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波病逝 廣場

讀者來函:幾句未雨綢繆的話,寫在劉曉波離開之後

「我沒有敵人」的話語訴求,在他離開之後,恐怕將出現一場激辯和分裂,但無論是否繼續認同「我沒有敵人」,都大可不必彼此視同仇寇。


2017年7月14日,台北,有市民舉辦哀悼病逝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劉曉波的晚會。 攝:Tyrone Siu/Reuters
2017年7月14日,台北,有市民舉辦哀悼病逝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劉曉波的晚會。 攝:Tyrone Siu/Reuters

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的。如今所有人都正處在痛楚之中,自然沒有長歌的餘地。然而這並不妨礙在一片哀慟氣氛中,提前說些幾句未雨綢繆的話。

五日之前,和幾位朋友夜談,其間說到曉波先生,大家都覺得已經時日無多,陰陽永隔的那天不會太遠。我向蔡爺發問,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我們作為後來人,還怎麼相信先生提出的「我沒有敵人」這個命題?如果說,這份最後陳述中,藴含先生自己的經歷、思考和情懷——甚至不排除策略考慮,但在九年的鐵窗生涯、和在肝病問題上顯而易見的人為迫害因素之後,再對後來人說「我沒有敵人」,是否過於迂腐?或者如譏諷之言所稱,你不拿人家當敵人,奈何人家拿你當敵人?

蔡爺具體怎樣回答,我已經記不清了,但他認為,即便有一天曉波不在了,這個立場仍然是正確的,也是我們應該繼續堅守的唯一可行方案。他援引了康德哲學和東歐轉型的經驗來論證這一點,都是我所不熟悉的,但記得自己很不服氣地反問了一句:「如果瓦文薩死在獄中、如果哈維爾死在獄中,如果曼德拉死在獄中,那麼波蘭、捷克和南非的歷史進程是否會就此不同?」

當然,我自己知道這個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但至少想說的是,這些歷史經驗和我們的現實處境是不同的。相反,能和當下相提並論的唯一歷史借鑑,是奧西茨基在納粹德國統治下得到諾貝爾和平獎,同樣因為獄中生活導致罹患肺結核而去世。但不同的是,在去世之前,奧西茨基至少還被納粹釋放,而且最終領取了屬於他的獎項。這種反差是一個界碑,不僅標識體制的性質,而且標識邪惡的程度。

「我沒有敵人」?

所以我很懷疑,在先生身後,恐怕將出現一場激辯和分裂。當年「我沒有敵人」甫一發表,就引發了巨大爭議,直到今天也無法說服所謂「激進」一翼。而在他身後,恐怕更多人在錐心之痛的情感驅使下,同這套話語訴求分道揚鑣。即便我們無保留地敬仰先生的道德文章,卻很難無保留地接受這個結論——尤其是當我們目睹了這場公開羞辱和凌遲之後。

對任何一場有形或無形的運動來說,內部分裂都是一個消極因素。更令人無奈的是,無論持「温和」或「激進」哪種立場,事實上都是雞蛋面對高牆,「專政鐵拳」隨時有力量粉碎一切螳臂當車的企圖,除非哪天經濟已經凋敝到無法再為這隻鐵拳有效輸血。從這個意義上說,無論是否繼續認同「我沒有敵人」,都大可不必彼此視同仇寇。但無論如何,在先生身後,我們需要為這種立場分化甚至分裂做好心理準備。

對於一部分人來說,即便出於對先生的敬意和追仰,繼續認同「我沒有敵人」,也在很大程度上出於策略而非情懷,從內心深處來說,經此一役,這個體制不僅是我們的opponent,它就是enemy。對於一個手法超越納粹、程度糟過奧西茨基的體制來說,還能生出多少温情?可是要沿着「我沒有敵人」繼續往下走,就像用一個脆弱的殼把崢嶸的內心包裹起來,恐怕要經受巨大的內心緊張。

對於基督徒來說,這種身後選擇大概並不真正成為一個問題,畢竟基督已經給使徒們做出過示範。但對於我們這樣一個世俗國家,並沒有強韌的超驗之維做支撐,先生這種頗有宗教情懷色彩的選擇,恐怕並不容易得到後來者的深切理解。畢竟,政治不僅僅事關情懷,更事關動員和組織。

他的畢生事業,與他們的A站B站

這些年來,身在海外,看到當年意氣風發的人物慢慢同時代脱節,不免慨歎這大概是每一代人的宿命,現在已經輪到自己隱隱產生這種焦慮。24小時內,微信上先後被兩波資訊刷屏,一是A站B站微博被整肅,二是先生的訃聞。兩件事出在同一天,讓人不由心生一種感覺:或許交匯點已經產生?就像老羅哽咽着對現場聽眾說,等哪天我們可以賣幾百萬台手機、傻逼都在用我們的產品了,不要忘了這是為你們做的。現在或許需要有人捅破這層紙,對85後90後說,這個幾度繫獄、最終被迫害致死的老男人,他畢生的事業其實都不過是讓你們有機會看A站B站而已,喪鐘不是為別人而鳴,它就為你而鳴。總之,在把酒一代和酒吧一代之間,需要找到某種連接點。這種連接點無法憑空創造出來,只能是時勢的產物;而在時勢來臨之時,我們最好有能力發現並且抓住它。

九年前,憲章面世之際,自己沒有簽名,相反寫了一篇《憲章的偏失與隱憂》,對一些提法提出批評,在小範圍傳閲過,並且得到徐、朱等幾位老師的認可。當時還通過電郵發送給簽名組織者,結果他們因為擔心打開附件染毒而被婉拒,我也不以為意,但誰都沒有想到,彼時看上去更像是一群書生發起的熱鬧,演變成當代又一個冰冷的言論黑洞,最終讓先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斯人已逝,在朋友圈一片悲慼之中,繼續寫幾句未雨綢繆的話,就我個人而言,相信算是對先生最好的紀念方式了。

劉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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