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GBT 深度

想做總統的變裝皇后:「請叫我Ms.奧莉薇亞」

「卸了粧之後,我就是個平凡的男人,過着平凡的生活。婚姻嘛,如果找到真愛,誰知道呢?」


2008年底,奧莉薇亞的第一間酒吧在大自由街開業,之後是男性脱衣舞吧。隨着2012年春,第三間秀吧(Olivas Show Club)開業——曾經的妓院現在成為了一個滑稽歌舞吧,奧莉薇亞吧已經成了漢堡紅燈區不能不去的招牌遊玩景點。 攝:受訪者提供
2008年底,奧莉薇亞的第一間酒吧在大自由街開業,之後是男性脱衣舞吧。隨着2012年春,第三間秀吧(Olivas Show Club)開業——曾經的妓院現在成為了一個滑稽歌舞吧,奧莉薇亞吧已經成了漢堡紅燈區不能不去的招牌遊玩景點。 攝:受訪者提供

性感的大長腿,紅色網眼絲襪,豔紫色假髮,兩條垂到脖頸的長耳環和一釐米多的濃粧假睫毛,眼前的巨人「美女」身高堪比姚明,身邊人仿若小人國國民一樣仰頭跟她對話。如果你第一次來到德國漢堡,想要一探著名的紅燈區,很可能會遇到這樣一位使你過目不忘的遊客大使。

8點,漢堡入夜,一個嚴謹精密的經濟重鎮撕去一絲不苟、男性持重的面具,轉而變成了性感妖嬈燈紅酒綠的夜女郎。跟着美豔大使的腳步,你會找到聖保利紅燈區最著名的大自由街,她在這條街上擁有三家最熱鬧的酒吧。

地標中的地標是歐洲首家男性脱衣舞酒吧——野男孩(Olivias Wilde Jungs)。這裏只允許女性進入,慕名而來的女客人與日俱增,甚至有少女在酒吧門口等到午夜——0點,自己終於滿18歲,可以進去了!

當你為這位看起來比女人腿還長、胸還大、粧容還誇張的女士困惑時,她開口了:「我當然是個男人。但是當我打扮成一個美女時,請稱呼我『Ms.奧莉薇亞·瓊斯(奧莉薇亞·瓊斯女士)』」。

2017年2月12日,奧莉薇亞在德國聯邦大會上與德國總理默克爾合照。

2017年2月12日,奧莉薇亞在德國聯邦大會上與德國總理默克爾合照。攝:Cuneyt Karadag/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我要大遊行,也要做總統

再見到奧莉薇亞,是在幾天後的漢堡彩虹大遊行。在一個星期的漢堡自豪周活動之後,這一年一度的LGBT平權重頭戲來了。17萬人盛裝走上街頭,猶如一場嘉年華大Party。每一年的這一天,人群中的奧莉薇亞都會是焦點,不單單因為她2米的身高,也因為她特立獨行、吸引眼球的裝扮。

今年果然又是如此,穿着閃閃發光的橙色「戰衣」和橙色假髮,走在隊伍最前面,相比往年給自己穿一身肉色裸女裝或者戴上兩隻一米多長的獸角,今年的她已經算是「低調」了。

「依然還有同性戀在遭受保守人士的歧視,我希望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奧莉薇亞說。

今年年初,在被確定為選舉委員進軍政界後,她更進一步,突然表示要參選總統。

這個高大、美豔而又神秘的變裝皇后在德國家喻戶曉。除了聖保利紅燈區的三間酒吧、為世界各地的遊客介紹漢堡,奧莉薇亞還擁有自己的電視節目。她的走紅要追溯到20年前。1997年,27歲的奧莉薇亞在邁阿密的世界變裝小姐大賽(Miss Drag Queen of The World)中技壓全球群芳。之後,她開始頻繁出現在電視上:忽而是RTL Grand Prix大賽的體育記者,忽而為MTV在LGBT平權的克里斯托弗大街紀念日活動(Christopher Street Day CSD)擔任主持人,忽而成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晚會主持人,忽而代言動物保護組織PETA。

