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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柏文:爆紅的台北世大運,與曖昧的台灣共同體

世大運後,柯蔡兩人的應對,隱約勾勒出未來台灣認同政治的兩條路線,預示其交互辯證的未來。至於國民黨呢?


2017月9月1日,台北舉行世界學生大運動會的「台灣英雄大遊行」,約200名運動員從凱達格蘭大道出發,最終抵達市府前廣場,一路接受民眾喝采。 攝:張國耀/端傳媒
2017月9月1日,台北舉行世界學生大運動會的「台灣英雄大遊行」,約200名運動員從凱達格蘭大道出發,最終抵達市府前廣場,一路接受民眾喝采。 攝:張國耀/端傳媒

8月30號晚上,世大運(2017 Summer Universidad,夏季世界大學運動會)在台北落幕,一個香港朋友充滿不解地問,「台北世大運怎麼會火成這樣?」

如何「火」?12天的競賽期間,台灣民眾熱烈購票入場,各競賽場館共售出72萬張單日門票,營收破億。高達 87% 的售票率創下史上最高紀錄,讓FISU(世界大學運動協會)官網都盛讚本屆有「卓越的觀眾支持」(exceptional spectator support)。

而台灣各家媒體,以及臉書台灣用戶的頁面,這兩週來更是成為世大運的「另類主場」。各種成績更新、評論分析、選手故事、拍照打卡跟場邊花絮,川流出一場橫跨實體與虛擬的集體嘉年華。

對比於開幕前夕各界對「場館不完備、行政機關消極」的奚落,對「售票率低落」的抨擊,過去兩週內世大運在台忽然掀起的全民熱潮,更顯奇蹟。

活動行銷的傳奇?

何以致之?當晚,有兩篇流傳甚廣的文章,拼湊了部分答案。

第一篇是《經理人雜誌》關於世大運「如何翻轉品牌行銷」的獨家專訪。該文描述2016年11月世大運宣傳影片爆出抄襲危機時,由市府秘書長蘇麗瓊集結成立的「世大運品牌諮詢小組」,如何把世大運形象從小組成員姜漢威(沛肯品牌視覺行銷藝術總監)口中「沒救了」的慘狀,翻轉成為台灣人的驕傲。

這個小組納入11位橫跨各界的專才,訂下「捍衛主場」的宣傳行銷主軸,陸續運用捷運泳池彩繪車廂、連續幾段製作專業精良的廣告短片,乃至連續一週推出跟不同網紅 YouTuber 合作的宣傳視頻,成功吸引的人們關注。

第二篇是《蘋果日報》上王浩威的專欄文,出人意表地宣稱是「女性情慾救了世大運」。王文聚焦的,是賽前由荷蘭代表處釋出的該國水球隊宣傳照。那張照片中,水球隊員全體身著泳褲,露出陽光而健美的肌肉,在社群網站引爆一波,從女性與男同的情慾視角「來世大運看小鮮肉」的言說潮流。

這股半真半戲謔的小流行,意外地,讓外界對世大運的想像,從「場館、售票」這些冰冷元素,首度轉移到賽事主角──這些即將登場,有血有肉有身材有面孔有溫度的運動員身上。隨後,當各國運動員紛紛抵台暖身練習,也出現各種聚焦於魅力運動員的跟拍報導。

確實,不管是台北市政府籌備團隊重整後的行銷戰,或荷蘭代表處的「神救援」,都成功在賽前緊鑼密鼓的籌備期,激起社會各界的關注。加上大台北地區(包括台北與新北)在2012年到2016年間,陸續落成啟用11個國民運動中心,規律運動人口也隨之增加,形塑了一批懂得也熱愛欣賞運動競技的觀眾。這些,都共同構成了世大運能夠成功的基本盤。

