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張君玫:美國白人至上遊行,種族和性別的交織政治

白人至上主義者認為,反抗白人民族主義的白女人不僅是叛徒,如果不能幫忙生下尊貴的白色人種,也是對民族毫無貢獻的廢物與蕩婦。


在歐美社會中,社會和文化領域過分講求「政治正確」隱然造成不少問題,導致很多辯論無法充分展開,而它在日常生活中的僵化,更導致草根民眾的反彈。圖為週六在美國維珍尼亞州發生的白人至上主義衝突。 攝:Joshua Roberts/Reuters
在歐美社會中,社會和文化領域過分講求「政治正確」隱然造成不少問題,導致很多辯論無法充分展開,而它在日常生活中的僵化,更導致草根民眾的反彈。圖為週六在美國維珍尼亞州發生的白人至上主義衝突。 攝:Joshua Roberts/Reuters

8月12日在美國維珍尼亞州夏洛茨維爾市(Charlottesville)的致命事件,再度引發了許多關於白人至上主義的討論。

銅像的政治

事實上,這並不是白人民族主義者Richard Spencer第一次在夏洛茨維爾市號召火炬集會。早在5月13日,他們就在當地舉行了第一次的火炬示威。起因是夏洛茨維爾市政府投票通過移除當地的李將軍(Robert Edward Lee)雕像。李將軍是19世紀中期南北戰爭中的知名南方將領,後來成為白人優越論者的歷史英雄之一。除了李將軍銅像之外,在當地要移除的,其實還有另一尊同為南方將軍的石牆傑克森(Stonewall Jackson)銅像。

有趣的是,這些銅像的興建是在南北戰爭結束近半世紀的1920年代初,後來也都在1990年代末被列入「國家史蹟名錄」之中。根據相關計算,全美有31州擁有南方聯邦紀念碑,數目將近一千座(註一),幾乎都是在20世紀興建,其中35座甚至是在21世紀才新增的。而這些州當中,也包含許多實際上並沒有參加南北戰爭的州分。令人納悶的是,何以在南北戰爭結束那麼久之後,美國依然持續出現這類代表反對解放黑奴的紀念碑。

Richard Spencer在5月13日的火炬集會中說:「我們不會從公園中被移除。我們不會從這個世界中被移除。白人是有未來的。我們會有一個擁有權力、美好和表達的未來。」這段話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凸顯出「白色種族」在面對這兩個世紀以來的平等與多元意識中的焦慮。

關於這類銅像和紀念碑是不是應該移除,其實跟台灣的蔣介石銅像爭議類似,都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比如,維珍尼亞州列治文市(里奇蒙市)的市長Levar Stoney認為,那些紀念碑和銅像可以保留,但必須加上歷史脈絡的說明。儘管身為黑人的他,看到那些紀念碑,內心其實是刺痛的。在這次夏洛茨維爾市的致命事件之後,列治文市也和全美很多地方一樣舉行了哀悼和團結的活動。

看來,在南北戰爭結束一個半世紀的現在,美國的種族轉型正義也才真正開始。

種族位階論

白人至上主義,更精確來說,是一種白人優越論,亦即主張白人是優於其他所有膚色人種的種族論。這樣的信念直接承接了19世紀的種族階梯論。在政治上,白人優越論者進一步發展出所謂的白人民族主義,除了主張白人是一個獨特而優越的人種或種族(race),更強調白人文明(white civilization)正遭受來自其他低劣種族的侵犯和危害。透過這樣的論述,他們得以在當代社會中把自己定位成「白權倡議者」(white advocate),而非種族歧視者。

