。攝:林振東/端傳媒

一個老前輩對他說,「要想拍出好照片,就要最早一個去,最晚一個走。」Vincent真的這麼做。「虎報的時候,我是奉Bresson(著名法國紀實攝影師布列松,1908-2004)做神,每一個assignment(拍攝任務),都是懷著『決定性時刻』的態度去處理,如果我影不到,只是我自己太差,是有的。」Vincent回憶說。不過一個決定性瞬間的背後,往往是漫長的等待和積累。

1998年,香港啟德機場即將搬遷,他拿著相機在機場附近等待著。市民三五成群,抬頭仰望,看著一架架飛機起飛降落。「他們似乎在,悼念什麼,」Vincent說,一兩個小時過去了,起起落落的都是新式型號的飛機,突然,一架國泰747舊款飛機起飛了,Vincent馬上按下快門,他感覺,這瞬間裏有一個舊時代。

2009年,中國建國50週年,北京一片紅,在三里屯剛剛開業一年的Apple Store附近,Vincent足足守候了兩天,「等事件出現」。第二天下午,一面大型螢幕上突然出現電影《建國大業》的紅色廣告,瞬間出現了,他隱約覺得,這個紅色的畫面和來自美國的Apple Store交叉混合,暗含了一切。

怎樣抓住一個決定性瞬間?Vincent說,取決於每個人對「事物核心」的理解。「不單是技術構圖的,你要找到事件的核心,要不斷思考核心在哪裡,你就要對社會、對新聞事件愈來愈了解,而且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即使沒有拍攝任務,他也喜歡去新聞發佈會現場,特別是有大人物的現場,無分光譜的,什麼人的講話都聽聽,「梁振英的,彭定康的,何君堯的也很有趣啊」。

2010年10月10日,北韓領導人金正日和他的兒子金正恩出席紀念北韓勞動黨執政六十五週年紀念巡遊。

2010年10月10日,北韓領導人金正日和他的兒子金正恩出席紀念北韓勞動黨執政六十五週年紀念巡遊。 攝:Vincent Yu /AP

2010年,北韓勞動黨舉辦建黨65週年大型閱兵式,據說金正恩將在儀式上第一次露面——此前外界只見過一張金正恩七歲時的黑白照片,美聯社派Vincent到北韓。這已是他第五次到北韓拍攝。經驗有時候並不是好事,第一次相遇,才有新鮮感。現場,大批攝影師都去圍觀大型閱兵式,Vincent不感興趣,轉而走到了另一個角落,那是觀察典禮大台的好角度,他冥冥覺得,這是金正恩在全世界面前第一次公開露面,將是一個歷史時刻。他靜靜等待,直到金正恩走出台前,坐在金正日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兩米的距離,都雙眼直視前方,沒有交談,但一瞬間,金正日望向了兒子,隱約露出狐疑的、憂慮的眼神,Vincent 按下了快門。

這一個封閉國度中的曖昧瞬間,讓Vincent 奪得2011年世界新聞攝影大獎人物組第三名,也成為唯一一個曾入圍這個頂級大獎前三甲的香港攝影師。

北韓士兵在平壤室內體育館唱歌,以紀念北韓已故領袖金日成逝世100週年。
北韓士兵在平壤室內體育館唱歌,以紀念北韓已故領袖金日成逝世100週年。攝:Vincent Yu /AP
2012年4月14日,北韓勞動黨軍事人員在平壤一個體育場,以紀念北韓已故領袖金日成逝世100週年。
2012年4月14日,北韓勞動黨軍事人員在平壤一個體育場,以紀念北韓已故領袖金日成逝世100週年。攝:Vincent Yu /AP
2012年4月16日,北韓歌手在平壤室內體育館表演,以紀念北韓已故領袖金日成逝世100週年。
2012年4月16日,北韓歌手在平壤室內體育館表演,以紀念北韓已故領袖金日成逝世100週年。攝:Vincent Yu /AP

攝影師的岔路和回歸

入行30多年來,Vincent身臨無數重要現場,香港雨傘運動、旺角騷亂、泰國紅衫軍衝突,還有阪神大地震、汶川地震、福島核洩漏等災難現場。能否抓住一個重要瞬間,就看你在當下選擇去哪兒,走哪條路,在一個位置上決定等待多久,累了的時候,你會選擇離開還是堅持?會堅持等多久?