但觀察售票率變化,實際上的快速爬升仍發生在開幕後。這代表,還有更重要的因素。

8月19日世大運的開幕式,受反年改團體抗爭影響,只剩形單影隻的國旗代表進場。

8月19日世大運的開幕式,受反年改團體抗爭影響,只剩形單影隻的國旗代表進場。攝:AFP/Getty Images

開幕式戳中的敏感神經

8月19日世大運的開幕式,已註定寫入台灣這一代人的集體記憶。當晚,正當各國運動員列隊進場時,隊伍竟遭到場外反年金改革團體的抗爭阻斷,導致在布基納法索(Burkina Faso,台灣稱布吉納法索)隊之後,就只剩下一個個孤零零的國旗手,走進空曠的田徑場,讓全場陷入驚愕靜默。當時,連在電視機前我的八歲女兒,也大喊「好尷尬」而躲回房間不想看。

那種「丟臉丟到全世界」的恥辱感,熱辣辣地刺痛每個目睹的台灣人——特別是,「熱情待客」原本就是深植於台灣民間文化的基本價值,也體現在近年「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這種自我想像;而台灣半世紀來在國際地位上的孤立,更讓台灣人對各種形式的國際友誼,與「世界如何看我們」,特別在乎!

「就像長年被排擠的國際孤兒,好不容易能在自家辦一場大型國際派對,卻在此時被鬧場砸鍋。」這種憤怒不甘,不是台灣人不易體會。

幸運的是,這種尷尬的救贖也來的快。

當場外騷亂獲得控制後,大會緊急變通,安排各國舉牌手排成列隊方陣,跟在最後一國的國旗後入場,後方跟著所有運動員。遲來的相見歡,迎來現場觀眾最熱烈的歡迎歡呼。那晚司儀一再大喊「讓世界看見台灣」,呼籲掌聲尖叫不要停,也獲得觀眾賣力呼應。某種意義上,這份稍嫌刻意的熱情,可以視為是替稍早「抗爭者造成的怠慢」代位補償。

隨後安排的文化演出,集結台灣多年來厚植的劇場專業能量,從鯨魚身影轉化的海島創生、動人的原民傳承,到大紅囍字下在圓桌奉上的民間喜慶文化等等,一幕幕不只讓人驚艷,更勾出這片土地的集體記憶與自我認同,醞釀出某種共享的尊嚴驕傲。

從尷尬到驚艷,巨大的情緒反差衝擊了場內外的台灣人,更激起不少人購票入場,想用地主的熱情替開幕的尷尬扳回一城。

原來可以如此自信?

正式賽事開展後,這股炙熱的參與動能又汲取了更多能量。以「中華台北」(簡稱中華隊)名義出賽的台灣選手帶來的一連串驚奇,或不捨,鼓動更多民眾「到場相挺」的熱情。

8月21日,女子舉重場上的郭婞淳先帶來第一個驚奇。她才在抓舉破了大會紀錄,又加碼打破幾分鐘前甫創下的新紀錄;到了挺舉早已金牌在握,更又加碼挑戰並打破挺舉世界紀錄。她成功舉起 142公斤槓鈴時全身肌肉顫抖,雙眼飆出淚水,那個痛楚與堅毅並存的片刻,讓許多人激動而泣。

8月23日的體操場上,曾出現在 2005 年紀錄片《翻滾吧,男孩!》的李智凱,以流暢、富有力度的「湯瑪士迴旋」奪金,替鞍馬運動定義了新門檻。不少人還記得當年螢幕上那個拉筋痛到哭的男孩;這天他們看見的不只是一次精湛演出,更是十二年前那個追夢男孩,蛻變成為金牌得主的奮鬥與堅持。

8月24日,楊俊瀚在男子一百公尺競賽奮力奪金,讓多數過去對田徑「零期待」的台灣人跌破眼鏡。26日的標槍決賽,更上演了台灣黃士峰、鄭兆村,與德國霍夫曼三人輪番打破個人與大會紀錄,最後由鄭兆村擲出 91.36公尺奪金的精彩競技——這個成績不僅打破亞洲紀錄,也超越上屆奧運冠軍,份量十足。

