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這個荷蘭人創造了霧霾淨化塔和減霾單車,夢想戰勝中國的霧霾

他既是一個藝術家,又是一個發明家。他推出自己的創新產品,而只有在得到中國政府支持和推廣後,才能得到真正的檢驗。


38歲的荷蘭設計師丹·羅斯加德(Daan Roosegaarde)發明的霧霾淨化塔(Smog Free Tower),能夠擺在戶外吸收空氣中的霧霾顆粒。  圖:受訪者提供
38歲的荷蘭設計師丹·羅斯加德(Daan Roosegaarde)發明的霧霾淨化塔(Smog Free Tower),能夠擺在戶外吸收空氣中的霧霾顆粒。 圖:受訪者提供

38歲的荷蘭設計師丹·羅斯加德(Daan Roosegaarde)在中國有兩個「異想天開」的作品,一個是霧霾淨化塔(Smog Free Tower),擺在戶外吸收空氣中的霧霾顆粒;一個是減霾單車(Smog Free Bicycle),一邊騎單車,一邊淨化污濁空氣,釋放清新氣體。

霧霾淨化塔已經建成,是世界最大的室外空氣淨化器,在北京、天津等飽受霧霾侵襲的中國北方城市巡迴展出。減霾單車還未正式面世,在剛剛過去的達沃斯夏季峰會上,羅斯加德宣布與中國最大的共享單車品牌之一ofo小黃車共同合作。

他的目標是將兩個作品打包成一個減霾計劃項目,拿去和中國城市的管理者談生意。「我們的承諾是:投放一定數量的霧霾淨化塔和減霾單車,可以保證城市空氣污染在來年減少5%到15%。」羅斯加德對端傳媒記者說,「如果市長們有意向,我們就可以簽合同。」

他引述世界衞生組織的數據,稱北京一年為空氣污染付出的代價已經超過了三億美元,而治理污染的效果卻很緩慢。「既然我們已經在為污染買單,我想可以找到中國政府,並說服他們給我同樣數目的投資,至少我可以幫助他們把問題解決了。」羅斯加德說。

霧霾淨化塔已經建成,是世界最大的室外空氣淨化器,在北京、天津等飽受霧霾侵襲的中國北方城市巡迴展出。

霧霾淨化塔已經建成,是世界最大的室外空氣淨化器,在北京、天津等飽受霧霾侵襲的中國北方城市巡迴展出。圖:受訪者提供

世界最大的空氣淨化塔,將霧霾壓縮成「黑寶石」

羅斯加德不是商人。他在荷蘭西部的鄉村長大,在荷蘭貝爾拉格學院獲得建築學碩士學位,在2007年創辦自己的工作室,自詡為「科技藝術家」,稱自己的設計是「受自然驅動的社會設計」(Nature driven social design)。

此前,羅斯加德的成名作是2014年在梵高故鄉、荷蘭布拉班特省打造的「梵高車道」(Van Gogh Cycle Route)。他參照梵高作品《星空》,在路上鋪設了上千塊仿若鵝卵石的太陽能熒光材料,到了夜晚,就變成一條靜謐又瑰麗的星光之路。

媒體評論他善於「利用技術觸發公眾對美和具體公共事務的思考」,並且「挑戰人們想像力的邊界」。

2016年發布的霧霾淨化塔,高7米,整體由輕型材料和LED裝置組成,工作原理是通過離子淨化技術先吸收周邊的環境空氣,將空氣中的超細微霧霾顆粒進行過濾收集。根據羅斯加德團隊的報告,該塔能捕捉並收集空氣中70%的PM10顆粒和50%的PM2.5顆粒,每小時淨化空氣3萬立方米,一天半左右的時間中釋放出的新鮮空氣相當於一個足球場的體量,同時僅需相當於一隻電水壺的耗電量(1170瓦)。

但這座塔並不便宜。羅斯加德曾在網上發起目標為11.3萬歐元的眾籌項目,就為了給淨化塔籌集資金,支持者可以得到由霧霾顆粒壓縮而成「黑寶石」戒指。外界批評造價昂貴,羅斯加德不想理會,因為人們已經為污染「付出太多的代價了」,並且「在未來會為各種長期性疾病付出更多代價」。