這像人生的隱喻。如果攝影是Vincent本能的熱情,那麼攝影記者不過是其中一條路,多年來他曾躍躍欲試,有沒有其他更好的岔路?1985年,Vincent剛入行時,「攝影記者」在香港還是一個稀罕的工種,全港只有少數報紙聘用專業的攝影記者,其他媒體,攝影全由記者兼顧。直到八九天安門事件,業界才猛然意識到影像的重要性,同時,伴隨著香港紙質媒體在九十年代的百家爭鳴,蓬勃發展,攝影記者的崗位也突發猛進地增長。

不過在媒體之外,紀實攝影的生存空間始終不大。90年代初,Vincent 選擇離開美聯社,一邊在一個機構做圖片編輯,一邊嘗試走獨立紀實攝影師的路。但一直不太順利,1997年回歸前夕,他又返回美聯社。

「我當時想,快回歸了,如果我要紀錄,回AP可能會更好,也可能是藉口......」

2017年,香港終審法院。
2017年,香港終審法院。攝:Vincent Yu /AP
2017年,立法會·中聯辦。
2017年,立法會·中聯辦。攝:Vincent Yu /AP

2010年,他作了一個更大膽的嘗試——在香港,開一家商業攝影畫廊。他想看看,有沒有可能讓攝影師靠賣自己的作品而生存。「很自私地說,我希望透過Gallery賣自己的相片,以及他人的相片,令我自己和其他攝影師,可以透過賣相去生存,」Vincent說。他當時在上環開設Upper Station Gallery,畫廊維持兩年之後,終因不斷虧損而忍痛關閉。

今天回頭看,他認為Upper Station的嘗試在攝影推廣方面是成功的,但在商業上是失敗的,一大原因,是他這個攝影師不懂生意,另一原因,是香港的攝影的收藏和買賣市場不成熟。「攝影是一個repetitive(重複性)的東西,在這麼多藝術品的媒介上,它佔的位置是相對低的。」他坦承。今天,香港僅有極少的進行商業買賣的攝影畫廊,能憑「賣相」維生的攝影師,寥寥可數。

我當你是Robert Capa,Ansel Adams,所有以前的master,如果現在進入Instagram,力量都會被削弱。以前是一張,放在牆上,你會覺得,『哇』,現在呢?

攝影師余偉建Vincent

而另一邊,新聞攝影的行業生態已在短短二三十年間,經歷了顛覆性的改變,形成相悖矛盾的現狀——攝影技術的門檻不斷降低,越來越多人懷著熱情投入這個行業,但伴隨著大眾媒體的衰落,新聞攝影的崗位不斷減少,許多媒體因為預算緊促,減少聘請全職攝影記者,轉而選擇和freelancer合作。

今天,攝影的路是更窄了還是更寬了?Vincent覺得,難以一概而論。「你看Instagram,不斷有image看,太多了。我當你是Robert Capa,Ansel Adams,所有以前的master,如果現在進入Instagram,力量都會被削弱。以前是一張,放在牆上,你會覺得,『哇』,現在呢?有上千上萬張,不斷去衝擊你。」Vincent 說,他長期「鄙視」使用Facebook和Instagram等社交媒體,但一年多以前,想著讓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他還是開始使用,還很快上癮,但最近,他又越發懷疑這事了。「Instagram上的人,他like你可能只是他想你like回他,畢竟他會花多少時間去看你的相片呢?一張相會看多久呢?這有點反智。」

日本311地震。
日本311地震。攝影:Vincent Yu
日本311地震。
日本311地震。攝影:Vincent Yu
日本311地震。
日本311地震。攝影:Vincent Yu
日本311地震。
日本311地震。攝影:Vincent Yu

放下對器材和經驗的執著

不過Vincent肯定的是,他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再去探索各條岔路了,現在他只有一個目標——繼續攝影。

他最理想的攝影狀態,是專心直接地投入一個事件,單純的心無旁騖。2011年,日本福島發生核洩漏災難,Vincent代表美聯社去當地拍攝,無意中他使用了手中的iphone手機去拍攝。「我發現用iphone令我很直接和感覺某件事時,可以立即拍攝那個感覺,用一般相機是沒有那麼直接那麼快⋯⋯整個過程,我拍了很多,我懷疑有六千張,」數十年來長期習慣使用專業相機的他,那次放下對器材和經驗的執著,「在這個過程,我愈來愈有passion⋯那個器材是變得很低⋯就很專心,很『原點』。」

後來,他再去日本廣島拍攝,出門工作時,身上只有一本書、一部用來看資料的ipad,和一部手機。完全沈浸在一個陌生的世界,捕捉一個個決定性的瞬間,是Vincent最熱愛的,也是他冥冥中感覺的一種使命。

28年前,Vincent曾錯過了一個讓他至今遺憾的決定性瞬間。1989年3月,他被美聯社聘用,三個月後,他在公司收到一封電報,通知坦克即將出動去天安門。他向上司請纓去北京,激動地說,“This is very important to me!” 上司冷冷回了一句:“This is important to everybody.” 到了6月5日,Vincent才有機會去北京,任務是去送100桶膠卷給同事。他還記得,那天剛到北京,他的同事、攝影師Jeff Widener就向他展示一張自己當天早上拍的照片:天安門廣場上,一個男人拿著兩個塑料袋,孤零零地站在四輛坦克面前。

「我當時什麼都不懂,但我知道我錯過了一個重要的時刻。」Vincent 說,他從此希望人生不要有第二次同樣的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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