關於白人或白種人(white race)是如何被發明出來的,乃是一個歷史研究的重要議題(註二)。基本上,從歐洲白人往外擴張,大規模接觸到其他不同膚色的人類開始,白種人的歷史建構就開始了。白人論述的核心始終在於合理化種族壓迫和社會控制,並和奴隸制度的維繫和正當性有密切的關係。簡言之,「白人」的概念乃是幾百年來種族壓迫的產物。因此,在美國哪些人可以算是「白人」,並不是不證自明的,而牽涉到不同時期的移民歷史和種族關係。許多歷史學家和社會學者都強調,要了解白人優越感的根源,就不能不正視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體制。近年來也有越來越多學者主張應該探究美國經濟發展的奴隸制基礎。

無論是白人至上、白人優越或白人民族主義的命名與標籤,都指向了同一個行動取向:白色種族(white race)的優越,彰顯白人對文明的獨特貢獻,並強調種族在本質上的階序差異(hierarchical differences)。這套階序差異所置換而遮掩的,一直都包括不正義的階級體制。當代許多活躍於網絡的「白權倡議者」不乏以學者姿態出現(比如Jared Taylor),引述各種科學資料,包括種族和智商的研究,來論證不同人種在智能和其他文化能力上的根本差異。

當知名的生物分類學家林奈(Carl Linnaeus)在1758年在《自然系統》一書中描述了所謂的「歐洲智人(白色歐洲人)」、「亞洲智人(黃色亞洲人)」、「美洲智人(紅色美洲人)」和「非洲智人(黑色非洲人)」時,他的用語幾乎完全符合人們至今熟悉的刻板印象:白人金髮碧眼而睿智創新,黃人陰鬱貪婪而傲慢苟且,紅人粗獷奔放而頑強好鬥,黑人則性徵誇張而疏懶被動。在我們所處的當代社會中,這些數百年延續下來的種族印象依然可見於通俗文化中。這些種族化的刻板印象,就如同性別化的刻板印象,依然持續餵養着白人至上主義和男性優越論。

2017年8月11日,新納粹主意、白人至上主義等極端右翼團體的支持者參加在維珍尼亞州夏洛茨維爾市舉行的火炬集會示威。

2017年8月11日,新納粹主意、白人至上主義等極端右翼團體的支持者參加在維珍尼亞州夏洛茨維爾市舉行的火炬集會示威。攝:Samuel Corum/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白人優越論、右派保守主義和家庭保種價值

事實上,白人至上主義和男性優越論有着密切的內在關聯。正如我們在媒體影像中所見,在夏洛茨維爾市和其他白人民族主義者集會中,男性幾乎佔據壓倒性的多數。當然,這並不是說白女人就不會是種族歧視者或白人優越論者。透過社交媒體,我們也曾經看到許多白女人在公共場合以種族歧視的話語攻擊其他族裔的人。但我們同時可以觀察到一種巧妙的性別分工。在今天白人民族主義的政治中,白男力量的展現似乎是一個重要戲碼,延續了傳統三K黨白男人半夜揮動火炬集體出獵,凌遲那些疑似覬覦他們的白女人的黑男人。除了南方聯邦旗、三K黨旗和納粹旗幟之外,他們的聚會也以揮動火炬的方式來模擬以前的三K黨。

這次在夏洛茨維爾市的火炬集會稱為「右派團結」(Unite the Right),展現出來的價值觀是傳統白人社會的種族階梯和性別秩序。在致命事件中,來自俄亥俄州的20歲青年James Alex Fields Jr.開車衝撞一群和平遊行的反面示威者(亦即為了抵制白人民族主義者的「右派團結」),造成19人輕重傷,並當場殺死了32歲的當地白人女性Heather Heyer。隔天,右派報紙登出了一篇羞辱死者的文章。文章形容死者是一個「肥胖、沒有小孩、對社會毫無貢獻的蕩婦」。此外,很多右派在留言中講性別歧視的風涼話,等級差不多是台灣的母豬教徒。從中可以看出白人男性沙文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對女性反抗者的深刻敵意。

