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一場「名校」爭奪揭露的中產階級歧視鏈

這是一場兼具懸疑、諜戰、悲劇和黑色幽默的「名校」爭奪戰,沒有勝利者,卻劃分出了中產內部的新階級。


澳龍名城位於攀成鋼片區,顧強說,攀成鋼片區代表了成都人的「中國夢」。 攝:周強/端傳媒
澳龍名城位於攀成鋼片區,顧強說,攀成鋼片區代表了成都人的「中國夢」。 攝:周強/端傳媒

萬醒揚覺得自己被「搶劫」了:他們四座樓盤的居民集資興建了一所小學,如今學校蓋好了,自己的兒子卻無法入讀。

他和鄰居們打算去教育局討說法。至此,附近六座樓盤全部陷入對這所小學的爭搶,連高端片區也意外入局。用萬醒揚的話說——「戰場」已成「一片火海」。

「名校」出現之後,低調的孩子有糖吃?

杜春夏在今年2月得知,這座位於馬家溝160號的小學剛剛完工,將在9月招生。傳聞說它是成都最好的五所公立小學「五朵金花」之一——成都師範大學附屬小學(簡稱「成師附小」)的望江校區。而杜春夏居住的小區「萬科·金潤華府」距離這所小學只有600米遠。

孩子有機會讀名校了!小區的微信媽媽群裏一片歡騰。

中國大陸的中小學生一般按照家庭居住的區域劃分公立學校。金潤華府的居民原先對口的小學是沙河堡小學,離小區大約1.7公里遠。在2016年的一份家長調查中,這所小學在所屬錦江區的33所小學裏,排名倒數第三。而現在,600米外新落成的「名校」出現了。

以媽媽群為主力,金潤華府對這所傳聞中的「名校」展開「猛烈追求」。行動分為兩步:面向社會輿論,和面向教育局。媽媽們手裏牢牢抓著的原則,一是教育部曾承諾的「就近入學」,二是孩子們前往沙河堡小學將要跨越車輛繁多的主幹道。三月底,她們在微博和各大論壇,發佈了精心準備的、以孩子口吻寫就的「請願書」:「這條馬路真的好寬!家旁的小學建好了,我想去上學。」媽媽們還相約,兩天後一起去錦江區教育局上訪。

但在請願書發表的第二天,杜春夏從群裏收到了取消上訪的消息。群裏通知,教育局已經傳話:金潤華府的對口學校,已經改為新落成的馬家溝160號的小學;當局還提醒,在正式文件下發之前,請業主們不要到處聲張。

「低調吃糖」,杜春夏笑著形容自己和小區媽媽們的心情。她今年29歲,女兒不到兩歲。

不過消息還是傳出去了。金潤華府的媽媽群裏「混入」了不少其他小區的媽媽,比如——和金潤華府只隔著一條馬路的沙河壹號小區。

很快,沙河壹號的小區門口便出現海報,說金潤華府已經成功了,我們也要爭取。金潤華府的媽媽買菜路過沙河壹號時,也會被邀請在請願書上簽字。

沙河壹號的業主曲穎說,早在3月初,兩個小區都曾請求教育局將自家小區劃入新學校,均遭到回絕。讓她懊惱的是,金潤華府迅速組織了第二次公開請願,沙河壹號卻慢了一步。「大家當時說觀望一下,如果金潤華府能劃進去,我們離(學校)得更近,肯定也沒問題。」畢竟,自己的小區距離這所「名校」只有不到500米,比對面的小區更近。

沙河壹號的居民們也仿照對面,寫了孩子口吻的請願書:「老師說,我是個勇敢大膽的孩子。可是我卻從不敢一個人,走這個十字路口。沒有紅綠燈,我也看不見前方……」

出乎曲穎的意料,4月11日,成都錦江區教育局宣佈新小學的劃區結果,沙河壹號被排除在外。「像是被澆了一盆涼水,一盆臭烘烘的涼水,」曲穎說。

馬家溝小學和附近樓盤地形圖

馬家溝小學和附近樓盤地形圖。圖:端傳媒設計組

感到涼水澆頭的不只是沙河壹號,還有錦東庭園和致瑞雅苑。這兩個小區同樣沒有被劃分進名校的口袋,而他們甚至還是這所新學校的共同出資者。

「這和搶劫沒什麼區別!」萬醒揚是錦東庭園的業主,據他解釋,這所新落成的小學,原本就是由錦東庭園、致瑞雅苑、望江水岸和望江錦園四個小區業主共同出資籌建的。建校的成本,平均攤到每個業主的購房成本裏,每平方米多出了2000多元人民幣。