除了奪牌,許多選手更以風骨留下感動。例如女排綽號「自由女神」的楊孟樺,賽前骨裂仍打石膏上場,在一場場對戰中以奮不顧身的身影,鼓舞了隊友與觀眾。又如網球國手李冠毅、李亞軒姐弟,在炎熱的球場上打到鞠躬盡瘁——前者抽筋坐輪椅離場,後者在女單決賽貼滿繃帶硬是把比賽挺進第三盤,都讓人心疼。還有羽球「世界球后」戴資穎,為了幫台灣留下世大運金牌,放棄更高級別的世錦賽,也讓不少人敬佩。

這一波波驚奇與感動,其實正反映著台灣不是體育強國,民眾對國際賽事成績也少期待的過往。這次看到台灣擠身獎牌榜前端,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那到底,為何這次表現特別亮眼?顯著的理由是「主場優勢」——這不只是指地主觀眾加油的氣勢,選手「在家鄉更不能丟臉」的求勝決心,外來選手可能面對的種種水土不服,以及主辦方自選運動項目的優勢

然而不可諱言,中華隊相對亮眼的表現,還應歸因於其他國際大賽(例如日期完全重疊的東南亞運)時程的重疊,實力強大的中國隊對本屆賽事的消極參與,以及最根本的,不同國家對世大運不同的定位與態度。

不論是哪些因素,造就這12天中的滿滿驚奇,真正關鍵的結果是:這是台灣在大型國際賽事中,首度感受到「我們原來可以如此自信」。

世大運下,曖昧的台灣共同體

半世紀的國際孤兒當起東道主的自我期許,加上運動場上仍顯陌生的自信,在這12天裏,共同搓揉成一團如夢似真的正能量,罩在這個長年困於政治內鬥、批評嘲諷、發展頓挫的島。那像是一場未曾被充分預期的嘉年華,一場久違的治療與救贖,在許多人心中留下厚實的感動與懷念,也至少在某些片刻,讓台灣許多人覺得「被團結在一起」。

已有不少論者闡述,這次世大運對「台灣民族形構」的貢獻。確實,不管是成功舉辦大型賽事的驕傲,競技場上捷報連連的光榮,或僅僅是面對「想像中的世界凝視」時的自我敘事(例如開閉幕典禮的演出),都有助於凝聚島嶼上的共同體想像。

從對外關係觀察,世大運讓各國運動人員有機會認識台灣,支持台灣。在本屆閉幕典禮中,不少運動員在入場時,披上原本場內禁掛的中華民國國旗,或戴上有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假髮,顯見是目睹受限於北京政府堅持的「奧會模式」,台灣身為主辦國竟無法懸掛自身國旗,出於不平或感激的聲援。

別說什麼「別讓政治污染運動」,回顧歷史中競技運動的發展,總是交織著各種人類群體的形塑與劃界。19世紀以來的民族主義浪潮中,競技運動更常被用於民族形構。即便到了「後現代」的年代,看似高度全球化的跨國運動產業,仍也持續形塑人們對「國家文化」的感知。

只是這股正能量,本身仍無法跨越島嶼過去的分裂認同,留下的諸多矛盾符碼。

例如,閉幕典禮上,柯文哲市長致詞中11次提到「台灣」,徬彿在這個循「奧會模式」只能自稱「中華台北」的場合,偷渡了一種對多數觀眾更親切的自我標籤;但同時,又傳出手持 TAIWAN 標語的台灣國(倡議組織)成員被制止、逮補的消息,造成獨派社群的不滿。

又例如,閉幕典禮上「聲援台灣」的運動員,穿戴的其實仍是中華民國國旗——一個在最執著於台灣主體性的獨派眼中,標記著被殖民者歷史傷痛,而須在轉型正義的實踐過程中去除的符碼。但在常被描述為「天然獨」的青年世代,卻有相當比例能接受那面旗 ,並且毫無困難地將之等同於代表台灣。甚至連形式怪異、飽受批評的「中華台北」,調查顯示,對於「以這個名稱參加世大運」,台灣仍有四成多民眾持正面態度。