2006年德國世界盃期間,她首次帶領蜂擁而至的遊客逛漢堡繩索街,為他們做講解。隨着參與人數的增多,她又在2008年9月起舉辦了自己的漢堡港口遊,儼然漢堡的城市名片。這一年年底,她的第一間酒吧在大自由街開業,之後是男性脱衣舞吧。隨着2012年春,第三間秀吧(Olivas Show Club)開業——曾經的妓院現在成為了一個滑稽歌舞吧,奧莉薇亞吧已經成了漢堡紅燈區不能不去的招牌遊玩景點。2013年,她參加了全德最火的真人秀「叢林露營(Dschungelcamp)」。她的家鄉小鎮頒予她榮譽市民,還專門為此發行了郵票。

多年來,奧莉薇亞對於LGBT平權、兒童權益、動物權益保護的發聲和努力,一直和她標誌性的誇張外形、燦爛笑容一起給德國人留下深刻印象。今年年初,在被確定為選舉委員進軍政界後,她更進一步,突然表示要參選總統。

「那個角色會很適合我」,她告訴德國媒體,還補充說「那工作肯定不會悶」。

保守的右翼當然不會支持先鋒如她進入政壇,競選總統這個目標看起來也並不太靠譜,但這反而成為了奧莉薇亞的動力:「我可不會被保守的政客嚇到」。

高大、美豔而又神秘的變裝皇后奧莉薇亞在德國家喻戶曉。除了聖保利紅燈區的三間酒吧、為世界各地的遊客介紹漢堡,奧莉薇亞還擁有自己的電視節目。圖為2005年,奧莉薇亞出席LGBT平權的克里斯托弗大街紀念日活動(Christopher Street Day CSD)。

高大、美豔而又神秘的變裝皇后奧莉薇亞在德國家喻戶曉。除了聖保利紅燈區的三間酒吧、為世界各地的遊客介紹漢堡,奧莉薇亞還擁有自己的電視節目。圖為2005年,奧莉薇亞出席LGBT平權的克里斯托弗大街紀念日活動(Christopher Street Day CSD)。攝:Camejo/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我只想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有權做自己

人高馬大、氣場超群,但走到你面前坐下聊天的奧莉薇亞其實友好而親切。「我知道你的疑惑,我不是變性人,我只是喜歡變裝」,她上來就說。

「所以你自我認同是男性還是女性呢?」端傳媒記者好奇。

「男性!毫無疑問,我去公共洗手間都去男性的。」奧莉薇亞笑,「但我很喜歡打扮成女性的感覺,我愛色彩斑斕」。她說,從頭到腳花枝招展的「奧莉薇亞粧容」,都是她自己一手包辦的,每天要花上一個半小時精心化完。而這一切是從這個來自安靜的北德小鎮石平爾的小男孩,在12歲那年好奇試穿媽媽的女式服裝開始的。她覺得那一刻,鏡子裏的自己成功了——漂亮又快樂。但在旁人眼裏,她古怪甚至變態。家人不理解,鄰居指指戳戳,學校裏有人辱罵和霸凌。

她很早便出櫃了,也從不避忌談起:「我是男人,是個gay」。

「過去幾十年我都一直在嘗試使人們理解和接受,和你不同的人也有選擇讓他們/她們快樂的生活方式的權利」。她就是這樣執拗地為自己的身體和生活做主。今年年初,因為覺得自己「太高了」,也因為長腿使得背部疼痛,她竟然毅然跑進醫院,做手術把雙腿縮短了6釐米,也把自己的身高從2米07減到了2米01。

漸漸地,這個我行我素酷到爆的變裝皇后,試圖尋求社會理解和接納的努力慢慢奏效。儘管辱罵她的網絡「噴子」依然存在,但更多的人會跟她說:「Ms.奧莉薇亞·瓊斯,我很喜歡你」。