四個小區中,望江水岸和望江錦園是四川省政府公務員的住房,而錦東庭園、致瑞雅苑的業主大多來自農科院和林科院。今年36歲的萬醒揚,就職IT行業,妻子在林科院從事行政工作,夫妻倆有一個三歲的兒子。

萬醒揚最看重這所小學的學生來源:四個小區的父母都來自事業單位,學歷高、工作穩定、重視教育,他相信,成長於這些家庭裏的孩子比較有素養。

他怎麼也沒想到,錢交了,學校沒了。教育局最終只將望江水岸和望江錦園劃入了該小學的片區。

四個小區立即聯名向教育局請願。住在望江水岸和望江錦園的公務員們雖然入學無虞,但他們也想替自己的孩子選選同學。除了像金潤華府和沙河壹號這樣的商業樓盤,新小學附近還有不少拆遷安置小區,「他們還是希望能和同層次或上層在一起,怕自己的孩子被(安置小區的孩子)帶壞吧!」萬醒揚說。

不過,公務員們很快在請願中見識到自己的弱勢。4月中旬,業主代表和開發商、教育局進行協調。開發商承認小學由四個小區出資籌建,但已無償移交給教育局,一切由教育局說了算。教育局則堅持,按照「就近入學」原則,錦東庭園的孩子應該就讀沙河堡小學。「有配菜給你們吃,你們卻要吃點菜,」教育局代表說。

萬醒揚一肚子火——我們可是出了「點菜」的錢。

而就在四個小區和教育局進行交涉時,一條新消息讓原本混亂的局面,更亂成一鍋粥——這所大家爭搶中的小學,並非名校。

位於馬家溝160號的小學,引發周邊六個樓盤業主的爭奪;遠處高樓林立的地區即是攀成鋼片區。

位於馬家溝160號的小學,引發周邊六個樓盤業主的爭奪;遠處高樓林立的地區即是攀成鋼片區。攝:周強/端傳媒

「成都人的中國夢」

最早獲悉這所新小學將於今年啟用的,是和這些「參戰」小區隔著一條沙河的攀成鋼片區。

這片佔地3000畝的區域位於成都市東,曾是國有大型鋼廠攀鋼集團成都無縫鋼管廠的大本營,直到21世紀初,攀成鋼片區都還直觀地展示著國有企業雄厚的實力、繁榮的景象。攀鋼集團外遷後,成都市政府在這一帶規劃投資逾千億,橫跨金融、商貿、住宅和文娛功能,要打造「成都第一高端版塊」。

和中國很多城市規劃的新區一樣,攀成鋼片區擁有筆直寬闊的馬路和空曠的商區。來自香港、新加坡的地產商在此修建了大片高檔住宅,每個小區都有高雅華麗的大門和戴著白手套的門衛。更具吸引力的是,這些小區的對口小學都屬於「五朵金花」——一個是成師附小慧源校區,一個是鹽道街小學通桂校區。

「攀成鋼可能代表成都人的中國夢吧,」35歲的顧強是攀成鋼片區樓盤澳龍名城的業主。他在市區另有一套住房,來攀成鋼買房只是為了女兒讀書。

早在幾年前,顧強在北京、上海工作的大學同學就在群裏討論學區房的事,他受到啟發,2014年就以每平方米不到一萬元的價格買了這成都的「學區房」。如今不過兩年多,他持有的澳龍名城房產,二手房的價格也已經翻倍。

顧強在2014年購置了澳龍名城的房產,他說那時「學區房」的概念在成都才剛剛興起。

顧強在2014年購置了澳龍名城的房產,他說那時「學區房」的概念在成都才剛剛興起。攝:周強/端傳媒

顧強來自福建,父母都是大學老師。他1999年到成都讀大學,碩士畢業後進入一家外企工作至今。他並不相信教育能改變命運。去年9月,顧強的女兒成功入讀成師附小慧源校區,校長在開學典禮上說:我們已經不提倡知識改變命運這個說法了,因為你們的家庭條件最起碼也是中產階級。

這些中產階級沒有料到,他們的孩子已經躋身進「五朵金花」,面前還會有變數。

隨著大量學區房交付,入住率激增,成師附小慧源校區終於不堪負荷,只好開始新蓋教學樓——在原本的操場上。

這下子,家長們不幹了。他們購買學區房,可不是為了讓孩子在入學期間,忍受建築污染的。他們迅速組織起聲勢浩大的請願,要求停止擴建,並啟用另一所「金花」學校——鹽道街小學通桂校區。這座校區在攀成鋼「學區房」紅火起來之前,因生源不足,租給了一所國際學校,租期十年。

