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她發明了臉書點讚機制,卻用8年逃離它

「我們每個人都如此渴望外在肯定, Facebook 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這件事。」離開 Facebook 這些年,那個「Like」的締造者和信徒,慢慢走出點讚的迷霧。


Facebook 的按讚功能(like button)。 攝:Sergei Konkov\TASS via Getty Images
Facebook 的按讚功能(like button)。 攝:Sergei Konkov\TASS via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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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Facebook 宣布平均每天有超過8億用戶在該網站按下「like」。

Leah Pearlman 稱她從未想過,自己十年前構想與推動實現的小小「Like」,如今已是20億 Facebook 用戶生活中不可忽略的存在。

這個自小就在身邊人的表情與話語中尋求讚賞的女孩,曾和同事堅韌不懈在 Facebook 公司內部遊說。增加一個「Like」,為的不僅僅是增加用戶活躍程度。倘若不是這個量化的計讚功能,「我怎麼知道自己漏掉了多少應得的肯定?」

一晃十年,這個拇指朝上的藍色按鈕充斥我們生活的各個角落。然而,早已離開 Facebook 的 Pearlman 卻在與端傳媒的專訪中,坦白自己已不愛點讚。

是的,她發明了它,卻又匆匆逃離。她曾在它那裏尋到暫時的安慰,卻又在它的陷阱中裹足不前。今天,她仍不願指責這個自己一手催生的計數器,也無意批評曾經供職的 Facebook,回顧看似矛盾的前半生,她這樣總結:「我們每個人都如此渴望外在肯定, Facebook 幫助我們更清楚地看到這件事。我不認為按讚引發快樂和痛苦,而是反映出我們已在經歷的苦樂。」

按讚,讓肯定更簡單明瞭

「我們正在推行一個很簡單的方法,讓您可以一鍵告訴朋友您喜歡他們分享的內容,您可以在過去給朋友留言的地方按下『讚』,明確告訴他們『我喜歡』。」

2009年2月9日 Facebook 產品經理 Leah Pearlman 在 Facebook 網站正式介紹公司推出的按讚功能(Like Button)。

此前兩年,她一直在公司內部遊說,終於獲得執行長馬克·朱克伯格(Mark Zuckerburg)首肯。她開心地在文末處署名寫下:「Leah Pearlman 覺得按讚功能真讚。」

2009年2月9日,Facebook 按讚功能正式上線時,Leah Pearlman 專門寫下自己為按讚功能按讚。

2009年2月9日,Facebook 按讚功能正式上線時,Leah Pearlman 專門寫下自己為按讚功能按讚。網頁截圖。

2007年 Pearlman 入職時 Facebook 還是個新創小公司。其簡潔直觀、易於上手的特色硬是在當時社群網站龍頭 My Space 的壓逼之下跑成一匹黑馬。

Pearlman 比喻那時的 Facebook 像個工具——「如同叉子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你要每天固定用它幾次。但不像現在這樣 Facebook 已經成為我們的生活本身。」

在那個還沒法按讚的時期,以留言回應貼文是用戶少數的互動方式之一。負責 Facebook 產品規劃的 Pearlman 卻與同事們觀察到,當留言區充斥類似「恭喜」、「好棒」、「我喜歡」等留言,會減低其他使用者的回覆意願──「因為我知道對方也不會認真看」、「回應只會隱沒在一整串相似的留言中」。

在參考電影及餐廳的評比網站常用的「星級」後, Pearlman 與同事提議,在 Facebook 增加一個按鈕,讓用戶得以簡便地表達肯定。他們設想用量化的讚數取代意義相似的冗贅留言,這樣不僅能拉回用戶參與度,也會促使留言內容更多元化。

雖然提案後續獲得營銷、廣告等部門的支持——他們認為按讚功能將有助於提昇點閱率及廣告收益。但開發團隊的最初動機僅是為了改善用戶經驗、增加正向互動。團隊成員之一 Justin Rosenstein 接受網路媒體 The Ringer 訪問時,指他希望讚鈕的設置能讓 Facebook 成為一個鼓勵人心的社群平台。

