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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哲:無辜高中生的屍體,杜特地毒品戰爭碰壁?

若17歲男孩不幸身亡後的骨牌效應,能有效衝擊杜特地的高民望,那最終可是成就「成也毒品戰爭,敗也毒品戰爭」的詭譎道理。


馬尼拉都會區16日的掃毒行動後,17歲的桑托斯(Kian Delos Santos)被發現陳屍瓦礫堆,身旁有一把槍和一小包毒品。警方聲稱他拒捕開槍引發槍戰,然根據稍後公開的監視器畫面,事實上是兩名警員將桑托斯拖往喪命地點的方向,和警方證詞有所出入,有蓄意栽贓的可能。圖為桑托斯的靈堂上,其父親安慰傷心的家人。 攝:Bullit Marquez / AP
馬尼拉都會區16日的掃毒行動後,17歲的桑托斯(Kian Delos Santos)被發現陳屍瓦礫堆,身旁有一把槍和一小包毒品。警方聲稱他拒捕開槍引發槍戰,然根據稍後公開的監視器畫面,事實上是兩名警員將桑托斯拖往喪命地點的方向,和警方證詞有所出入,有蓄意栽贓的可能。圖為桑托斯的靈堂上,其父親安慰傷心的家人。 攝:Bullit Marquez / AP

杜特地(杜特蒂)的毒品戰爭,繼年初韓籍商人勒贖撕票事件後,再度與菲律賓警政漏洞產生關聯。在馬尼拉都會區16日的掃毒行動後,17歲的桑托斯(Kian Delos Santos)被發現陳屍瓦礫堆,身旁有一把槍和一小包毒品。警方聲稱他拒捕開槍引發槍戰,然而根據稍後公開的監視器畫面,事實上是兩名警員將桑托斯拖往喪命地點的方向,和警方證詞有所出入,有蓄意栽贓的可能。事件發生後菲律賓輿論譁然,朝野參眾議員、天主教會連番炮轟,推特、臉書一片#JusticeforKian的hashtag(主題標籤)。事件發生的前一天(15日),是菲律賓毒品戰爭最血腥的一夜,高達32人在警方掃毒行動中喪生。

面對前所未有的輿論風暴,菲律賓總統府改變早前「這是個案」的態度,保證啟動對涉案警察的調查,並改口稱「任何一位菲律賓人的死亡都是太多的,尤其是桑托斯的(不幸喪生)」。目前該轄區警察局長與涉案警員已經撤職等候調查。

菲國警軍系統藕斷絲連

杜特地毒品戰爭裏層出不窮的警察暴力,需置入菲律賓警政體系的脈絡觀察。菲律賓最早的現代化警察制度,和美國殖民地的創建有密切關係;菲美戰爭期間,面對大量美軍志願部隊將於1899年任務完畢歸國的員額壓力,美國殖民地機構成立島嶼保安隊(Insular Constabulary),並於1901年更名菲律賓保安隊(Philippine Constabulary)。這由菲籍士兵與美籍軍官組成的武裝部隊,成為美國綏靖菲律賓反抗軍的重要力量,讓草創的菲律賓警察體系與軍事任務開啟藕斷絲連的關係,影響直至當代菲律賓。

由於外部戰爭與內部共產黨、穆斯林分離勢力動盪,菲律賓保安隊數度進出菲律賓國防體系編制,而雙邊人員頻繁互調,讓保安隊一度與空軍、陸軍、海軍並列為菲律賓國防四大支柱。在前總統拉蒙.麥格塞塞(Ramon Magsaysay,1953-1957)任內,和美國CIA密切合作的保安隊擔綱進剿菲律賓共產黨的主力;旗下的尼涅塔(Nenita)突擊隊成為中部呂宋地區農民的惡夢,以酷刑與法外處決對待共產黨嫌疑人聞名。在擔任國防部長與總統期間,麥格塞塞透過精實人員、裁撤涉貪官兵等措施,有效提振軍隊在菲律賓民眾眼中的專業形象,而亦正是在這時期,菲律賓警察體系重歸準軍事(paramilitary)運作的老路。

1975年保安隊獲得重構地方警察部隊、消防與獄政體系的整合國家警察(Intergrated National Police)掌控權後,菲律賓警察體系進一步成為獨裁者馬可斯(馬可仕)鎮壓異己的鐵腕部隊。時任保安隊總監、後來的菲律賓總統拉莫斯(Fidel Ramos,羅慕斯)指揮警察體系犯下無數宗人權侵害案件;美國歷史學者Alfred McCoy指出,在馬可斯任內,菲律賓有數萬人遭警察、軍隊與準軍事武裝虐待、囚禁,其中有3257人遭法外處決。令人髮指的是,77%的法外處決事件涉將受盡凌虐、死後毀壞的屍體曝曬街頭。

