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群募救急不救窮!《端傳媒》轉生,同時嘗試多方資金造血

「今天這對談,其實非常奇怪,一般是成功的人才在分享失敗經驗,我們就像做一場活體解剖一樣,我們還在掙扎。」


《端傳媒》台北舉辦媒體茶敘現場。 攝:Tseng Lee / 端傳媒
《端傳媒》台北舉辦媒體茶敘現場。 攝:Tseng Lee / 端傳媒

你可能會好奇,《端傳媒》群募募來的數百萬台幣,能撐多久?

「肯定是撐不了太久。」《端傳媒》總編輯張潔平昨天在媒體座談會上,這麼回答提問的媒體。她也同意貝殼放大創辦人林大涵所提的「救急不救窮」概念;「(救)窮的話,就不要救了。你救的話又怎樣?」

「我們不是期待這筆錢就能讓我們活下去,」張潔平解釋,「如果我們完全沒有(資金)造血能力,就靠這筆錢活一輩子,就不會做這筆集資了。」「我們不是沒有造血能力,包含做自己的小量廣告、小規模付費等,收入來源多種多樣……。」

《端傳媒》於6月14日舉辦一場名為「如何拯救瀕臨破產新媒體」的座談會,與談人包括林大涵,以及剛獲頒金鼎獎「雜誌類個人獎:專欄寫作獎」的資深媒體人黃哲斌。出席現場的媒體從業人員約佔8成,問答交鋒之際,張潔平首度在公開場合證實,《端傳媒》財務危機、失去70%員工主因,就是最近一輪融資失敗。

至於媒體關切的運營金額,她則表示以目前運作規模,每年運營成本約為100萬至150萬美元。如何支應這些成本?她說,除了群眾集資、廣告收入各佔三分之一,也將發展北韓等地深度旅遊、實體活動等,拓展收入。

一場活體解剖:我們犯了所有創業者會犯的錯

張潔平說,《端傳媒》現在的狀況是「端2.0」,這是一個理想化的自我解釋。《端傳媒》於2015年8月3日上線;2017年4月遭遇危機;2017年6月6日啟動群眾集資計劃;2017年6月12日轉型改版;2017年6月下旬推出深度內容付費機制。「22個月,我們開創出一個獨特定位的品牌,雖然還沒長大,但是和現有媒體不同的品牌。同樣的,我們也犯了所有媒體創業會犯的錯誤,」她說。

「今天這對談,其實非常奇怪,一般是成功的人才在分享失敗經驗,我們就像做一場活體解剖一樣,我們還在掙扎。但我們也認為我們的問題不只是端要面對的,我們要面對的問題是時代產業的切片,我們也很樂於分享,這個路,一定要大家一起走出來,」張潔平說。

她做了一張圖,稱圖中密密麻麻的術語為「編輯和記者耳畔常浮現的惡夢」。這些詞語包含了 DAU(每日活躍用戶數)、MAU(每月活躍用戶數)、TP(用戶在頁面平均停留時間)等指標。

不僅如此,22個月來,《端傳媒》團隊過著這樣的生活:「老闆或投資人不停說,你要做短視頻,你要做直播 broadcast,你要追著資本的風口來走,記者們不能像以前一樣,你要有 KPI,你要為你的點閱量負責,記者已經沒用了,我們有我們有大數據……」,張潔平說,不僅僅是《端傳媒》,這些詞會不斷在新聞工作者耳邊迴響,這也導致媒體產業裏,很多人的懷舊,稱過去的媒體為黃金時代。

但,這些意味著什麼呢?張潔平認為,所有錯誤的價值,在於體現「我們一定要活下去」。她說:「活下去,就有勇氣和有資格去把我們犯過的錯叫作『成功道路上的試錯』。現在還沒到那時刻,但我們盼望能盡快到這樣的時刻。」

她細數犯過的那些錯誤。包括發展內容優於模式,先做內容產品,才發展商務,更後來才發展用戶;陷入流量焦慮與品牌形象的拔河;以及被資本風口牽著走。有了這些過錯,端傳媒不得不重新想像媒體、新聞與內容;以及,未來究竟要以資本、讀者,還是以客戶(廣告)為中心?

《端傳媒》總編輯張潔平。
《端傳媒》總編輯張潔平。攝:Tseng Lee / 端傳媒

「拔起你的頭髮,把你自己從泥土裏拎起來」

她強調,《端傳媒》想做的事情,從頭到尾甚至不是深度報導和優質內容,因為,這兩種東西是想做內容的人該有的底線。「我們非常希望有一個視角:『跳出本地的圈子,看回本地』。」

張潔平的出生地是中國,香港給了她一個非常特別的「回看故鄉」經驗。到香港定居之前,她從未以這種角度看待自己出生和成長的地方。香港讓她得到的,不光是被曾經政治力量屏蔽的真相,還包括一種視角,這個視角讓人重新認識自己,還有重新認識自己來的地方,更讓人清晰地知道「往哪裏去」。

既然共享同一種語言,先不論身份認同,有沒有一種視角,能夠稍微高一點,重新看待這個共享語言的華人社群?

