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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蝸藤:解構通俄案,特朗普如何一步步邁向彈劾之路

從特朗普(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後就一直困擾政界的「通俄案」,近日進入新高潮,他離被彈劾之路還有多遠?


特朗普現在已經因涉嫌「妨礙司法公正」而被調查,若真的解僱米勒、羅森斯坦,解散調查組,這比水門事件中「星期六之夜大屠殺」還惡劣(當時是特別檢察官被炒,司法部長與副部長辭職)。有水門事件為先例,特朗普如果真的這麼做,距離被彈劾也就不遠了。 攝:Win McNamee/Getty Images
特朗普現在已經因涉嫌「妨礙司法公正」而被調查,若真的解僱米勒、羅森斯坦,解散調查組,這比水門事件中「星期六之夜大屠殺」還惡劣(當時是特別檢察官被炒,司法部長與副部長辭職)。有水門事件為先例,特朗普如果真的這麼做,距離被彈劾也就不遠了。 攝:Win McNamee/Getty Images

從特朗普(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後就一直困擾政界的「通俄案」,近日進入新高潮:前 FBI 主管科米(James Comey,柯米)與司法部長塞申斯(Jeff Sessions)相繼在國會作證;一面傳出特朗普正在考慮炒掉通俄案特別檢察官米勒(Robert Mueller,穆勒),一面又有報導指米勒已正式調查特朗普妨礙司法公正;特朗普則揚言是調查是「獵巫」,為希拉莉(希拉蕊)失敗找替死鬼,卻變相承認自己已被調查。在短短半年左右,該案已經從「俄羅斯干涉大選」上升到「通俄案」,再擴大到「妨礙司法公正」等三個問題。

根據美國情報機關在特朗普就職前的報告,在大選期間,俄羅斯黑客攻破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NC)郵件服務器及希拉莉的競選主席波德斯塔(John Podesta)的電郵帳戶,把郵件提供給維基解密發布。情報機關相信這些黑客是在普京指使下做的。圖為普京於2015年與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在聯合國總部見記者。
根據美國情報機關在特朗普就職前的報告,在大選期間,俄羅斯黑客攻破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NC)郵件服務器及希拉莉的競選主席波德斯塔(John Podesta)的電郵帳戶,把郵件提供給維基解密發布。情報機關相信這些黑客是在普京指使下做的。圖為普京於2015年與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在聯合國總部見記者。攝:Chip Somodevilla/Getty Images

一、俄羅斯有沒有干涉美國大選?

根據美國情報機關在特朗普就職前的報告,在大選期間,俄羅斯黑客通過「釣魚」手段,攻破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NC)郵件服務器及希拉莉的競選主席波德斯塔(John Podesta)的電郵帳戶,把郵件提供給維基解密發布。維基解密在7月份公布 DNC 電郵,10月份公布波德斯塔電郵。情報機關相信這些黑客是在普京(普丁)指使下做的。這有幾個爭議點:

第一,這是不是俄羅斯做的?

維基解密否認「黑客來源說」。支持特朗普的陰謀論者則提出,洩露是民主黨出了内鬼。一個在 DNC 工作的數據分析員里奇(Seth Rich)被懷疑是「真兇」。巧合的是,里奇在去年7月,即維基解密發布 DNC 電郵前,在馬里蘭州意外被「劫殺」,警方一直找不到兇手。於是陰謀論者認爲,他是被民主黨「殺人滅口」和「洩憤」。支持這個論點的 Fox 電視台主持漢尼提(Sean Hannity)邀請一個陰謀論者上電視,聲稱發現「里奇死前曾與維基解密聯係」,以此大作文章。這種陰謀論搬不上台面,但特朗普支持者非常受用。由於沒有真憑實據,電視台撤回漢尼提的報導,並勒令其「休假」。

第二,假設真的是普京下令做的,俄羅斯干預美國大選是否「不可接受」?

平情而論,美國歷史上多次干涉其他國家的内政,這次被俄羅斯干涉也只能說「因果報應」。但站在美國利益的立場,這種干預「是可忍孰不可忍」。而且俄羅斯通過黑客這種「犯罪」手段,已超出一般「表態支持」的程度,也破壞了大國之間的「互不干涉產生領導人」的默契。美國確實有理由爲此憤怒。更值得認真檢討的普遍性問題是,這種手法是否會被俄羅斯用在其他民主選舉的國家上?在剛結束的法國大選,馬克龍也遇上這種電郵洩密事件,只是臨近選舉而沒來得及影響大局而已。

第三,俄羅斯此舉有否實質影響美國大選?