直至民主化後的1991年,國防部底下的保安隊改組成立菲律賓國家警察(Philippine National Police),並移至文人掌權的內政部指揮,菲律賓的警察體系才緩步啟動去軍事化的路途。

不過,這並不是簡單的切割,比較適切的形容詞是「藕斷絲連」。目前仍有相當數量的菲律賓警官並非菲律賓國家警察學院(Philippine National Police Academy)的畢業生,而是菲律賓軍事學院(Philippine Military Academy)的校友;這是過往將菲律賓警察置於國防編制的後作用。1978年創建的菲律賓國家警察學院,其初期畢業生多成為馬可斯時期整合國家警察的警官,當時該部由菲律賓保安隊監管控制,而保安隊成員本身則是軍事教育體系出身。

在1991年菲律賓國家警察成立後,原保安隊成員部分選擇回歸軍隊體系,部分則與整合國家警察一同併入新的菲律賓警察體系。由於保安隊系較成熟的恩庇制度,目前警察學院畢業生仍未在警察體系內全面掌權,而穆斯林分離勢力與左翼新人民軍續存的現實,亦讓菲律賓警察持續扛上治安/綏亂的二元任務,菲律賓國家警察學院難全面捨棄具軍事色彩的部分訓練課程。年輕的警察學院畢業生專業程度確實較前輩高,然目前警察體系仍在新陳代謝階段。

杜特地屢屢鼓動/捍衛警察掃毒的鐵腕舉措,讓菲律賓部分警察「高尚致腐敗(Noble Cause Corruption)」的現象加劇。「無論手段正當與否,只要能達成杜特地的冷血指示,只要有正義的目的,那就是對的!」

杜特地屢屢鼓動/捍衛警察掃毒的鐵腕舉措,讓菲律賓部分警察「高尚致腐敗(Noble Cause Corruption)」的現象加劇。攝:Dondi Tawatao/Getty Images

杜特地錯誤方式讓警察重拾自信

然而,準軍事化的警察體系能成為菲律賓的政治隱患,主要是因「待遇低落」與「地方政治攪和」這兩大推力。在「待遇低落」方面除低薪外,菲律賓警察長期面臨配備、設施短缺的窘境;從缺電腦、傳真機,到缺司法協助、槍械警車,菲律賓員警有時甚至得自費添購配備。待遇低落的現實,將部分員警推往毒品交易、勒贖索賄等惡習的不歸路。

而在「地方政治攪和」方面,儘管菲律賓國家警察屬內政部,但地方政府對轄區內警察擁有任務監理、任命高階警官的權力,讓地方政治家族將觸手伸入警察機關,在部分地區幾近成為私人武裝。面對資源稀缺的困境,警察體系內部亦發展恩庇侍從網絡,小警員討好小警官,小警官追捧大警官,菲律賓警察體系是制度性的兼具貪腐化、政治化、準軍事化,而負面的警察形象,進一步挫折警察們的士氣。

杜特地讓警察重拾自信,卻是透過錯誤的方式。

杜特地屢屢鼓動/捍衛警察掃毒的鐵腕舉措,讓菲律賓部分警察「高尚致腐敗(Noble Cause Corruption)」的現象加劇。「無論手段正當與否,只要能達成杜特地的冷血指示,只要有正義的目的,那就是對的!」這思維在去年底的艾斯皮諾薩(Rolando Espinosa)獄中死亡事件裏相當明顯。因涉毒被關押監獄的菲國中部的艾爾布韋拉(Albuera)市市長艾斯皮諾薩,於2016年11月5日凌晨遭菲律賓刑事偵查組(CIDG)警員闖入槍殺。有證人表示曾聽到市長死前曾哀求「拜託不要栽贓證據,我沒有藏任何武器……」,然而菲律賓刑事偵查組警方宣稱,在搜索監獄內的不法物品時,因艾斯皮諾薩在牢房裏持槍朝他們射擊才自衛回擊,但這段時間的監視畫面卻告失蹤。根據偵查組成員證詞,他們表示由於艾斯皮諾薩市長是毒梟,破壞家庭無數,故可如此對待。

類似的「高尚致腐敗」舉措能在菲律賓警察體系流行並獲民眾擁護,肇因於破敗的司法體系、貪腐政治對普遍人民的身心壓力。儘管扶助貧窮、改革獄政系統來根絕毒品問題是理性選擇,身在漩渦裏的菲律賓人民卻沒我們這些旁觀者的餘裕,多的是恨鐵不成鋼的急迫情緒。這種「急迫」情緒說實話並不算過度着急,更像是民主化後失落三十年的反撲。在「大企業、天主教教會、公民團體與軍方」組建起來的民主化骨幹集團掌權後,菲律賓持續被少數利益團體與政治家族綁架,而在經濟成長裏茁壯的新興中產階級,對政治僵局與屢傳醜聞越來越不滿。這樣的不滿在幾度選舉期望又失望的循環後,積累的憤怒終於在杜特地的鐵腕提案裏找到發洩出口。