白人優越論、右派保守主義和家庭保種價值是息息相關的。在這一套價值系統中,如同許多意在富國強兵的民族主義論述,女人的社會位置是無法脫離異性戀傳宗接代的家庭設定的。尤其當白色種族的本質優越性是所有價值的核心時,如何在血統上守護並延續白色優越,讓白色文明得以生生不息,當然就是最重要的課題。也唯有從這個脈絡,我們才能理解何以右派媒體會寫出堂而皇之的性霸凌死者的文章。

女性主義的生殖政治

康有為在清國末年(1901)寫成的「大同書」中,關於種族的論述是一個有趣的例子。在當時盛行的種族顏色位階論的架構下,康有為構思着人類種族的未來,提出讓上層種族女子和下層種族男子配種以改善種族特質的烏托邦。女子在此不僅是生殖的工具,也是種族進化的重要媒介。當然,在「去界」的種族理想中,康有為的論述是和白人至上主義者對立的,但在對女體的生殖想像中是一致的。

在女性主義的生殖政治中,個體和集體的拉扯是最核心的軸線。西蒙波娃在《第二性》中直言,懷孕是人類物種對女性個體的侵犯。她對懷孕的負面態度也招致許多女性主義者的批判,認為忽略了女體最重要而獨特的功能和能力,甚至複製了男性主流價值的厭女傾向。在女體的思考和政治中,如何看待女性生殖功能始終是棘手的難題。當女性主義理論企圖強調女體優勢,包括生殖能力和關懷取向時,也很容易招致另一種批判,認為把女體本質化,或是把生殖設定為女性的核心能力,也同樣複製了數千年來男性限制女性活動的藉口。

值得注意的是,女性生殖力的爭議點並不限於人類普同性和女性獨特性的張力,也涉及不同種族和文化經驗的脈絡。比如,在美國第二波女性主義中,強調女性個體發展和批判父權家庭政治的白人中產女性主義論述,便遭致了稍後來自黑人女性主義者的批判。黑人女性主義者認為這些個體主義的論述忽略了美國社會中黑人社群的性別生態,尤其在黑人男性承受來自種族歧視體制的暴力排除和壓制時,黑女人往往在社群中扮演着維繫家庭的重要功能。顯然,過度強調個體發展的女性主義理論忽略了個體發展的資源和條件,同時也忽略了弱勢族群和社群中差異而複雜的性別生態。

結語

對於21世紀的我們來說,19世紀流行的種族顏色位階論看似遙遠,卻從未遠離。在當今講究多元的全球社會中,種族位階論並未死去,反而依着不同地方的歷史脈絡而展現不同的變形樣貌。在美國白人民族主義的論述和作為中,白人不僅用守護民族和文明的姿態保持了種族位階論,也同時正當化了對於女性生殖力的集體佔有和民族主義意涵。反抗白人民族主義的白女人不僅是叛徒,如果不能幫忙生下尊貴的白色人種,也是對民族毫無貢獻的廢物與蕩婦。在這次是不幸事件中,死者Heather Heyer所承受的不僅是種族主義的恨,更多的是男性民族主義者對他們不聽話的女性的恨。

但在抵抗這種強勢民族主義或其他集體主義論述對女體的佔用中,我們也很容易落入中產階級個體主義的陷阱,正如上述黑人女性主義批判所指出的問題。美國女性主義理論在近年強調的「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概念,正是由於在批判與抵抗各種社會不正義的途徑上,不僅往往必須處理許多不同向度的壓迫,也涉及了個體和集體層次上的利益衝突。在這次的種族衝突事件中,透過一個白女人的死,提醒我們,不要忽略了種族政治中的性別化體現經驗。

(張君玫,東吳大學社會系副教授)

註一:銅像數量不同統計說法不一,可參考:Confederate monuments, more than 700 across USA, aren't budgingThe Stubborn Persistence of Confederate Monuments

註二:Theodore W. Allen, 1994, The Invention of the White Race, Vol.1: Racial Oppression and Social Control. London: Verso Books.

Theodore W. Allen, 1997, The Invention of the White Race, Vol.2: The Origin of Racial Oppression in Anglo-America. London: Verso Books.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評論 張君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