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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邊境對峙:兩個強人掰手腕,但打得起來嗎?

危機最後會如何結束?也許要等到秋涼降溫大雪封山,才能看個分曉了。


2008年7月10日,一名中國士兵站在印度與中國的邊界。  攝:Diptendu Dutta/AFP/Getty Images
2008年7月10日,一名中國士兵站在印度與中國的邊界。 攝:Diptendu Dutta/AFP/Getty Images

一個月來,在中國、印度和不丹位於洞朗(Doklam)地區的三方邊境上,中印軍隊之間的對峙一直在持續,到目前為止仍未有撤退跡象。與此同時,各路媒體紛紛猜測:中印之間是否會爆發武裝衝突,邊境對峙還有其他收場可能嗎?

中國無法選擇戰爭

自從 1962 年戰爭以來,中印兩國在邊境上時有衝突,但總體來說維持和平。儘管在兩國國內,「再來一戰」都不乏聲音,但對中國而言,和印度在軍事上加劇對峙,將是下下策。

中印都是擁核大國,萬一發生衝突,將戰事擴大會變成極其危險的局面,也就是說,兩國所能採取的,只有小範圍,面對面肉搏的常規戰爭。

不同於其他國家之間的衝突邊界。中印之間橫亙着的是世界上最糟糕的陸地地形,即喜馬拉雅山脈。無論多麼相信現代科技的威力,喜馬拉雅山區對軍隊來說都無比頭疼:上千米的山峰、上下數千米落差的河谷、山溝、糟糕的基礎設施、頻繁的地質災害等等,都註定了大規模、機械化的現代軍隊很難在這一地區充分展開部署,更不用說快速突擊了。

而中國一側則不僅僅要面對山脈的天然阻隔——距離前線數千公里的縱深範圍內,都是上千米海拔的青藏高原。大面積無人區、高海拔的惡劣氣候,都讓前線補給變得極為艱難。另一方面,高海拔的環境將限制很多打擊力量發揮,需要投入更多的維護和保障費用,因而中國在西藏的駐軍,長期以來都不是為大規模衝突而準備的(更何況還要部署軍隊維持西藏內部的統治)。在這種環境下,中印大戰都是紙上談兵,反過來,如果印度想要反擊中國,也會面臨同樣情況。

更大問題在於,一旦爆發戰爭,快速往西藏補充兵力非常困難。中國方面要快速將內地兵力輸送到中印邊境,最大的問題不是投送能力,而是軍人是否能適應高原——新裝備可以快速運到,但後勤人員、保障人員能保持戰鬥力嗎?戰鬥人員是否會因為高原反應而大規模減員?這些問題不僅僅困擾陸軍,還會讓補充部署的空軍同樣困擾。而如果喪失了制空權,今天的戰爭將不可能維持。這方面印度反而具有優勢——印度的前線機場都位於喜馬拉雅山南麓的平原上。

其實,中印戰爭一直都不是中國政府的選項。印度扼住通過印度洋的石油航線,中國還不足以挑戰印度在這條航線上的力量,也沒有在能源上承擔被「斷後路」危險的能力;其次,中國的戰略重心並沒有放在南亞,而是在中亞和南海,此時被印度拖入一場戰爭——甚至不用說戰爭,就算是西藏前線的軍備競賽,也將會大大打亂中國在其他方向的布局,在戰略上疲於奔命。

就算和印度提高戰略衝突等級,對中國來說也並非好事。《環球時報》正大咧咧刊文聲稱中國可以介入克什米爾問題、繼續扶植巴基斯坦,以此報復印度。但南亞的複雜地緣政治,足夠讓任何國家陷入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窘境——比如軍事上支持巴基斯坦,會不會變成繼續強化巴基斯坦軍隊影響乃至操控內政的傳統?支持巴基斯坦在克什米爾的主權訴求,會不會變成為跨越印巴邊境的聖戰武裝輸送支援?這些會不會在中國控制的新疆催生更多不穩定因素?而這一地區一旦有事,中國格外重視的一帶一路部署,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因此,在中國的選項中,要在西藏前線和印度開戰,就必須是一場快速、精準的突擊,能夠在短時間內快速癱瘓對方的作戰力量,然後在補給線還能支撐的前提下快速後撤,開始談判。然而在今天,面對力量加強的印軍,中國是不可能再獲得這種 1962 年式的理想勝利的。

有理由相信,中印之間的洞朗對峙不會一發不可收拾。就算最後真的演變成軍事衝突,也大機會是印巴 1999 年軍事衝突的翻版:兩方在一兩個高地、山頭投入山地步兵,以短兵相接的方式進行爭奪,輔以小規模的炮兵協助和空中支援,但戰局僅僅限制在一地,並不能擴大。

那麼,既然中國打不起來,印度那邊,又是什麼情況?