顧強也參與了這次請願。令他「喜出望外」的是,政府竟然同意了家長的請求,決定盡快收回這所租出去的「金花」學校。那天晚上業主們喝酒慶祝,顧強難得一次喝醉了,他記得有個業主說,「這個社會還是有很多正能量和公平正義。」

但政府承諾的「盡快收回」並未能實現,攀成鋼片區的業主們被告知,在接下來的一個學年裏,他們的孩子只能在外借讀。

政府安排了一所剛剛落成的小學給他們。這所小學,位於馬家溝160號。

中產階級歧視鏈

馬家溝160號,這個令金潤華府、沙河壹號魂牽夢縈,令錦東庭園、致瑞雅苑不甘心失去的「名校」,在顧強眼中,卻不值一提。

「我們這邊有人說它是『村小』,它周圍全是拆遷房和釘子戶,感覺和農村小學一樣,」顧強說。

是名校,還是村小,都在資源分配者一念之間。

4月17日,錦江區教育局在和開發商、出資修建了學校的四個公務員小區的一次座談中告知:這所小學,不是傳聞中的成師附小望江校區,而只是「馬家溝小學」,它的師資力量,將從家長們此前爭相逃離的沙河堡小學和菱窠路小學抽調。

消息一出,原本堅固的「公務員聯盟」瞬間分崩離析。

「你們不要再鬧了,再鬧就真的變成馬家溝小學了!」在四個小區共同的業主群裏,已經得到了小學的望江水岸和望江錦園開始勸說「鬧事」的萬醒揚他們。這兩個樓盤的業主組織了自己的請願,請教育局「不能因為附近小區無理取鬧就輕率改變決定」,他們認為「馬家溝小學」名字太土、不符合時代面貌。

「我覺得教育局這一招太厲害了,」萬醒揚說。

致瑞雅苑小區門口,收廢舊品的師傅聚在一起閒聊。

致瑞雅苑小區門口,收廢舊品的師傅聚在一起閒聊。攝:周強/端傳媒

即便「名校」身份撲朔迷離,另一邊廂,家長們的爭搶仍未結束。

金潤華府和沙河壹號之間的「新仇舊恨」一起爆發了。沙河壹號發現:「金潤華府成功之後,他們之前的帖子瞬間從網上全部消失了。」關於金潤華府賄賂了教育局的的傳聞不脛而走。而沙河壹號業主群裏的一句氣話——「我們讀不成也不能讓金潤華府讀」,被截圖放到了網上,惹怒了不少金潤華府的媽媽。兩邊互相埋怨的言論不斷被截圖、上載,越滾越烈。

爭鬥在4月19日達到頂點。在網絡論壇「家長幫」中,出現一篇名為《成都小區裏的階級鬥爭》的帖子,以金潤華府業主的身份指出,望江錦園、望江水岸、金潤華府的孩子原本能讀成師附小望江校區,卻因為「其他小區」鬧事,降級為馬家溝小學。帖子作者炫耀其經濟能力能為孩子提供高質量的教育,並稱三個小區是「社會菁英的黃金組合」,應該共同抵制「年收入50萬以下,無金錢也無權力」的錦東庭園和致瑞雅苑的業主的孩子。

帖子瞬間熱傳。金潤華府的業主們氣瘋了,他們認定這篇文章是沙河壹號寫的,「為了抹黑和離間我們」,「我們已經劃入學區,何必引起關注?」

金潤華府的媽媽群進行了「大清洗」。群主把所有不認識的媽媽都踢出去,再經過小區裏其他媽媽的引薦重新加進來。原本300多人的群只剩下100多人。

沙河壹號則認為,帖子就是金潤華府的人寫的。「他們現在優越感真的爆棚,」曲穎說。金潤華府被劃入學區後,房價已漲到兩萬多一平方米,沙河壹號則為一萬四千多。曲穎在金潤華府有幾個關係不錯的同事,常常在朋友圈裏轉發詆毀沙河壹號的文章。

爭鬥遠沒有結束。在階級歧視鏈的漩渦裏,沙河壹號、錦東庭園和致瑞雅苑的業主們還在為孩子爭取就讀「村小」的權利。

「不解決問題,而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我現在做夢都在維權,」沙河壹號的業主們在錦江區教育局門口展開了持續半個月的靜坐請願,都沒有成功。曲穎每天都在夢裏和教育局理論,「就像是做了很難過的夢哭了一樣,醒來後覺得特別累,頭昏昏沉沉的。」有次她為了看群裏更新的消息,一連三次坐錯了公交。