霧霾淨化塔,高7米,整體由輕型材料和LED裝置組成,工作原理是通過離子淨化技術先吸收周邊的環境空氣,將空氣中的超細微霧霾顆粒進行過濾收集。

霧霾淨化塔,高7米,整體由輕型材料和LED裝置組成,工作原理是通過離子淨化技術先吸收周邊的環境空氣,將空氣中的超細微霧霾顆粒進行過濾收集。 圖:受訪者提供

2016年,霧霾淨化塔在北京戶外陳列50多天。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階段性檢測結果顯示,淨化塔對周圍空氣中的PM2.5有一定淨化作用,但效果不穩定且作用範圍十分有限。同時,一些中國專家也淨化塔的技術含量提出質疑,戲稱「不如找塊一塊布蓋一下工地」。羅斯加德為此撰文,稱他最終的目標遠遠不止一台淨化塔,也不是一個象徵性的舉動,而是因為「自己有一顆對抗霧霾的中國心」。

「我也知道治理污染最有效的措施是控制污染源,關閉污染企業。但我們必須看到,治理污染的措施沒有取得效果,或至少效果太慢……我只能通過我的方式去影響城市管理者。」羅斯加德對端傳媒說。

治理霧霾,需要一點想像力

對於羅斯加德的減霾計劃,公眾爭論紛紛:有的從數據的角度分析,稱「吸霾」是個笑話,效果微乎其微;有的認為羅斯加德的作品提高了公眾的環保意識和防治霧霾觀念。

同濟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的陳穎軍長期研究大氣污染與氣候變化,他認為減少霧霾的方法沒那麼簡單。他說中國的空氣污染從規模上講分布是相當大的,幾百米幾公里甚至更遠。一個幾米高的淨化器能起到多少作用,令人懷疑。

「我的確聽說了他關於建造大量霧霾塔的計劃,但我實在不敢預測它的效果。中國污染專家那麼多都沒人能輕易解決這個問題。」 陳穎軍說。

「霧霾淨化塔起到的警示作用仍然非常重要,它能提醒我們抗擊霧霾問題的使命和責任。」中國環境新聞工作者協會秘書長劉國正認為,中國需要進行大膽得多的嘗試。北京的環保活動人士馬軍贊同劉的觀點,他將羅斯加德的減霾計劃稱作「行為藝術」。

「有人說我們解決問題的方案比較奇怪。我想反問:難道我們現在的環境如此糟糕,這個現實不奇怪嗎?在北京呼吸一天的污染相當於抽17支煙,這個現實不奇怪嗎? 我們幾乎都接受了這些現實,難道不是最奇怪的嗎?」羅斯加德激動地回應爭議,「我們應該大膽地說『受夠了』!」

「我們需要創新和改變,這些想法不需要誰來批准。」羅斯加德補充。

 北京長時間都遭受到霧霾影響,空氣污染問題嚴重。

北京長時間都遭受到霧霾影響,空氣污染問題嚴重。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羅斯加德的執着源自2013年第一次到訪北京,親眼見到霧霾,大受震撼。他發現情況已經糟糕到人們需要為了生存想辦法。而如果要活下去,就必須要做一些具有想像力的事情,因為傳統的模式已經行不通了。「我們當前生活的世界並不缺少技術與資本,而是缺少想像力。」他這麼覺得。

他提供的解決方案兼顧了發明家和藝術家的方式。在霧霾淨化塔之後,他再次「突發奇想」,決定打造減霾單車。減霾單車的特點是,車頭裝有淨化裝置,吸收、淨化污濁空氣後,向騎車者面部釋放潔淨的空氣,讓人們在霧霾比較嚴重的天氣也可以騎車出行。

他打算先造出一台具備所有設計要求的樣品車,然後按樣複製300輛,在2017年底投放在上海或者北京的某個角落。最終目標是在上海和北京這樣的大城市投放大約250萬輛霧霾淨化自行車。

