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慾錄 深度

愛慾錄:我覺得那些拍給男生看的色情片,還蠻悶的

20多年的學術研究,她一直關注色情與色情片,後者對她而言不僅是研究人性的窗口,更是表達自我、參與政治以及建立社群的絕佳場域。


余幼薇是比利時人,目前在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擔任副教授。她為自己選的中文名「余幼薇」,靈感來自唐朝女詩人魚玄機。魚玄機字幼薇,是才情瀟灑的風流人物,最後遭砍頭而死。 攝:林振東/端傳媒
余幼薇是比利時人,目前在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擔任副教授。她為自己選的中文名「余幼薇」,靈感來自唐朝女詩人魚玄機。魚玄機字幼薇,是才情瀟灑的風流人物,最後遭砍頭而死。 攝:林振東/端傳媒

余幼薇(Katrien Jacobs)在鏡頭前很放鬆。

採訪那天,她隨意穿一身黑,肩頸的剪裁恰好漏出一抹紫色的內衣肩帶,立時添上俏皮和嫵媚。當攝影師建議以家中猩紅色沙發為背景拍張肖像照時,她狡黠笑問「我需要躺下嗎」?

以退為進中,她輕輕戲謔主流視覺文化中被觀看的女體,而其神態自若,又讓人確信她能真躺下來,完全不介意那會令畫面看起來過於香艷,以至於冒犯一般人對大學教授的想像。

對我來講,這一幕很余幼薇。無論是鏡頭還是香艷本身(或者說,慾望、性、色情),她都敏於它們的存在,不僅不忌憚,更能享受、把玩、欣賞、思考。

余幼薇是比利時人,目前在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擔任副教授。她說:「如果你對某樣事物很認真,就一定會把自己一部分生命放進去」。這一點,從她為自己選的中文名就可見一斑——「余幼薇」的靈感來自唐朝女詩人魚玄機。魚玄機字幼薇,是才情瀟灑的風流人物,最後遭砍頭而死。

二十多年的學術生涯,色情成為余幼薇檢視社會、文化、性別政治、權力關係等種種議題的鏡子。她認為,色情可以引發政治性的危機和爭議,而這一點,在與香港一河之隔的大陸更為明顯。
二十多年的學術生涯,色情成為余幼薇檢視社會、文化、性別政治、權力關係等種種議題的鏡子。她認為,色情可以引發政治性的危機和爭議,而這一點,在與香港一河之隔的大陸更為明顯。攝:林振東/端傳媒

余幼薇像她遙相呼應的女前輩一樣,大膽靈活地展現豐沛的生命,成果是題材豐富的學術寫作,涉獵話題從性愛網誌作家、自製色情作品、Cosplay 文化,到網絡色情與政治監察、社會運動間的辯證關係;風格化十足的多媒體項目及影片創作;兼具想象力和勇氣的田野調查辦法——比如為考察香港的網絡色情文化,在性愛約會網站上化身40歲的雙性戀女人 Lizzy Kinsey 約會實驗,而這名字,同時又向她尊敬的性學大師金賽( Alfred Kinsey )遙遙致意。

要追溯余幼薇對性的好奇,很難找到一件事或一個節點。畢竟,用她的話來說,「人類是慾望動物(sexsual animal),性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性別解放運動席捲歐美,比利時一個人口不足2萬的小城中出生的余幼薇,自記事起就注意到身邊人對性抱有坦率的態度,「不是像《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一樣,大談特談自己的性經驗,而是喜歡性,正視性」。

色情可以很藝術

余幼薇對性的了解「不急不緩,順其自然」:先是在三流小說或電影中,零碎接觸到性愛片段;到十二、三歲,感知到身體的慾望後,理所應當地戀愛,並熱衷和男友探索彼此的身體——「每個我認識的人都有性生活,所以我當然也會有性生活呀」。這之後,她不時觀看色情影片——「色情片的起點就是性慾,到了某個時候,你會自然而然找類似的東西來看」。

這種基於本能享受及體驗性的狀態一直延續到二十五、六歲。

然後,一本書和一位性工作者改變了她。

那是1990年代初的紐約,家用錄影系統(VHS)大行其道,萬維網誕生不久,LGBT 運動方興未艾。余幼薇正為博士論文蒐集資料,主題是關於1960年代歐洲的行為藝術。機緣巧合下,她讀到名為《Jeux de Dames Cruelles》(暫譯:女士們的殘酷遊戲)的攝影集。幾百幅以銀版攝影法拍攝的照片,展示從19世紀中至20世紀中期期間,女性如何以歡愉的態度彼此取悅,享受輕微的性虐戀。

「我被迷住了。書裏的身體很棒、衣服很棒、攝影很棒,一切都完成得很好。」

余幼薇機緣巧合下,她讀到名為《Jeux de Dames Cruelles》(草譯:女士們的殘酷遊戲)的攝影集。幾百幅以銀版攝影法拍攝的照片,展示從19世紀中至20世紀中期期間,女性如何以歡愉的態度彼此取悅,享受輕微的性虐戀。
余幼薇機緣巧合下,她讀到名為《Jeux de Dames Cruelles》(草譯:女士們的殘酷遊戲)的攝影集。幾百幅以銀版攝影法拍攝的照片,展示從19世紀中至20世紀中期期間,女性如何以歡愉的態度彼此取悅,享受輕微的性虐戀。攝:林振東/端傳媒

接著,她結識了 Maria Beatty,一位來自委內瑞拉的性工作者、性虐戀表演者及色情片導演。Beatty 給她放自己的片子,閃爍的黑白片段藉由向法國作家尚·惹內(Jean Genet)最具爭議的劇本《陽台》(Balcony)致意,在黑色影片的腔調中構建女同性戀的性幻想。片子的審美與題材與以男性為觀眾的主流色情片大相逕庭。「頭一次我想,色情片可以是一種藝術形式,而我真的很想了解更多。」

