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演講,和它背後的中國敘事爭奪戰

毋庸置疑的是,楊舒平是又一位被輿論處死的海外青年。然而這次的輿論戰與之前相比,要混亂複雜的多。


「五年前當我走出從中國啟程的飛機,離開達拉斯航站樓,從我準備好的五個口罩中拿出一個帶上。但當我第一次聞到美國的空氣,我放下了口罩。這裏的空氣如此甜美、清新,甚至有些奢侈。我們驚訝。在我成長的中國城市,我外出時必須戴上口罩,不然我可能會生病。但是當我第一次聞到美國的空氣,我放下了口罩。」這是作為學生代表的中國留學生楊舒平,在2017年5月21日馬利蘭大學畢業典禮上的演講。

一天內,這段話迅速在國內網絡上傳播發酵,但卻又在第二天銷聲匿跡。

一場瘋狂發酵的畢業演講

畢業典禮之後,馬里蘭大學許多學生在朋友圈表達了自己對楊舒平演講的不滿,並引起了一些留學生公眾號和主流媒體的注意。5月22日,新媒體「北美留學生日報」在當日推送中發表了《馬里蘭大學中國留學生畢業演講涉嫌辱華:我在美國吸到的空氣都是甜的》。這篇文章並沒有得到編輯的關注;不但沒有放在頭條,還被安排在當日推送的最末位置。

馬里蘭大學傳播系學生歐歐慄狸璃(網名)聽到演講之後,在朋友圈中呼籲同學拍攝視頻講述自己家鄉的美好。她對記者說:「視頻的初衷是為清除楊小姐演講帶來的錯誤刻板印象,邀請大家勇敢站出來說明中國沒有那麼不堪。」 她在半天內蒐集到多個視頻,迅速剪輯加上字幕,並貼到了Youtube和微博上。

讓許多人沒想到的是,事件爆發的速度和走向都超過了想像。「馬里蘭大學畢業演講」迅速進入微博熱搜榜;歐歐慄狸璃的微博獲得了兩萬多條轉發;北美留學生日報的文章兩天之內也迅速突破了十萬閲讀量。一大波網友湧上楊舒平的微博進行辱罵、要求道歉,並人肉出了她的家庭背景和個人資訊;在楊舒平發出道歉信後,網友繼續辱罵並說「不接受道歉」,直到她刪除微博賬號。隨之而來的陰謀論文章、蹭熱點軟文、聲援楊舒平的文章,在短短的24小時之內幾乎淹沒了微博和微信。

馬里蘭大學博士生小西無奈的說:「這件事情沒有人願意負煽動者的責任。留學生可以說他們只是想為自己的學校正名,不背這個鍋;北美留學生日報主編在朋友圈裏說是環球時報共青團中央炒作的,他們不背這個鍋;共青團中央也可以說我們就是轉發一個正能量,怎麼就是煽動了?歸根結底,每個人都是加害者,受害者只有一個人,就是楊舒平。」

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楊舒平在社交媒體上銷聲匿跡,她的LinkedIn頁面被刪除了,微博被清空,只留下一則道歉聲明。在一個提供翻譯服務的網站上,還能找到她兩年前寫的自我介紹。她介紹自己來自中國,在那裏了生活了18年,學習現代與古典中國文學、中國歷史、政治等科目,在美國則學習古希臘和羅馬經典、哲學、戲劇、西方歷史與德國文化。

事件喧囂塵上之際,馬里蘭大學校方發表聲明,支持楊舒平分享個人意見的權利。校方稱,聆聽和尊重有不同意見的人是作為國際公民的重要技能,無論是在校內或是校外。

根據校方數據,在2016至2017學年,馬大共招收了2197名中國學生,是第二位印度的兩倍以上。此前三個學年,馬大每年都招收超過2000名中國學生。

微博上關於關鍵詞「馬里蘭」的搜索超過了曼徹斯特恐怖襲擊和美國總統特朗普。
微博上關於關鍵詞「馬里蘭」的搜索超過了曼徹斯特恐怖襲擊和美國總統特朗普。圖:端傳媒設計部

官方輿論機器的參與軌跡

在傳播過程中,北美留學生日報的推送成為把這個事件和「辱華」聯繫在一起的關鍵節點。根據公眾號粗糙的理想主義者的整理,在「北美留學生日報」的10萬+文章《馬里蘭大學中國留學生畢業演講涉嫌辱華:我在美國吸到的空氣都是甜的》以前,共有以下公眾號平台發布了帶有「辱華」字眼的文章:

有關馬里蘭大學畢業生演講的微信公眾號文章統計。
有關馬里蘭大學畢業生演講的微信公眾號文章統計。圖:端傳媒設計部

記者得到消息稱,在留學生自媒體發出消息後不久,共青團中央的編輯就開始四處尋找演講原視頻,詢問留學生是否有字幕版本。共青團中央的官方微博同一天就這件事發了兩條微博,人民日報、環球時報等也紛紛跟進。

但事件發酵不到一天,記者就在多個媒體相關的微信群中看到了「上面有要求,這個事情(馬里蘭大學演講事件)不要在談了」的傳聞,但無法獲得官方求證。事件相關的關鍵詞在22日進入微博熱搜榜前十,卻在23日從微博熱搜榜上消失。截止到發稿時,演講的原視頻被全網撤下,國內網站上保留的都是剪輯過後的版本。