而對 Pearlman 個人而言,這個小按鈕也無比重要。身為 Facebook 的資深用戶,她習慣於積極發文、分享,渴望被更多人看見。在一次 TED 演講上Pearlman 坦白,她發想按讚的一個潛在心理是,倘若不改變這笨重的留言串,怎麼知道自己會漏掉多少應得的肯定。

當臉書乘着「讚」衝刺

「很小的時候,我就感覺若我做出被其他人稱許的行為,他們好像就會更愛我一點。」

早在童年,Pearlman 就嚐到被讚賞的美好與安全感。她發現這個世界喜歡功課好的孩子,因而在多數玩伴還在盡情撒野的時候,年僅4歲的她便已默默決定,以後要讀美國一流的耶魯大學。

往後20年,Pearlman 以優異的學業和亮眼的履歷闢出一條人生勝利組的坦途。她進入常春藤名校布朗大學,主修資訊工程。畢業後隨即進入微軟工作,而後加入被她形容為「無比迷人」的 Facebook 。 Pearlman 把過去在學業上的拼勁用於工作,接連負責了按讚功能、粉絲專頁 Page 等 Facebook 指標性產品。

那也是 Facebook 影響力蒸蒸日上的時期。其中,按讚功能雖然一度因為內部對其名稱、樣式有不同意見以及怕減少留言數等疑慮而推遲2年。但當它最終被定名為「Like」並公諸於世後,按讚文化卻逐步成形,並在智慧型手機進入市場後,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成長。

沒有人預料到,按讚會發展為人們的直覺習慣、社交手腕、甚或人際互動的資本。它像一個癮頭,讓人時不時回頭關心自己獲得多少讚,或乾脆將瀏覽器首頁設為 Facebook 。

根據 Facebook 統計,網站在2012年已累積1.13兆個按讚數。而在2017年6月底 Facebook 更發文,慶祝自己擁有20億用戶——超過全球1/4人口的里程碑。平均每天有8億用戶按讚。這個數字也意味着, 藉由記錄及操作使用者行為及偏好, Facebook 收穫了龐大的廣告效益。Facebook 扶搖直上,一舉成為社群網站霸主,流量及收益遠勝前輩 My Space 的巔峰。

然而,Pearlman 卻在 Facebook 衝刺的過程中決定把生活慢下來。

 Facebook 產品經理 Leah Pearlman 於2007年開始在公司內部遊說,終於獲得執行長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urg)首肯,Facebook 終於在 2009年2月推出按讚功能(like button)。

Facebook 產品經理 Leah Pearlman 於2007年開始在公司內部遊說,終於獲得執行長馬克·朱克伯格(Mark Zuckerburg)首肯,Facebook 終於在 2009年2月推出按讚功能。受訪者提供圖片

我是誰

幾乎沒人知道 Pearlman 長年深受暴食症所苦。在看似自由實則高壓的科技業工作更使她的症狀加劇。她時常為了紓壓及社交,在公司的免費點心桌上與同事盡情嗑零食,然後因罪惡感跑到廁所催吐,再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上。每天,她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再日復一日地食言。

症狀始於13歲,剛踏入青春期的她發現身旁朋友對於課業、外表、生活型態有着不同的認知甚至彼此衝突。

「有些人想當好學生,有些酷妹覺得讀書很蠢。我發現我無法贏得所有人喜歡,日子變得超乎我能掌握的辛苦。」

Pearlman 努力配合身邊不同群體改變自己的樣子。既想裝作隨性地與朋友吃喝玩樂,又在意體態——暴食症成為身體應對極端差異的回應。對外表沒自信、害怕不被接納的恐懼,讓她更要求自己在拿手的課業上必須完美——那是她的安全感的來源,卻也無形中累積了更多壓力,只能藉由食物短暫麻痺自己。

她總期待當達成某個目標、獲得更多肯定後,暴食症就會痊癒,卻總事與願違。到後來,她甚至覺得不應該痛苦。「我最糾結與疑惑的是,我熱愛自己的工作與生活。為什麼還是這麼難受?只能不斷告訴自己,你擁有這麼棒的人生,別再抱怨了!」