2017年8月18日,菲律賓馬尼拉一個反毒品戰爭的抗議活動,示威者並展示與毒品有關而遭殺害的死者的照片。過去四天,於杜特地的毒品戰爭中有80多人遇害。

2017年8月18日,菲律賓馬尼拉一個反毒品戰爭的抗議活動,示威者並展示與毒品有關而遭殺害的死者的照片。過去四天,於杜特地的毒品戰爭中有80多人遇害。攝:Bernice Beltran/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衝破善治評分的鐵腕改革

在1986年民主化後,菲律賓總統的穩固統治和其能否滿足民眾對良善治理(good governance)的期望連動,這奠基在民主化骨幹集團對1986年「人民力量革命」歷史意義的妝點打扮,並反映民調時代、網絡世代裏公眾意見(public opinion)的崛起──再也沒有總統能無來由的霸坐權位,治理能力成為必備化妝品。因此,軍人出身的拉莫斯能憑1990年代經濟功績謀求修憲連任;貪腐、民粹的埃斯特拉達(Joseph Estrada)在2001年被中產階級拉下台;2000年代阿羅約(Gloria Macapagal-Arroyo,亞羅育)能憑政治手腕與經濟成就硬撐醜聞不斷的九年任期──善治的評分標準讓菲律賓政治成為公關形象與政治機器(political machine)的拼裝大賽,卻讓結構議題如政治家族世襲、選舉制度變革深埋紙堆裏。

然而,杜特地卻成功跳出這樣的評分機制,復甦馬可斯的威權發展(authoritarian development)路線。馬可斯於1965年選舉當選,強調要消解菲律賓政治的僵局,要面對國家內外危局,一夫當關的改革者形象成為其於1972年宣布戒嚴的重要支撐。原本這路線的擁護者,已經在人民力量革命後的政治、教育工程裏遭官方論述消解殆盡,去年卻伴着杜特地重新站穩腳步,挑戰民主化骨幹集團對菲律賓國家方針、歷史記憶的壟斷詮釋。這由年初「人民力量革命」31週年紀念活動變成挺杜特地、挺馬可斯人士與自由黨擁護者、公民團體等社群街頭對壘可見。

此後,杜特地的成績單不再由他能維持多少「人民力量革命」的初衷譜成,而是他能如何鐵腕促成這三十年僵持不前的政治、社會改革。毒品戰爭的「意外死傷」能被默許,獨裁者馬可斯能被紀念,民答那峨島戒嚴能被認可,是因人民對杜特地戀慕與耐心兼備,帶着忍受陣痛與副作用的心理準備,只希望菲律賓政治能有翻轉的可能。

然而17歲少年的死,為何能激起如此大的反彈呢?因為這次影片畫面鐵證如山,警方證詞明顯有誤,不像艾斯皮諾薩獄中死亡事件有掩飾的空間,而觀眾較不能對視覺感官的衝擊冷漠。「無辜,夢想着成為警察的高中生竟被警察蓄意槍殺!」中產階級是擁護毒品戰爭,但如果死傷者背景和自己相像,那會激起恐懼的反作用力,掏空杜特地毒品戰爭的民意基礎。菲律賓總統制度在無穩固政黨體系支撐下,實際上是外穩中虛,常需不擇手段以穩固危機時的政治支持,對菲律賓政治文化、穩定秩序造成負面影響,例如前總統阿羅約於2004年選舉醜聞爆發後,為鞏固軍警方支持,加緊對公民團體、左翼人士的管控與暴力壓迫。

若17歲男孩不幸身亡後的骨牌效應,能有效衝擊杜特地的高民望,那最終可是成就「成也毒品戰爭,敗也毒品戰爭」的詭譎道理。副總統與反對黨的言詞炮轟、教會系統的厲聲批判、同陣營議員的倒戈譴責,皆讓杜特地面臨龐大壓力。稍早警方表示男孩可能真有牽涉毒品,意圖影響輿論走勢,卻恰巧呈現目前輿論戰已達最高峰的證據──警方只剩操作「良善意圖」遮掩法外處決真相的策略。目前要看是這場輿論風暴氣長,還是杜特地的拖延戰術會成功。

(江懷哲,政大外交系學生,東南亞研究青年平台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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