雖然特朗普在競選中不斷提到維基解密的内容攻擊希拉莉,選後卻一再否認維基解密的影響,認為沒有證據顯示任何一個選民因爲俄羅斯行爲改變投票。

並非沒人支持特朗普的論點,但都存在謬誤。根據 Fox 電視台在去年12月的調查,59%的人認爲俄羅斯行爲沒有改變選舉結果,32%的人則認爲有,但這個調查並沒有回答「多少選民因爲俄羅斯行爲而改變主意」這個問題。Fox 電視台《國家評論》均有撰文認爲,希拉莉失敗的根本原因在於「其身不正」,但這種定性分析混淆了「根本原因」與「關鍵因素」的區別,後者可能是差距如此小的競選中的「最後一根稻草」。統計網站538通過半定量分析認爲,維基解密影響大選的理論只有環境證據(circumstantial),不如科米「二次電郵門」影響大。但此分析,沒有考慮到「二次電郵門」與「維基解密」互相影響而產生「1+1大於2」的效應,這可能在最後10天成爲扭轉形勢的關鍵。一個反駁就是,如果維基解密沒有什麽用,特朗普何必在競選中反復強調呢?

第四,更有人認爲,俄羅斯為美國選民提供知情權,做得好。但即便維基解密内容真確,這種單爆一方面的料再「刻意篩選過的知情權」,是否能幫助選民理性分析呢?不難得到答案。

美國司法部長塞申斯(Jeff Sessions)出席參議院聽證會。
美國司法部長塞申斯(Jeff Sessions)出席參議院聽證會。攝:Alex Brandon/AP

二、特朗普有沒有與俄羅斯合謀?

特朗普受惠於俄羅斯干涉看來是難以否認的事實,但它只影響了其當選在政治上的合法性,卻不足以在法律上推翻他。除非特朗普真的與俄羅斯合謀。

特朗普通俄的說法中,最轟動的莫過於 Buzzfeed 最早發布的十頁檔案,指普京通過性愛錄像抓住特朗普的痛腳,威脅其通俄。其内容無法確認且過於聳人聽聞。

但這不等於特朗普沒有通俄。是否通俄取決於三個問題:第一,特朗普本人有沒有直接與俄羅斯合謀?第二,若他沒有直接合謀,但其競選團隊的核心人物有,能否算在特朗普頭上?第三,如果特朗普與核心團隊都沒有直接合謀,但對俄羅斯的行動採取默認甚至鼓勵態度,從中獲得好處,算不算合謀?

根據現有資料似乎沒有證據。至少根據科米的證詞,FBI 尚未針對特朗普個人展開通俄的調查。

不過,競選團隊核心成員的疑問就大得多。美國情報機關在大選時,[至少共18次監聽][[11]到俄羅斯人與競選團隊的電話與電郵,並開檔調查。幾個主要核心成員,包括前國家安全助理弗林(Mike Flynn,佛林)、女婿庫什納(Jared Kushner,庫許納)、一度擔任競選主席的馬納福特(Paul Manafort)及顧問斯通(Roger Stone),都有與俄羅斯不尋常的聯繫。他們中有人瞞報自己與俄羅斯的關係更惹懷疑。

弗林在競選期間同時受聘土耳其公司的說客,卻沒有根據規定向司法部申報,有報導指出,這家土耳其公司背後金主是俄羅斯人。選後,弗林與俄羅斯人多次「秘密」通話,被情報機關截獲,懷疑被俄羅斯人威脅。弗林不但否認,也瞞住了包括副總統彭斯在内的過渡團隊同事,最後因此被炒。弗林曾嘗試尋求做污點證人在國會作證,被拒絕後,宣布引用美國憲法第五條(不得自證其罪)拒絕作證。

庫什納是團隊核心中的核心,現正因與俄羅斯聯繫被 FBI 調查。他在填寫安全清單時候沒有填上與俄羅斯的聯繫。更有甚者,他曾提議,過渡團隊可以利用俄羅斯駐美國大使館的設備,繞過情報部門的監聽與俄羅斯直接聯繫。此荒謬提議顯示了庫什納與俄羅斯間不尋常的默契,甚至令人懷疑特朗普與俄羅斯「結盟」對抗奧巴馬(歐巴馬)政府。

斯通是特朗普長期支持者,他自稱與維基解密的阿桑奇經常聯繫。在去年8月聲稱早知道維基解密將要曝光民主黨電郵(尤其是當時未曝光的波德斯塔電郵)的事。

早在競選時,曾為烏克蘭親俄派總統亞努科維奇競選顧問的馬納福特,已被批評與俄羅斯關係過密。競選期間,美國情報部門監聽到俄羅斯情報機關與政客討論,如何通過他與弗林去影響特朗普。

當然,單憑這些浮出水面的證據還不足以證明團隊核心人物與俄羅斯合謀,但已經足夠引起懷疑作進一步調查。若真能證實這些人,特別是庫什納與弗林有與俄合謀的話,那麼特朗普很難擺脫關係。他在一再被提醒弗林可能有問題的情況下還信任弗林,解僱弗林後還要科米停止調查,都瓜田李下。

退一步,即使競選團隊中人沒有明確合謀,但如果明知是俄羅斯人搞鬼,特朗普等依然通過各種方式鼓勵俄羅斯,這是否算「默契」地合謀呢?