直到一天,母親打電話告訴她,與她最要好的父親肺癌再度復發,她當下的反應卻是「我沒有時間陪他」。這讓 Pearlman 突然質疑,將工作擺在首位的人生究竟如何開始——「就像不自覺游離海岸,猛然回頭,非常茫然」。那一刻,她不那麼確定自己是誰、想要什麼。於是她到公司告訴老闆需要請長假陪伴父親,沒說出口的另一個原因則是她需要給自己時間休息沉澱。

休假期間,Pearlman 除了在家陪父親外,也決定體驗不同以往的生活。她去了於內華達州黑石沙漠舉辦的「火人祭」(Burning Man)第一次感受藝術撼動人心的力量。她造訪不丹、尼泊爾,並在為期10天的靜心禪修營中,接觸到佛法在,冥想中學習將目光由表象轉移至內在,以感受當下取代期待未來。

她開始發現,生活原來可以有其他選項與角度。一年後,她回到工作崗位,試圖將新想法與舊工作結合,但身心的不適仍逼迫她誠實面對。她也覺得 Facebook 的工作不再像過去那麼有吸引力,還有更寬闊的世界等待體驗。

父親去世後的2011年,Pearlman 沒有太多感傷地離開Facebook——這間她曾最喜歡的公司,也離開了科技圈。

用塗鴉訴說沉重話題

離職後 Pearlman 嘗試新工作與生活步調。同時她在思考:假如不管別人怎麼想、不再依賴外在肯定,那麽,「我想要什麼」。

漸漸她發現,隨意塗鴉才是自己最自然的喜好。每當她全神貫注努力將心中的感覺賦予形體,哪怕只是基本的線條都讓她感覺平靜且療癒。她形容,那些漫畫小人物就像是突然造訪的好友,把他們畫出來,就能對他們大哭大笑、傾訴一切。

Pearlman 的塗鴉風格簡單童趣,往往觸及人心對愛的渴求與失落、傷害與和解等深層感受。她的〈青蛙跳〉Leap Frog〈萬物終凋零〉Everything Leaves以自然為題材,畫出對於逝者的不捨。〈掉落沒你想的那麼可怕〉The Fall Is Not As Far As You Think〈夠了〉Enough則呈現出人放下執著前的恐懼及其後的釋然。最常出現的主題是愛與同理。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 Pearlman 用塗鴉一筆一畫輕撫過去的傷痕。

塗鴉的契機始於她還在 Facebook 工作時期。得知父親的病情稍微好轉的某天,她隨手畫下了一張漫畫,然後放上 Facebook 。那一剎那,她突然意識到藉由圖畫似乎能輕鬆地向人傳達些嚴肅、脆弱的議題,同時又不致於讓人覺得過於沉重像是在尋求憐憫。

面對塗鴉,她沒有規劃也不逼迫自己,只是慢慢畫。她在熟悉的 Facebook 平台上開設了名為 Dharma Comic 的粉絲專頁,分享這些自己視為生命指引及歸屬的作品。在 Facebook 一片美肌模式的夢幻照片海中,她簡單的塗鴉總能撫慰許多人怯於暴露的自我,獲得愈來愈多人的關注與回應。

“how normal i am”
“how normal i am” leah pearlman塗鴉作品
“i dont' want to get over you”
“i dont' want to get over you” leah pearlman塗鴉作品
“i see you”
“i see you” leah pearlman塗鴉作品
“My Best Is Enough”
“My Best Is Enough” leah pearlman塗鴉作品
“My Best Is Enough”
“My Best Is Enough” leah pearlman塗鴉作品

被數字制約的臉書世界

然而,Pearlman 這次並沒有立馬投入 Facebook 的讚數比賽。冥想與正念幫助她看清,內心長期被壓抑的痛苦主要來自於過於依賴他人認同。而她一手催生的按讚機制,正使她又陷入一個由外在肯定構築的世界。她為那些讚數較少的作品沮喪,並焦急地等待下一個讚何時出現。

這讓她想到影集《黑鏡》(Black Mirror)第三季的《急轉直下》的劇情。劇中刻畫出一個被社交網絡的評分系統全然主導的社會。每個人都有一個五分制的分數會影響租屋、租車等民生需求以及工作及社交圈。人們可以隨時檢視對方的分數,彼此評價。為獲得高分,每個人都努力獲得他人好感。那是一個表面看似世界大同,實際上卻是為分數而活的偽善社會。