就這樣,色情研究成為余幼薇新的學術興趣。對於事業剛起步的年輕學者來說,這不啻為一個大膽的抉擇。

當時由於家庭錄影、DVD及互聯網的發展,色情片變得唾手可及。《食色大腦》(Your Brain on Porn:Internet Pornography and the Emerging Science of Addiction)一書的作者 Gary Wilson 就曾笑稱:「這一代的男孩在十分鐘裏瀏覽過的火辣身材,數量比我們祖先在幾輩子裏見到的都多」。

但對於更注重理論及話語分析的學術領域來說,對身體及感官的反應就要遲緩得多。世界首屆以互聯網色情為主題的學術會議到2005年才在阿姆斯特丹及柏林舉行,而直到2014年,全球學術出版巨頭泰勒與弗朗西斯(Taylor & Francis Group,簡稱T&F)才推出首份專注色情研究的刊物 Porn Studies

「不過,這就是我啦,從來沒辦法做到小心謹慎,瞻前顧後,」余幼薇大笑著說。她一頭栽進色情片的世界,大量觀看,勤於寫作。「我緊緊關注這個領域的動態,如果有人說,嗨,我拍了個你一定沒見過的色情片,我一定會找來看看!」

余幼薇的學術寫作,涉獵話題包括性愛網誌作家、自製色情作品、Cosplay 文化,到網絡色情與政治監察、社會運動間的辯證關係;更有風格化十足的多媒體項目及影片創作;及兼具想象力和勇氣的田野調查辦法。
余幼薇的學術寫作,涉獵話題包括性愛網誌作家、自製色情作品、Cosplay 文化,到網絡色情與政治監察、社會運動間的辯證關係;更有風格化十足的多媒體項目及影片創作;及兼具想象力和勇氣的田野調查辦法。攝:林振東/端傳媒

尋找色情片中的人性

余幼薇發現色情片的世界可以很大。據她介紹,女性觀眾和 LGBT 的需求正在改變色情片行業:「除了典型拍給男性看的片子外,還有許多人想看點別的。這不能簡單地解釋為某種憤怒,或者對色情片的反對,它反映的是這行業需要更新」。

她舉例,正是出於這種需求,鼓勵女性享受性愛的美國色情片導演、演員及性教育者 Nina Hartley 大獲成功。而 LGBT 人士製作的色情片則總樂於展現某種多樣性:「你能在這類影片中,看到各種超出你想像的身體、不同性向的人做愛。這些影片允許人不完美,不是所有人都必須是威猛的男性和天使一樣馴服的女人。」

很長一段時間裏,色情片由於被視為從男性視角出發,對女性的物化,而備受女性主義者或者性別研究者的批評。余幼薇的青春時期,看的正是這種拍給男性看的影片。「當時沒有很喜歡,但也不會太反感。不過後來接觸了更多不同種類的色情片後,我就覺得這種片子還蠻悶的,也沒辦法給到我恰如其分的刺激,無論是感官還是智性層面。」

她建議感興趣的人不妨多發掘多種類型的影片,「不是 LGBT 人士,也可能會喜歡他們拍的片子,很有可能你喜歡的不只是完美的身體,為什麼不多有點好奇心呢?」

好奇不僅有利於對自我的探索,也是在尋回色情片中更人性的部分,這包括不完美的身體,也包括拉近觀者和色情片的距離。她說,在主流色情片機制中,人跟色情片的關係可以挺疏離,「你可以不知道這些影片是誰拍的,有誰參與其中,你甚至可以不付一分錢」。

余幼薇懷念在波士頓生活時由色情片愛好者組成的社區,人們自己拍攝影片,籌辦活動,並公開放映。「當你身邊的人就出現在屏幕上時,你會關心、追蹤參與的人員,你意識到在這慾望工業背後,有活生生的人在工作,一切都變得更貼近了。」

余幼薇隨意穿一身黑,肩頸的剪裁恰好漏出一抹紫色的內衣肩帶,立時添上俏皮和嫵媚。
余幼薇隨意穿一身黑,肩頸的剪裁恰好漏出一抹紫色的內衣肩帶,立時添上俏皮和嫵媚。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夏愨道上的帳篷裏做愛,可以嗎?

二十多年的學術生涯,色情成為余幼薇檢視社會、文化、性別政治、權力關係等種種議題的鏡子。她認為,色情可以引發政治性的危機和爭議,而這一點,在與香港一河之隔的大陸更為明顯。

她以2016年初引起全民關注的「快播涉黃案」為例,一時間人人都在討論色情影片、公開庭審的合法性,這變成一個有關自由、審查的議題。而在中國,從色情的角度來探討上述問題比從政治角度來講,「更容易,更不敏感,同時又跟普通人的生活更具關聯」。

我問她是否擔心人們會止於在網絡上嬉笑怒罵,而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她答,這自然有局限,但隨即反問「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的行動主義呢」?

「我不認為行動有一種所謂最正確、有效的形式,」余幼薇說,「從來不存在一種制度化的行動主義,對它的理解也在不停改變,而性正可以作為其中的一種改變手段」。

話題自然轉到香港近年最具影響力的行動之一,發生於2014年9月的雨傘運動。「我好奇,會不會有人在夏愨道上的帳篷裏做愛,」余幼薇說,「我猜是有的。但人們不喜歡談論這件事。大家擔心在運動中談性,就會模糊焦點。可民主難道不就由許多不同的部分構成的嗎?身體和性的解放難道不正是其中一部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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