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四個室友兩個被捕,香港社運公寓裏的愁紅青年

香港監獄迎接的,不再只是個別抗爭常客,而是包圍一代參與者。當男友、室友或戰友都接連被判刑,同一屋簷下的他們,面臨什麼衝擊?


26歲的設計師關兆宏自社工系副學士畢業後便投身社運,先司職左翼21,後成為社民連成員。他的社運人生包括碼頭工人罷工、反新界東北開發、佔中和雨傘運動及無數細碎無形的社區組織工作。 攝:林振東/端傳媒
26歲的設計師關兆宏自社工系副學士畢業後便投身社運,先司職左翼21,後成為社民連成員。他的社運人生包括碼頭工人罷工、反新界東北開發、佔中和雨傘運動及無數細碎無形的社區組織工作。 攝:林振東/端傳媒

深水埗一座舊唐樓七樓的屋子裏,高掛着紅底白字的國際歌。這裏蝸居着三組社運青年,也是年輕社運人士在香港的聚腳點。最近,熱鬧的房子變得沉寂——三房中住着四人,其中兩人被捕,而房的常客中亦有兩人有案在身,各自在8月和9月判刑。26歲的關兆宏也在等待判刑中。

8月初的炎陽曬不走房子的昏暗,零落的座檯燈照出哲古華拉被鑲在相框裏的年輕,伴着餐桌上星羅棋布的雜物,自文人的大話裏顯得深邃意濃。在這片革命格調中,那映燈紅布,是房內最亮眼之物。

顏色有歷史,房子亦然。

在香港,紅色曾是反強權的華彩,現下成了黨國的主調。當年,反帝反殖、中文運動、保釣反貪、國粹派、社會派等錚錚名詞,與社運前人的一往無前,混成火紅年代。理想的血脈沿着歷史岔路徙流成歌,懸於每代抗爭者的心房裏。堅固的東西尚未煙消雲散,卻也步履維艱。

不僅友伴入獄,關兆宏所屬的社民連,現在十分之一成員有案在身,十人被控三人下獄,從政黨變成民間團體,背一身訴訟債。而8月21日,他自己的案又審了,之後再等待判刑,「愈來愈習慣,我要,平一點——即是情緒別太波動。」

2017年8月的一個晚上,關兆宏與朋友租來的唐樓單位內聚會。

2017年8月的一個晚上,關兆宏與朋友租來的唐樓單位內聚會。攝:林振東/端傳媒

愁紅青年,「要有對一個人、對人類的,相信」

自香港專業進修學校社工系副學士畢業後,關兆宏便投身社運,先司職左翼21,後成為社民連成員。他的社運人生始自十來歲,大至碼頭工人罷工、反新界東北開發、佔中和雨傘運動,小至細碎無形的社區組織工作,織成他的青春。

自委身社運那天,「出得黎行預左要還」(出來混遲早要還)便成為他的定心符;年復年看着政權對社運的管制日強,他更篤定,「搞運動,有種每日都被拉的準備」。最激烈的衝擊他都在場,反新界東北撥款示威、雨傘運動、龍和道衝突,卻能全身而退;首次被抓,卻在相對平靜的旺角清場。那天,他和岑敖暉等人到場了解執達吏如何處理佔領區;他說,甫走前張看,未幾便被捕;案件擾攘三年,預料9月中判刑,同期判刑的還有因衝擊港大校委會而被控扰乱秩序罪的24歲的馮敬恩。

在香港的社運史裏,運動者被捕下獄並不鮮見,像長毛梁國雄,多次進出監牢。然這一代抗爭者,面對的制壓卻不大一樣。整理新界東北案、雨傘運動和旺角騷亂等所有案件的被告名單可以看到,因參與這些運動而被控者,人數多達百人,平均年齡在28.5歲。監牢迎接的,不再只是個別抗爭常客,而是包圍一代參與者。

數年來,關兆宏觀察到針對社運的打壓程度增強,且愈發刁鑽,例如以「捉黑工」的方式中斷獨立音樂表演場地 Hidden Agenda 的營運,或指控本土研究社所辦的民間學院違反《教育條例》,這次,他被控刑事藐視法庭而非《公安條例》中的非法集結,也是一例。

「他們在嘗試一些新方法、新法例,可能是較嚴重,刑罰較重又無案例的法例,以收更大阻嚇性。」關兆宏認為,他們由社區躍進議會,再身闖街頭,現正走向的是新的司法戰場,抗爭成本愈益巨大。