她很早便出櫃了,也從不避忌談起:「我是男人,是個gay」。生活中她是「他」,而非光芒耀眼、造型誇張的那個「她」。當摘掉假髮、卸去濃粧,他就變為一個安靜甚至羞澀的男人。「沒有人能認出我」,她得意狡黠地笑,把自己的雙面人生保護得很好。如今居住在聖保利、私下認識「他」的街坊朋友們也都心照不宣。在這個街區接待國際遊客的導遊馬克說,一次他帶着團在街上走,迎面走過幾個人,走出老遠了他才說「剛才那幾個人中有一個就是奧莉薇亞,現在是他平時的樣子」。遊客們驚歎着回頭,已經看不到奧莉薇亞的蹤跡。

今年年初,奧莉薇亞因為覺得自己「太高了」,也因為長腿使得背部疼痛,她竟然毅然做手術把雙腿縮短了6釐米,也把自己的身高從2米07減到了2米01。圖為2016年1月19日,奧莉薇亞在柏林時裝週化身模特兒。

今年年初,奧莉薇亞因為覺得自己「太高了」,也因為長腿使得背部疼痛,她竟然毅然做手術把雙腿縮短了6釐米,也把自己的身高從2米07減到了2米01。圖為2016年1月19日,奧莉薇亞在柏林時裝週化身模特兒。攝:Tobias Schwarz /AFP/Getty Images

沒有二十年努力,就沒有今天的結果

今年2月,奧莉薇亞見到了德國總理默克爾。那是在聯邦會議上,她作為綠黨的1260名選委代表之一,選出了總統高克的繼任者施泰因邁爾。彼時的奧莉薇亞剛剛做完縮腿手術,還坐在輪椅上。一張她扶住默克爾肩頭,兩個人都笑容燦爛的合影,在社交網絡上廣為流傳。

那之後4個月,德國聯邦議院終於通過了奧莉薇亞和她的夥伴們推動二十年的同性婚姻合法化民法法案,德國不但從此承認同性婚姻的合法性,也允許同性伴侶領養孩子。

如今,走在漢堡街頭,時常可以看到一對帥氣的小夥子十指緊握,或者美麗的姑娘情侶會心一吻,相較奧莉薇亞少年時代遭受歧視和霸凌的環境,德國社會已經着實今非昔比。

「這並不容易,德國很多人還非常保守」,奧莉薇亞感慨。

默克爾和她的右翼政黨,基督教民主聯盟也是保守陣營的一員。四年前的2013年,默克爾還曾以「不利於兒童成長」為理由,拒絕同性伴侶領養孩子。得益於德國社會逐漸而堅定的包容,「它越來越開放了,現在不一樣了很多」,奧莉薇亞說。

2017年6月30日,儘管自己本人還是投了反對票,但默克爾鼓勵本黨議員「照着良心投票」。最終,德國議會以393票贊成、226票反對、4票棄權成為了歐洲第14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雖然算不上領先,但對於嚴謹而古板的德意志民族,這已殊為不易。如果沒有LGBT組織和奧莉薇亞這樣的活動家的堅持不懈,就不會有改變歷史的結果。

如今,走在漢堡街頭,時常可以看到一對帥氣的小夥子十指緊握,或者美麗的姑娘情侶會心一吻,相較奧莉薇亞少年時代遭受歧視和霸凌的環境,德國社會已經着實今非昔比。

「有朝一日你會結婚嗎?」端傳媒記者問今年47歲的奧莉薇亞(儘管她永遠宣稱自己28)。

「我現在沒有對象啊!」她笑。

「這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家庭生活,對於人生永遠充滿驚喜的你好像太平凡了!」 「不不,卸了粧之後,我就是個平凡的男人,過着平凡的生活。婚姻嘛,如果找到真愛,誰知道呢?」

(李佳佳,中國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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