莫迪的兩難?

枱面上看,印度推動此次邊境危機,其理由在兩種矛盾的話語中掙扎:要麼強調自己是為了不丹的利益介入以遏止中國「單方面改變現狀」(因衝突區域其實是中—不的爭議領土,這一點會稍後分析),要麼承認自己是為了避免中國將道路修到洞朗南界的吉姆馬珍(Gipmochi)——那裏是一處制高點,可以獲得俯瞰南邊平原的極好視野,讓印度的軍事調動暴露在中國觀察哨視線中。

這些直接原因,大量文章已經分析過。在這裏有必要指出的是:坊間有說法指所謂中國佔據吉姆馬珍制高點,就可以進攻平原「掐斷西里古里走廊」,將印度東西分割開來。但西里古里走廊位於平原,從中國方面進攻,補給要翻越喜馬拉雅山,還會面臨從東西兩個方向的夾攻,成為最脆弱的「突出部」。因而,這實屬中國部分軍事愛好者和印度國內主張軍事擴張者的誇張說法。

印度真正的目的,要從 1962 年戰爭的「後遺症」和今天國內的強人政治理解。

中文世界對 1962 年戰爭的敘事,多半聚焦在兩國的邊境爭議。但少有人關注中國的內政驅動力。2016 年出版的新書 The Sino-Indian War of 1962: New Perspectives,分析了毛在 1962 年的處境如何催生了中印交惡與戰爭。1962 年的中國剛剛經歷了大躍進與之後的三年饑荒,毛的權威在年初的「七千人大會」上飽受質疑。作為反擊,毛在其後部署了一系列重奪權力的行動,1962 年初對外交系統的打擊正是其中之一。當時毛批評主管外交的中聯部部長王稼祥的外交路線過度溫和,「對帝國主義、修正主義、反動派要和,對世界革命援助要少」,即著名的「三和一少」論。這一批評,及其之後毛推行同時對抗美蘇和不結盟運動、扶助第三世界的外交路線的背景,正是中印關係極度惡化以至年底的中印戰爭。

反觀今天,習對中國外交的掌握非常牢固,像毛那樣藉助中印局勢整頓內政的需要並不存在。但在莫迪那裏,情況可能正好相反:以邊境問題逼宮的,可能是另一邊的力量。

2016年10月16日,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印度總理莫迪出席金磚四國首腦會議。

2016年10月16日,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印度總理莫迪出席金磚四國首腦會議。攝:Prakash Singh/AFP/Getty Images

在印度國內,莫迪以及其背後的右翼一直對建國時的尼赫魯政府多有詬病:國內的混合經濟體制、對外政策、對國大黨內其他政治勢力的遏制,以及對黨外政治社會組織的打壓都列入在冊。在其中,「對華軟弱」一直是重大罪責之一,包括當年為了團結中國而放棄繼承英國的在藏權益;輕信中國、放鬆軍備,致使印軍在 1962 年潰敗,以及將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讓給中國等等。

尼赫魯之後,印度的中央政府一直不算強大,就算是接近獨裁的英迪拉·甘地,也不能達到父親的威望。但如今,莫迪的印度人民黨正在前所未有地接近尼赫魯時代國大黨對印度國家機器和社會的控制力。如果一切發展順利,莫迪將很快同時掌控國會兩院,而包括國大黨在內的各反對黨在全國層面無不奄奄一息。

但如同當年的尼赫魯一樣,莫迪的敵人來自蕭牆之內。從去年抵制中國商品運動開始,世界印度教大會(VHP)以及印度人民黨內部的激進力量,正逐漸成為當年國大黨內部的保守派。他們的行動,與高層希望引入中國資本、推動經濟發展的方向無疑相左。而他們用以推崇莫迪的語言——「強有力的國家領袖」,則曾經作為一頂高帽,讓尼赫魯失去了和周恩來外交斡旋的靈活性。