「前輩說,其實這是贖罪論。你能夠參與或全力投身運動,已經是一種運。」關兆宏說。

「前輩說,其實這是贖罪論。你能夠參與或全力投身運動,已經是一種運。」關兆宏說。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因新界東北案而被判刑的梁穎禮眼中的細宏,「好有型,又低調,但又重要」。

本來畢業便能成為註冊社工,但關兆宏卻沒有申請牌照。事因當年實習,他在葵涌葵英大廈協助被迫遷的70多戶劏房戶,事後體會到前線社工如何被制度、機構和資源縛死,尚未能為弱勢者申命,便成了維護現有制度的工具。為此,他選擇走在制度之外。

雨滴投河,不問河之起伏。假若香港的社運史是一道游河,它有伏水低迴,亦有波瀾狀闊;反國教和傘運的洶湧,自是乘着數年前本土運動萌起的明浪,而浪的躍騰,則源於前人——工運、婦運和各種社區營造始起彼落的默默律動。浪起,自有潮退。傘運和本土派驟起驟落之後的今日香港,大型群眾運動減少。

我們要像摩西般,跟群眾過紅海。哪怕群眾因為無啖好食而咒罵摩西,你仍然要相信群眾,你不可以因為群眾一時愚昧,就覺得群眾永遠愚昧。

心情沮喪時,社民連成員關兆宏想起長毛曾這樣說

今年6月底,習近平訪港前夕,關兆宏與香港眾志等人原本策劃以包圍金紫荊廣場的方式抗議,但最後因參與人數太少而捱不到習總來港。翌日七一,他和黨友於上午抬棺材抗爭時被疑似黑社會的一群神秘男子暴打,下午更見遊行人影寥落。他心灰,蟄伏兩天,後想起長毛在2016選舉危急時的一番話:「我們要像摩西般,跟群眾過紅海。哪怕群眾因為無啖好食而咒罵摩西,你仍然要相信群眾,你不可以因為群眾一時愚昧,就覺得群眾永遠愚昧。這是我們的信仰。」

「有沒有想過群眾會跟你說,不需要你相信?」

「有」,他吸盡一口菸,一個「有」字連帶白氣吐出,「群眾的反應已經告訴你。但你要繼續相信。對一個人,或對人類的,相信。」

他曾費煞思量如何重新點燃民眾反抗的熱忱。但最終有力量做的,只是承認運動的低潮:「但我們要信,信的原因是,我們不是領袖,我們也是人,我們表達着一種,善意,我們期望群眾也看得見。這種犧牲令群眾會知道還有人在堅持,是可行的,讓他們恢復信心。」

「人與人之間有很強的連結,這連結令我們要保護對方。由生到死,我們都與不同人連結,可能是歷史的人,歷史累積了我們現有的生活,我們生在這個較沒有壓迫的社會,是因為前人所作的改革,我們也要像前人一樣繼續做。」

「曾否覺得群眾好愚昧?」我問他。

他拿起火機,咔撻點煙,幽怨匿藏於沉默中,噓氣成霧,「有的。但也可反過來說,愚昧的是運動者,因為我們不能勾起群眾的同理心和信心,我們也有責任。如果我們相信人與人的連結,一個人不好,不只是個人的,我也有份。我不能控制群眾,但我可想方法令他們好過來。」

你能夠參與或全力投身運動,已經是一種運。因為好窮的人,根本沒空間或時間去做,他們只能在看到抗爭的重要關頭時才能走出來。

關兆宏

他是基層小康之家的獨子。和許多選擇做抗爭者的友伴一樣,家是難關。畢竟理想無法翻譯為生計,革命總與安穩對立。一次,父母問他將來如何養家,他說,正為他們爭取全民退保;四小時的坦誠,足以令兩老理解他的理念,但換不來認同。他一直耿耿於懷,自己沒有如父母所願,在畢業時穿着禮袍照張全家福。讀書時,朋友羨慕他不用養家,他就用左翼理論自省,為何自己能讀社工搞運動?說到底還是不平等的制度,令某些人有更多資源供養下一代以維護或提升階級利益。自省之間,把自己也劃進這類「某些人」中。