曲穎自己的成長過程,曾嘗遍了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的苦果。

1985年,她生於貴州一所小村莊,「我們那邊好多娃娃小學讀完就輟學了。」小學畢業後,曲穎沒能考上初中,就到一家私人開辦的學校讀書。學校只教主課,曲穎沒有學過一天歷史、地理、美術和音樂。多年後她在城裏補習,問同學如何通過經度和維度在地圖上確定一個點,「他們看我的眼光就像遇到外星人。」

曲穎考上了鎮裏唯一一所高中。在那裏,老師講得很認真,她也努力去聽,但就是聽不懂。第一次高考失利後,曲穎到城裏一所補習學校復讀,她發現城裏老師講課就是清晰易懂,「感覺就像武俠片裏七經八脈都打通了似的。」也是在那一刻,曲穎意識到教學資源的重要性。

後來曲穎考取本地一所大學,畢業後到成都工作。和同樣來自農村的丈夫還清了各自的大學貸款後,2012年,夫妻倆以70萬的價格在沙河壹號購置了一套三室一廳,總面積82平方米。曲穎目前在一家設計單位做招投標的工作,夫妻倆加起來每月收入一萬二人民幣,有一個三歲多的女兒。

「小時候很困惑為什麼再努力也追趕不上好學校的孩子,現在再回頭看,又是另一種滋味。」

致瑞雅苑小區門口,一位三輪車司機在等待生意。在那篇具有爭議的帖子里,致瑞雅苑被描述為低端樓盤。

致瑞雅苑小區門口,一位三輪車司機在等待生意。在那篇具有爭議的帖子里,致瑞雅苑被描述為低端樓盤。攝:周強/端傳媒

另一邊,在錦東庭園的業主群裏,群主再三警告大家「莫談國事」。林科院則開會要求職工不得參與請願,萬醒揚的妻子也被領導約談了。

「機關、事業單位的人都膽小怕事,」萬醒揚說。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天真」。去教育局時,他們幾個小區代表都按照信訪條例進行了實名登記,「我當時覺得這是合法行為,沒什麼可擔心的,」直到教育局的人拿著代表名單到農科院質問哪些人是農科院的,他才恍然大悟。「這是赤裸裸對信訪法的踐踏!」

曲穎發現,沙河壹號請願群裏的積極分子,開始陸續默默退群。她私下追問,對方緊張兮兮地說,自己被警察約談了。警察將厚厚一沓群裏的聊天記錄拍在這個業主面前,冷冷地說:你們這些對話足以構成煽動罪了,今後無論你花多少錢、走什麼渠道讓你家小孩讀好學校,我們都可以讓他讀不成。

錦東庭園和致瑞雅苑的部分業主則遭遇了警察深夜家訪。業主們說,教育局的工作人員帶著警察和協警深夜「拜訪」了一名懷孕的女業主,又嚇哭了另一位業主家裏的小女孩。憤怒的業主們總結道:「他不是解決問題,他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這種思維其實相當可怕,以後誰還敢去提問題,」萬醒揚說。他開始在維權的群裏頻繁地改名和更換頭像,群裏的其他業主在發送有些敏感的資料或通知時,也都會選擇發出幾十秒再撤回的模式,「這個體制不能給大家一個相對的安全感吧。」

到4月底,各小區彼此廝殺激烈,而請願,則統一被撲滅了。在維權群裏,一位絕望的爸爸提出要去跳樓,被萬醒揚和其他人勸住了。

曲穎給自己算了一筆賬,若讓女兒離開這裏,去比較好的小學借讀,她需要花30萬,初中和高中的花銷更是不敢想。「中國這個教育體系真的是吃人不吐骨頭。」

「教育資源全部集中在幾所好學校。而教育部門還在推動這種集中,這才導致了學區房的火熱。結果就是,花錢才能享受優質教育!另一方面,話語權全部掌握在教育部門手中,翻雲覆雨,完全缺乏監督和透明度。」萬醒揚覺得金潤華府也並沒有勝利:「在規則不變的情況下,最終每個人都是受害者。」

兒時的萬醒揚曾痛恨不斷給自己施壓的父母,但帶他逃離江西那個小山村的,卻是被父母逼出來的碩士文憑。今天,他想要給兒子更好的教育,想要兒子躍升到比自己更高的階層,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最後一次維權結束,回到家裏已是深夜,萬醒揚走近床邊,輕撫睡夢中的兒子的頭髮。「學校這個事情,爸爸已經盡力了。」他說,一陣心酸穿透了他的身體。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出現的名字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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