在大選中,特朗普支持俄羅斯與維基解密的話多不勝數,比如公開要俄羅斯人把希拉莉「刪除的郵件」找出來就是一例。特朗普後來把此話說成是「諷刺」。是諷刺還是隔空喊話,鼓勵俄羅斯「黑」美國人的服務器?其關鍵之處,是他是否「明知」俄羅斯人搞鬼還這樣做。若然如此,則被認為「默契地合謀」的可能很大。

日前,第九巡迴法庭依據特朗普推特的話,論證了特朗普「禁止穆斯林國家」的人進入美國,而不是禁止「恐怖分子」進入美國,支持了對「穆斯林入境禁令」的禁止令。這案一開,特朗普以前的大嘴說法就更可能被認真地對待了。 綜上所述,雖然目前沒有證據顯示特朗普本人與俄羅斯合謀,但核心團隊成員的合謀卻有不小可能,「默契地合謀」的可能更大。通俄案並非毫無根據。

美國聯邦調查局(FBI)前局長科米(James Comey)出席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作證。
美國聯邦調查局(FBI)前局長科米(James Comey)出席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作證。攝:Jim Bourg/Reuters

三、妨礙司法公正問題更大

掩飾一個錯誤通常會引來新的錯誤,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很多案件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但對手在「掩飾證據」時犯錯,從而能夠以另外的罪名「鋤死」對手,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1997年克林頓(柯林頓)案,原是風化案,彈劾時變成了對國會撒謊。70年代尼克遜(尼克森)案,原是竊聽風雲,後來加上妨礙司法公正。香港原先調查梁振英的 UGL 案件,現在因與周浩鼎「串謀」而被廉政公署以「妨礙司法公正」調查。

特朗普解僱科米,正是引發妨礙司法公正的炸彈。科米寫下的備忘錄與國會證詞,顯示了特朗普幾個涉嫌妨礙司法公正的細節。 第一,特朗普在2月14日與科米的談話中,故意支開其他人製造單對單的情景,說「我希望(hope)你能放過他」,要求科米不要調查弗林。這令科米非常擔憂影響聯邦調查局的「獨立調查機構的角色」。

第二, 1月27日,特朗普單獨與科米吃飯時要求科米對自己「忠誠」,也再次詢問科米是否願意繼續擔任 FBI 主管(此前他已經答應讓科米繼續擔任此職),並說很多人都希望得到這份職務,令科米感到特朗普正在以此威脅要求自己對他忠誠(當時科米已經調查通俄案)。但科米表示,只能對他「誠實」。4月11日的電話中,特朗普再次提及「忠誠」一事。對領袖「忠誠」與 FBI 在傳統上作為獨立調查機構的角色是不相容的,何況 FBI 正調查通俄案?

第三,3月30日,特朗普在電話中要求盡快消除通俄案「疑雲」,澄清自己沒有通俄。雖然科米一再解釋,需要按程序調查完畢才有結論,但特朗普在4月11日再次在電話中如此要求科米。作為總統,本就不應該催促案件,更不應該要求在調查未完成前,就反復要求作出有利自己的結論。

以上這三點,已有很大嫌疑涉及妨礙司法公正。何況解僱科米時,特朗普雖一開始說是根據副司法部長建議,但後來接受 NBC 採訪時,又說「無論司法部是否建議炒科米,自己都早已決定要炒他」。這種前後矛盾的表述證明,特朗普炒科米的真正原因是不想「不聽話」的科米主持通俄案的調查。

近日,又傳出特朗普對塞申斯迴避通俄案非常不滿意,令塞申斯不得不以辭職抗爭。他又對步步緊逼的特別檢察官米勒和其推薦者副司法部長羅森斯坦(Rod Rosenstein)非常不滿意,計劃炒了米勒或者解散調查委員會,並在推特攻擊羅森斯坦。

以金格奇(Newt Gingrich,金瑞契)等人為首的右派堅持,憲法賦予總統的權力很大,想結束調查誰(弗林)就可結束調查誰,想解僱誰(科米,羅森斯坦)就可解僱誰,根本不需理由。誠然,理論上總統固然有此權力,但此權力不是絕對的,如何行使權力也有對錯之分。正如特朗普有權命令發射核武器,但不等於他用一句「有權」、「不違法」,就可以隨便發射核武器。

特朗普現在已經因涉嫌「妨礙司法公正」而被調查,若真的解僱米勒、羅森斯坦,解散調查組,這比水門事件中「星期六之夜大屠殺」還惡劣(當時是特別檢察官被炒,司法部長與副部長辭職)。有水門事件為先例,特朗普如果真的這麼做,距離被彈劾也就不遠了。

值得說明的是,妨礙司法公正是單獨的違法行為,無論特朗普有否真的通俄,只要妨礙了調查,該罪名都能成立。如果特朗普不「犯錯」,那麼「通俄案」只能起到抵制與阻礙特朗普施政的作用。現在「妨礙司法公正」一出,民主黨人已經看到彈劾的曙光。即便特朗普這次僥倖過關,只要民主黨追着不放,特朗普很大幾率還會出現其他錯著。民主黨現在要考慮的,反而是目標應放在法律上拖倒特朗普,還是要在2018年中期選舉獲勝。

(黎蝸藤,旅美歷史學者,哲學博士,近年專注東海與南海史、國際法與東亞國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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