只有中國成功了,其他國家才會效仿

然而中國的共享單車因為投放過多、惡性競爭,被指責佔用大量公共資源,不斷被政府部門約談。羅斯加德回應說,「我現在最討厭的是光批評,卻沒有建議。很多問題都是需要解決的,包括目前共享單車所碰到的現實問題。但是,自行車怎麼說都比汽車好吧?」

「對於那些抱有懷疑和批評態度的人,我認為他們有權利這麼做,但是我想知道他們有何高見。我想知道除了抱怨和無所事事以外,他們還有什麼樣的能耐?」羅斯加德說。 「而(我們)一旦做成之後,所有人的反應都是『你們為什麼不早一點這麼做?』」

中國的共享單車因為投放過多、惡性競爭,被指責佔用大量公共資源。

中國的共享單車因為投放過多、惡性競爭,被指責佔用大量公共資源。攝: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他堅信在戰勝空氣污染方面,中國必須做一個樣板國家。中國必須成功。如果中國成功了,其他發展中國家,諸如印度和墨西哥,就會學習中國的經驗。

「西方國家對中國還抱着一種習慣性的優越感。實際情況是,中國在數字化科技方面早已走在了西方的前面,不管是移動支付還是城市交通。」憤怒歸憤怒,羅斯加德依然充滿樂觀。「這是一個正在快速演變進化的社會。這裏的人們對未來充滿好奇心,我喜歡這個特點。在中國,我們可以試驗怎樣在未來平衡經濟發展和社會福利之間的關係。」

不過在採訪中,他沒有談論與中國政府交往的細節。在2016年,他曾經和阿姆斯特丹市長、北京市長會面,討論減霾計劃在中國的推廣。

清華大學現代管理研究中心可持續發展研究員陳文穎非常支持羅斯加德,她覺得即便現在很難評論羅斯加德作品的實際作用,社會也應該「寬容、鼓勵,給他們機會。」

上海的音樂家兼媒體人方宇翔很期待減霾單車,因為「ofo小黃車是非常好的宣傳平台,很多人每天在使用它。」方宇翔說道,「中國的污染問題得不到解決,主要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政策的缺失或難以執行,另一個是公眾意識的淡薄。我們過去一直強調消費,但是現在要開始逐漸強調環保的理念。」

但與羅斯加德不同,方羽翔認為中國社會缺少的不是想像力而是注意力。如果能把當下中國所處在的衣食住行的傳統注意力以及消費、階級等焦慮轉移到更具有社會責任感的長遠發展上,那麼各種努力都是值得嘗試的。

丹·羅斯加德打算先造出一台具備所有設計要求的樣品車,然後按樣複製300輛,在2017年底投放在上海或者北京的某個角落。最終目標是在上海和北京這樣的大城市投放大約250萬輛霧霾淨化自行車。

丹·羅斯加德打算先造出一台具備所有設計要求的樣品車,然後按樣複製300輛,在2017年底投放在上海或者北京的某個角落。最終目標是在上海和北京這樣的大城市投放大約250萬輛霧霾淨化自行車。 圖:受訪者提供

「我一定會去嘗試減霾單車。而且我希望會有鼓勵機制。騎得越多幫助淨化空氣越多,平台就會給你越多的積分。積分和獎勵形成一個規則,讓騎行者更有動力。」方羽宇補充。

不過,對於羅斯加德和他目前地處鹿特丹和上海兩地的團隊來講,這個科學創新和行為藝術並舉的減霾計劃只有在得到中國政府支持和推廣後,才能得到真正的檢驗。

「我希望七、八年後,在中國某地能看到有以我的構想為基礎的樣板城市。這些可能是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城市,或者是在未來新建的城市,我並不在乎。我只希望中國政府能夠給我幾座城市,甚至五十座城市,來實驗我的整治污染的理念,讓環境變得乾淨美麗。」羅斯加德這樣形容他對未來的憧憬,「我希望在我年紀大了以後,當我的孫子問我:『爺爺你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是什麼?』我可以說:『我幫助中國的城市戰勝了空氣污染。』」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空氣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