Pearlman 稱她從未想過,讚數會演變成一個失控的度量衡,反過頭來箝制人們。她以體重計比喻,在它被發明之前,人們用鏡中的體態、衣服的鬆緊度來衡量體重是否合宜。然而,有了體重計後,身材被簡化為數字。人們在意的不再是自己真實的模樣,而是體重是否落在某個被他人定義為胖或瘦的區間。

她認為,按讚本身並無罪過。問題在於,按讚行為實在太過容易使傳遞肯定的意義失真了。「有些人可以一分鐘內為50則貼文按讚。當他們在做這些事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不知道他們為何按讚他們可能喜歡、也可能不喜歡或認為自己應該要按。按讚某種程度上降低了溝通的品質。」

另一個讓她感到難受的,則是 Facebook 上的快樂面具以及藏匿其後的比較心態。

「每次我滑塗鴉牆它總是提醒我我還沒結婚、我還沒有生小孩。」滑不完的貼文總是反映出她的匱乏,無論再怎麼比較,永遠都沒有足夠好的一天。「我也想是夠堅強的人,能為他人感到快樂,但,我不是。」她坦承。

這種反應並非特例。近年愈來愈多研究顯示人們傾向互相比較來提升自我認同感。多數人傾向張貼正面內容,導致我們對現實的認知有所偏差,因而失去信心,甚至產生憂鬱症狀。

一位塗鴉牆上儘是快樂貼文的朋友最近鬧自殺,這也讓 Pearlman 意識到 Facebook 不再是可信的社交平台。上頭的訊息只是片段的真實,甚至可能是假的。她認為人們無論在哪都傾向展現美好的一面,這無可厚非。只是 Facebook 能把負面情緒藏得更無破綻。當人們少了實際接觸、 Facebook 成為主要互動管道,偽裝,便成為了不健康的常態。

因此,即便 Pearlman 還是強調按讚在多數時候仍有着正向涵意,但她也坦承自己確實愈來愈不常按讚及貼文。「當我為了保護自己、對他人的美好生活不再那麼感興趣時,我也質疑自己的貼文會不會有些偽善,是否也同樣也造成他人的痛苦,我的內容會不會也成為讀過即忘的一部分。」

可以確定的是, Facebook 已經不再是她最想分享的地方了。

看見想被按讚的深層渴望

假使知道一個小小的按讚能引來這麼多貪瞋癡,當初她還會那麼積極嗎?

「我會。」

Pearlman 的回答沒有一點猶豫。她認為這是 Facebook 作為一個社群平台的必要進化同時也是所有人必經的成長關卡。

「我們每個人都如此渴望外在肯定。 Facebook 幫助我們更清楚地看到這件事。在我的冥想練習中,看見痛苦來源是第一步。我不認為讚按鈕引發快樂和痛苦,而是反映出我們已在經歷的苦樂。」

她舉例,有人會認為自己在 Facebook 上的貼文只有3個讚,這讓他們感覺很差。但假如他們再多加注意,就會發現,負面情緒不是來自於這3個讚。需要這些讚來讓自己好過些,這才是痛苦的根源。

「我不認為 Facebook 這個平台是中立客觀的,但它同時也是使用者的倒影。人們有責任調整自身選擇,那樣我們消費的產品才會跟着改變。對於已開始看見社群平台的缺點的人而言,我們有討論它的責任,並且在我們能力所及的的情況下,為想要改變的人提供替代方案。」

Pearlman 也建議因為臉書而患得患失的人,不要批評自己對於外在肯定的依賴,因為這種詆毀外在肯定、標舉內在肯定的二分法,只會讓人覺得更糟,反而離自我肯定的目標更遠了。

「人是群居動物想被他人肯定、被接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說。

在一片讚聲中選擇離開,學習對自我及他人盡量誠實。Pearlman 表示這需要來自對自己與他人足夠的愛及同理心。她從沒想過停止尋求他人的認同,只是它不再是生活的必需品。那些乏人問津而信心搖搖欲墜的時刻來臨時,她在心裏給自己一個讚,告訴自己:「你已經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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