北方邦選舉大勝以來,印度人民黨內的保守力量更是在意識形態領域不斷把握機會,製造一系列衝突:從推廣屠牛禁令,到推廣瑜伽,印度教右翼第一次掌握足以重塑印度國族文化的力量,並正在將「世俗主義」和「民主」的舊口號取代為「印度教傳統文化復興」的新政治正確。

老練的莫迪還沒有如尼赫魯一般落入話語陷阱之中,但莫迪和他的智囊們很清楚:他必須維持一個強有力「大國領袖」、「愛國者」和「印度教文化的守護者」的形象。更重要的是,廢鈔行動對印度經濟發展的拖累已經被證實,正在推行的税改也引發了中小工商業者的反對,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懷疑莫迪的「經濟奇蹟」是否能夠從一個勝利走向下一個勝利。在這種情況下,莫迪是否也會日益倚重軍事上的強硬領袖形象?結果或未可知。

三人舞,誰是贏家?

這次衝突和歷次不同之處,是它並不是只發生在中印之間,不丹的位置更為微妙。

在對這次衝突的報導中有些有趣的錯誤:從 BBC 開始的一連串媒體,都只標記了洞朗東北一片未定國界區域的位置,卻完全沒有標出真正衝突地點(中印媒體對衝突地點的標記則清晰無誤)。在常用的 Google 地圖上,洞朗東北中國和不丹交界的一片區域被標以未定國界,然而這塊並沒有和印度交界的區域,卻被很多媒體機構在製圖中當做成了衝突區域。真正的衝突點(洞朗的多卡拉山口),則被忽略了。

圖:端傳媒設計部

圖:端傳媒設計部

可見,是次衝突到底涉及哪塊土地,有多複雜,外界很不清楚。

目前而言,三方對洞朗的說法各執一詞。中國強調洞朗地區和印度的邊界已經確定無疑義,但否認洞朗是中國和不丹的爭議領土;不丹避免談及這一區域的中國實控而強調爭議;印度則以安全或不丹需要該地為藉口。

中、印和不丹留下的邊界問題,是歷史上錯綜複雜的主權關係,與英、清兩個帝國的爭鬥的遺存。歷史上的宗主國關係不僅左右了 1951 年之後西藏的命運,也讓不丹在長時間內成為事實上印度的保護國——一方面要依靠印度,避免被納入中國的勢力範圍,同時以印度援助支撐部分國內經濟;另一方面也是被迫接受印度以英帝國遺產繼承人的身份「指導」自己的外交和國防。

不丹和中國之間的邊界有大量的未確定主權地塊,自 1980 年代以來,中國和不丹開始了一系列主權劃界談判,但不丹的策略是兩邊討好,一邊和中國溫和談判,另一邊遲遲不談妥,以換取印度的信任。

事實上,不丹一直在中印之間尋找自己的主權位置,1971 年不丹在印度允許下獲得聯合國席位之後,既不想給印度藉口限制自己的主權,也不希望變成中國手中的工具。在南亞,尼泊爾的道路可以說是不丹的借鑑:儘管長期保持主權國家地位,但內政卻常常面臨印度的威逼利誘,如 2015 年到 2016 年之間,印度曾經對尼泊爾實行了五個月的燃料禁運,以試圖讓尼泊爾脱離「親中」的道路。在不丹看來,同樣的處境也可能隨時降臨自己頭上。

這次的邊境衝突,看似是中印兩國之間,卻實際上是在不丹和中國的爭議領土上,雙方的訴求,也和彼此同不丹的關係有關:中國希望加快談判進度,和不丹建交,近年來兩國官方互動頻繁;印度則可能有藉助危機延緩中不建交的打算。而對不丹來說,印度已經為了介入衝突而不得不繼續確認了不丹的主權(印度稱是應不丹要求介入),而中國也很可能要在盤活危機上尋求不丹的幫助,在大國夾縫之間的平衡仍將繼續,也許在下一輪談判中,中國向不丹讓與更多好處,也未必不可。

直到現在為止,中印最高領導人都未明確對這場危機表態,印度外長則宣稱兩方同時撤軍會是最好解決辦法——中國肯定不會以此達成妥協。危機最後會如何結束?不丹會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衝突結束後,莫迪仍能維持強人形象嗎?不丹會成為最大贏家嗎?這一切,大概要等到秋涼降溫大雪封山,才能看個分曉了。

(魏朝敏,遊蕩在北印度的田野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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