「你覺得自己有原罪?」

「前輩說,其實這是贖罪論。你能夠參與或全力投身運動,已經是一種運。因為好窮的人,根本沒空間或時間去做,他們只能在看到抗爭的重要關頭時才能走出來。有時間跟家人討論你所做的事,是種幸福。」別人的幸福,是結婚生子的安穩;他的幸福,是與負罪感相處。

香港深水埗一座舊唐樓七樓的屋子裏,這裏蝸居着三組社運青年,也是年輕社運人士在香港的聚腳點。
香港深水埗一座舊唐樓七樓的屋子裏,這裏蝸居着三組社運青年,也是年輕社運人士在香港的聚腳點。攝:林振東/端傳媒
攝:林振東/端傳媒
攝:林振東/端傳媒
攝:林振東/端傳媒
攝:林振東/端傳媒
攝:林振東/端傳媒
攝:林振東/端傳媒
攝:林振東/端傳媒

社運同伴中,一些試過被判社會服務令,一些試過坐牢,他自己則曾在佔領金紫荊後被監控數日。他總說,「自己唔算係乜」(自己不算什麼),「有個人在反東北被捕,他打地盤工,後來管理層查到他的名字,即刻炒了他。」新界東北案加上公民廣場案,16人被囚,許多人覺得年輕人因抗爭被弄至前程堪虞,很慘,「但你一想到慘,你就不會繼續。如果你認為值得,你便不會呻(埋怨)。為甚麼你覺得值?因為好多人比你更辛苦,好多人,包括一些搞運動的人,弱勢的人。」

「你是投身社運後才變成這樣嗎?開口閉口只關注別人。」

「佢本身個人都係咁架!」突然,一把男聲自關兆宏背後的房間搶出,填補了他未及回應的答案。

紅門再度打開,聲音主人是位穿短褲的大男孩,輕爽俐落走進廁所。

五日後,這名叫劉國樑的男生,因反東北案被判入獄13個月。

不是革命情侶:「就當這是個考驗,看看大家有幾愛彼此」

8月15日,反東北案判刑後,阿琳在樓下買了燒鵝,再和室友們起晚飯。那天,關兆宏煮了幾道菜,有素有蔬果的家常便飯。飯後,阿琳把自己摺疊到紅門之後,哭起來。

剛剛入獄的劉國樑是她的男友,判刑前任職酒保,參與反東北集會時是社工系學生,關兆宏的師弟,曾是社民連和大專政改關注組成員。當時,他到立法會聲援集會,在梁曉暘被捕時,他上台嗌咪講述警察拉人的情況,最尾加了句「屌你老母死差佬」,終被點相,繼而被捕,被控「參與非法集結」。

沒人想到這竟換來三年折騰。阿琳跟他拍拖一年,自初識時已知他有案在身。但在那年間,他總是泰然處之,沒有讓她負擔過沉的重量。判刑前,小兩口特地到歐洲和非洲窮遊一個月,因為劉國樑早早料到自己將要入獄。

21歲的阿琳是反東北案判刑中其中一位判囚社運人士劉國樑的女朋友。

21歲的阿琳是反東北案判刑中其中一位判囚社運人士劉國樑的女朋友。攝:林振東/端傳媒

判刑那天,她在外看直播,聽到13個月時,跟身旁的家屬一起驚詫咒罵。還以前很快可以再見,「他在上庭前把手機和銀包交低給我,我還以為可以交回他,但原來那時已是最後一面。」

「開頭一兩天哭得最多,但後來覺得哭太多沒用,我會選擇更理性。」21歲的小妮子,忽然背着個「囚友家屬」的身份,抖擻起來為男友打點監獄事宜,幫他訂報紙、送日用品、向朋友和家屬交待。劉國樑的姐姐和媽媽,也是由她聯絡。

第一次到壁屋監獄探他,見他木無表情,她看出他眼底的傷感。他說掛念外面的朋友、親人,掛念她;她保持鎮定,不顯現一絲情緒,「傷心留給自己吧,我不想表現得太激動。」她笑笑,彷彿感到說話中的老土情潮。第二次見面,見他愁眉稍鬆,使她暗暗安定。他說他在做木工,出來要教她;他叫她幫忙寄書,哲學書政治書,她笑他「扮野」;在囚者每月可收取20張相片,他叫她要曬滿20張,朋友的、食物的、她的、家貓森仔的,他說,他想在裏面學學攝影。

他叫她要多寫信。

「初相識時,我對他說,自己對政治一不通,他說沒問題,因為他鍾意的是我這個人。」2014年反東北,他倆尚未認識,她在電視上看着衝擊立會的人群,沒想到當中一位後來會成為摯愛,「他的人很真,這很重要。」

等的話,我OK。劉山青坐左成十年添啦!