張潔平常思索,身為講華語的人,都喜愛看外媒怎麼報導中國、台灣、香港;「你會發現大家都很需要一個『外人的視角』,告訴你這土地上有這些問題,這些過去沒看到的亮點。這個視角能夠拔起你的頭髮,把你自己從泥土裏拎起來,」她說。

她強調,《端傳媒》提出跨區域報導,透過故事和對話,讀者能在閱讀過程中見到真實和自由,對世界有好奇心、有同理心。而這個能被共享的視角,甚至不一定要做新聞——它可以是講故事,可以是旅行,可以是活動,當然,他們必須都優質。

至於現場媒體關切,未來報導的選材是否會調整?「我們不會讓角度變鈍,」張潔平答,未來的內容仍以讀者中心,「如果我們敢讓角度變鈍,我膽敢不做銅鑼灣書店,我可能就會失去你。這是一個正向循環。」

傳播者的三層肉:你在第幾層?

黃哲斌則引數據分析網站指出,2012年上半年,光是 Google 的廣告收入,就超越同期美國所有雜誌和報紙廣告收入的總和。Facebook 在此後加入戰局,同樣成為廣告市場上的贏家。他引統計指出,去年 Google 和 Facebook 的全球廣告營收相加(分別為794億美元、269億美元),兩筆相加後,已經超過同年全球總廣告量的五分之一!

這些數據皆顯示,傳統媒體依賴的廣告模式,早就難以為繼。他指出,網絡時代,大家很自然認為內容就該免費;然而,網絡上許多免費的「美好的事」,對認真的專業媒體工作者而言,必定產生衝擊,陷入流量紅海的焦慮。

流量紅海帶來的各種現象,包含即時新聞、內容農場、抄襲爆料社團等生產「大量廉價但能帶來流量」的內容生產行為,則是不難預測的後果。

黃哲斌常開玩笑說,現在的新聞產業環境,根本就是要讓所有新聞媒體成為非營利團體,還要讓所有媒體工作者成為免費部落客。收費,是挑戰讀者的習慣。但他認為,向讀者收費,能逼著一些媒體走出來,和讀者溝通、以內容和讀者買單,體會到核心不再是廣告主,而是讀者。

但這並不容易。他也分享了自己的中文媒體訂閱「帳單」,媒體包括《端傳媒》、《苦勞網》、《焦點事件》、《公民動影音資料庫》、《報導者》與《天下全閱讀》包括贊助制和訂閱制,每個月的帳單費用約為新台幣1500元。但值得討論的是,如今的台灣社會,有多少人能負擔一個月1500元的訂閱帳單?

黃哲斌也以「傳播者三層肉」解釋媒體的時代困境。他解釋,「一級傳播者」為個人內容生產,包括臉書圖文、部落格等;「二級傳播者」為 Facebook、Twitter 與 Youtube 等社群平台;「三級傳播者」則是將新聞、影像、聲音傳送到終端用戶的電腦或手機螢幕上的網絡電信服務商。

「各位難道都沒有為內容付費嗎?」其實行動上網、上臉書看內容,使用者是需要付費的,只是你付錢給電信商,而非辛苦產製影音和文字的內容生產者!

「如果智慧財產也是一種財產,文字勞動也是一種勞動,不妨在這個時代重新思考,前述分配系統是否合理?」黃哲斌拋出這個想像,有沒有可能,未來每個家庭每週能掏出新台幣1000元左右,去支持產出公共性內容的媒體?

《端傳媒》台北舉辦媒體茶敘現場。
《端傳媒》台北舉辦媒體茶敘現場。攝:Tseng Lee / 端傳媒

「社會會不會進步,取決於好人會不會得到好報」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Paul Krugman 的著作新台幣500元有找,我為何要為了訂閱《端傳媒》,一年付上千元台幣?」林大涵在募資計畫扮演關鍵角色,他回憶最初和《端傳媒》的合作關係,其實是受邀寫文章,他發現稿費超高,自己文章的點閱率卻很低,他當時就想:「他們(端傳媒)活得下來嗎?」

他分析,新媒體商業模式常見「方向不對,半生白費」狀況,尤其,內容創業是一個「非 control market」,不但受到文化地理限制,也不是在小市場實驗成功就可以複製到大市場的一門生意。他也注意到,大眾並不是不願意為內容付費,而是「需要更多動力,讓使用者付費」。

談到新媒體的商業模式,林大涵憶及,創業之初,曾有人問他:「你們商業模式是什麼啊?」一開始,他覺得不太開心,「這就好像我和未婚妻將來生出一個小孩,人家問我,這小孩長大會怎樣?」

他也分享,在做集資時,聽到很多私底下的聲音,例如:「我很喜歡端的理想,但我不會考慮支持,就算支持了,他半年後來會有一樣危機。」林大涵這麼答:「是噢,那上次總統大選,你投給誰?」

「如果有一天,訂閱《端》的人,像是當年資助電影《看見台灣》一樣,紛紛很驕傲地分享在自己臉書上,那不是很好嗎?」林大涵指出,群眾集資案件裏,看見許多人對理想的追逐,而這些追逐的效應是會持續的;例如當年太陽花學運,眾人集資登廣告上《紐約時報》頭版,許多贊助者今天還會津津樂道:「我曾是紐時的廣告贊助人。」

林大涵指出,「做新聞」絕對不是 VC (創投)喜愛的好項目,但若是每個人都只挑戰「看起來會成功的事情」,那世界就不會變好。「社會會不會進步,取決於好人會不會得到好報,」林大涵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