世大運的成功,或許讓台灣人滋生出更自信強健的共同體意識。但這個共同體的邊界與符碼,仍存在許多曖昧。

認同政治的兩種路線

但或許,這種邊界曖昧鬆散的共同體,才是這個時代的必然。畢竟在流動而多元的全球文化地景中,人們擁有更多資源與自由去拼貼自己的認同——特別是在社群年代高度個人化的媒體地景(mediascape)中,瀕臨瓦解的大眾媒體也失去昔日作為「想像共同體」載體的可能。即便身處於同一個島嶼的人們,也往往承載分歧的生命記憶,擁有不同甚至多元的身份認同。

我們是否能接受這樣一個台灣:你住在這,但大家都能大方接受你能保有越南人、馬來西亞人、日本人,甚至中國人的文化或血緣認同——一如我們能接受客家人、阿美族、福佬人等身份?我們是否能接受:除了身為公民共同享有的法律身份外,文化認同屬於基本人權,沒有人有資格規定其他人必須有什麼認同?我們是否能接受,社會上對於同一個象徵物(如國旗)的意義,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感受與解讀?

某種意義上,作為本屆世大運最大政治受益者的柯文哲,意外地曾展現出類似前述的拼貼認同。所以號稱「墨綠」的他,可以輕易地在上海脫口「兩岸一家親」,然後回頭在世大運的演說,不著痕跡地勾畫台灣主體性。不少人批評他「欠缺中心思想」甚至「狡猾」,但這種批評成立的前提,是去假設「人只可能真誠擁抱單一而排他的認同」;但此假設,可能已只是一種懷舊。

過去國民黨的兩岸或外交政策,大量採取「創造性模糊」的戰略路徑。例如其長期堅持的「九二共識」,其實只是給欠缺共識下的「各自表述」一個看似有共識的外衣。以目前政治格局變化,柯正逐步承接過去淺藍的大片板塊。其在務實主義下高度彈性的立場表述,有可能把這種「創造性模糊」的可能推到極致。

相對於柯在閉幕演說中的擦邊球,由蔡總統發起,在世大運落幕隔日下午舉辦的「台灣英雄」遊行,則展現出對認同政治更強烈的介入意圖。

蔡英文在府內面對國手的演講,溫暖而細膩。她從選手中不甘與榮耀的淚水開始,逐一點名這幾天給讓台灣人激動或心疼的選手們,穿插對他們家人、暱稱、軼事的橋段。言談中更沒忘記教練、防護員的貢獻等,很容易觸動人心。她說,「所有榮耀屬於你們」。

但溫馨言語背後,活動安排仍傳遞出某些清晰一致的政治訊息。

首先,「台灣英雄」這個詞,本身就有朝台灣國族主義形塑集體認同的色彩。其次,「英雄遊行」這件事,雖在2004 雅典奧運後也為金牌選手辦過,但也不免讓人聯想到1950年代迎接「反共義士」的遊行。再者,府方送給選手的毛巾上頭的「國家因你而偉大」字樣,也飄盪著昔日愛國主義的話語殘響。

進一步看,蔡英文在府內的致詞,言必稱「台灣隊」,不復聞「中華隊」。府外遊行隊伍的車隊雖然保有紅車藍衣白字的「紅藍白」色組合,也不見任何中華民國國旗國徽等視覺元素。從標語、旗幟到司儀口號,更也只聞「台灣」。最後當英雄們列隊站在市府廣場,螢幕上的他們已經失去個別面容,只剩作為一個集合名詞的「台灣英雄」。

總體觀之,世大運落幕後,蔡總統用一場遊行,俐落地把大家對選手的感激敬意,轉化為台灣國族認同的深化動能。

柯蔡兩人對世大運落幕的應對,隱約勾勒出未來台灣認同政治的兩條路線,預示其交互辯證的未來。至於國民黨呢?這幾天,只剩下立院前寥寥的絕食身影——即便其針對立法程序的抗爭理由值得深究,竟卻絲毫無法引起任何關注。

(曾柏文,華威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端傳媒》評論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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