21歲的阿琳,她的男友劉國樑在新界東北案中被判刑13個月

反東北後,劉國樑中途輟學,轉在酒吧工作,慢慢建立自己的理想——擁有一家酒吧,供社運友伴圍聚。而這次被囚,令原來的合資計劃要延後一年,但他還是一句,「做得出就預左,唔驚得咁多」;別人的陳情書洋洋千字意重綿長,他的就只有50字。

阿琳不擅辭令,但愛畫畫。紅門之後,是一幅方形插畫,她說是「泥小姐找男朋友」----一堆泥土,連帶着各種植物的根,奮而騰起去尋找愛人。「就當這是個考驗,看看大家有幾愛彼此。等的話,我OK。劉山青坐左成十年添啦!」社運人士劉山青在1981年北上迎救民運人士王希哲妻子等人,被控「反革命罪」,在中國大陸囚禁十年,他妻子唐婉清一直在港苦候。

小妮子說,兩口子沒太為案底擔心,只是顧念家人感受。劉國樑上庭前,在房子裏向室友拋下一句「走喇!」這幾年,他原本慢慢淡出社運界。但阿琳記得他說,若有大事來臨,他必會回來。

劉國樑因反東北案被判入獄13個月。房間上的牆壁貼上了一張細小的劉國樑畫像。

劉國樑因反東北案被判入獄13個月。房間上的牆壁貼上了一張細小的劉國樑畫像。攝:林振東/端傳媒

「原來拎住個膠袋去擋坦克,心情一定很沉重」

時間回到5天前,新界東北案仍未判刑。

關兆宏首次踏足政治,是2009年,18歲的他去參與六四晚會。當晚,他身旁一位婆婆聲淚俱下,她的情緒都濺在他的記憶裏,從此洗不去。

他曾試過幻想擋坦克的心情,發現根本無法想像。但這幾年來,在運動中承受的壓力,連帶着對歷史的沉思,對各人經歷的串連,像拼圖般鋪展開來,卻是滿眼沮喪,他開始體識到那曾無法想像的壓力,「原來拎住個膠袋去擋坦克,心情一定很沉重,很複雜」,「他只是攤開雙手,但原來攤開雙手都係好沉重。」

關兆宏說,即便在香港抗爭,他也曾兩次看到警察的槍。第一次在反新界東北開發的集會,第二次在旺角騷亂。他記得自己在那一刻,本能退避,或言退縮。事後他有些後悔:「其實應該要擋住,我不知道結果是不是死亡。但你就是要擋住,要制止一些反智的行為。」

他的話裏,有很多「就是」、「應該」和「繼續」——相信群眾,相信價值,相信人。這些詞語組成了他的信仰,「聽着很虛,但我覺得人,好實在。惻懚之心,同理心,好實在。」

「好實在,但同時脆弱。」

「對。所以要做更多事去展現。我不會說自己強大,繼續做是告訴別人不是沒可能,還有人在做,雖然辛苦。」

「有多辛苦?」

「就像,每日都背着,任何時間都背着,二三十磅在身。」身高1.8米的他,背帶點微駝,過肩的長髮為他蓋過。

未必是這5年10年,最壞是,可能我們有生之年,也看不到運動的高潮。那我們要問,大家是不是能接受這樣的社會?

關兆宏

「現實只會愈來愈難行,但我看的不是統治者的實力,而是群眾的實力。我望的,是怎樣令更多人參與運動。」我問他,你真的覺得抗爭者會愈來愈多嗎?

門鈴響起,他起身應門。又一位社運友到來,男生熟練地在客廳找到自己的位置,打開Mac book,開始工作;5天後,2017年8月15日,這男生被判監禁13個月,他是朱偉聰。

「未必是這5年10年,最壞是,可能我們有生之年,也看不到運動的高潮。」長久的沉默後,關兆宏把話緩緩吐出,煙灰盅早被灰燼填滿,「那我們要問,大家是不是能接受這樣的社會?」

紅房子裏,人來人往。房間裹是各自的故事,牆內藏着或連綿或間斷的歷史線索,如河起伏。人們離隊有時,回歸有期。但房子,總是活的,而當中角色,有他有我也有你。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