並不是所有批評楊舒平的留學生都認同官方輿論機器的參戰。馬里蘭大學一部分中國留學生,組織了「馬里蘭大學Proud of China」微信群,與包括團中央在內的國內外媒體溝通。一位學生直接對共青團中央的小編說:「謝謝你們對我們在國內的幫助,但是團中央的政治色彩過於濃厚;國內的趨勢我們也了解。」另一位學生在群裏說:「這下好了,女孩子被定義成了叛國者、脱北者,不知道她的父母還能不能正常生活。雖然國家出面說還是歡迎她回來做貢獻(記者注:指外交部就此事發言),可大家都知道這個是態度。但對她個人而言,她還怎麼回來?」

也有許多留學生對共青團的參與持有歡迎態度。相比起組織公開資訊、然後就貼上「辱華」標籤的部分媒體,共青團的操作「人性化」得多:

團中央小編會和留學生商榷他們想要表達的內容,並主動提出幫學生協調官方微博、中國青年網等渠道。

最早發視頻回應演講的歐歐慄狸璃對端傳媒記者說:

「現在團中央也在幫我們說減少網絡暴力,與學生協商之後在考慮發通稿。我本來不是團員也不信政治,但是這個事情之後我覺得他們還是很理智的。包括我這次視頻被新浪刪掉也是團中央的小編第一時間站出來說要幫我在官方號上重發,就不會被刪掉。」相比之下,她對《環球時報》等媒體就很不滿,覺得他們「亂帶節奏」,容易引發網絡暴力,「發什麼也不跟我們商量,搞得現在我們裏外不是人。」

雖然輿論調控的痕跡處處可見,諸多選擇支持楊舒平的微信公眾號都繞開了屋裏的大象(編者註:來源於英文俚語「elephant in the room」,形容顯而易見卻被忽略的既存事實)。極少有人直接論述她所提到的「民主」和「言論自由」問題,而轉而批評北美留學生日報等營銷號惡意貼標籤,或者批評網絡輿論中常見的民族主義情緒。

一位時事相關微信公眾號的編輯對端傳媒記者說:「民主、言論自由這樣的話題還是很複雜,想到這種問題我總會想繞開不談。現在想想,還沒張口就預設自己會被輿論逼到角落裏,這可能也是自我審查的一種吧。」

在中國傳統的民族主義話語體系中,海外留學生總是被要求承擔宣傳中國正面形象的責任。圖為一位於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在校園路過。
在中國傳統的民族主義話語體系中,海外留學生總是被要求承擔宣傳中國正面形象的責任。圖為一位於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在校園路過。攝:Frederic J.Brown/ AFP

留學生:新敘事的構建者,舊敘事的受害者

留學生群體長期處在中美兩個不同敘事的夾縫中。

一方面,在中國傳統的民族主義話語體系中,海外留學生並不總是正面角色,與「假洋鬼子」、「崇洋媚外」的標籤常常只有一步之遙。輿論對留學生常常有一種家長式的要求——中國為留學生成長過程中提供了物質和精神基礎;作為交換,留學生被動獲得了「回報祖國」的責任。在這個語境裏,留學生被要求承擔宣傳中國正面形象的責任。

另一方面,美國政治敘事中的中國往往只有環境惡劣、政治集權、落後守舊的單一形象,這也讓大多數留學生頗為困頓。儘管西方媒體中不乏對中國客觀詳實的報導和分析,但是無論在生活中還是在學習中,留學生無法避免地還是會遇到這類標籤化敘事,這與他們曾經體認過的温情、複雜又生動的中國具有強烈落差。但是,在有限的英文語言能力,和同樣有限的對中國當下的認知下,給缺乏語境的外國人重構中國複雜多元的一面,對留學生來說並不容易。

在兩種敘事的夾縫中,楊舒平的演講一方面完美契合了國內民族主義者對「留學生出了國果然忘了本」的想像,另一方面也重複了「被洗腦的中國學生來到美國終於感受到自由」的老生長談,令留學生覺得格外刺耳。

小西說:「雖然她說的事實上沒什麼大錯,但是大家都是這種單一價值體系的受害者,都想構建一個更多元化的對中國、對留學生的敘事,她這樣重複了一個刻板印象,還激起了國內五毛對留學生的負面態度,這麼豬隊友的行為,留學生應該都會很frustrated(受挫)吧。」

馬里蘭大學本科生小田說,他對於公開批評中國這件事情並不反感;無論是課堂上、網絡上還是平日閲讀裏,都會接觸到大量詳實的對於中國問題的分析,他也都會認真閲讀。對他來說,楊舒平演講讓他不舒服的最大原因,正是她選擇了他最想擺脱的對於中國的敘事體系。「留學生的意識形態從來都是一個光譜,毛左也有之,奉哈耶克為聖經的右派無政府主義者也有之。對我個人來說是這樣的 –——開個腦洞說,如果要是這個演講是一個關注農民工健康問題的記者,被封號八次喝茶六次逮捕三次,但是依舊堅守,我不但不會介意他來畢業演講,反而會含淚鼓掌;但是她選擇的表達方式是『我來了,我被你們拯救了』,彷彿是在迎合一種近似於殖民主義者的『你快來,快被我們拯救』的心態,讓我很不舒服。」

然而,這種對「多樣複雜」的需求來源於什麼樣的深層次敘事要求,是一個更難以啟齒的話題。

曾在喬治城大學政治系就讀的李二說:「海外留學生對於現有敘事的深層不滿,其實是海外留學生認為的『人權/政治敘事』對更宏大的「中國敘事」的劫持。這種挾持造成了一種想像中的義憤,本身來自於他們自身對政治、人權在中國敘事中的分量和比例的看法。對很多人來說,人權問題是『存在,但不值得這麼大張旗鼓的強調』,而對我來說,我覺得主流媒體對人權的關注還遠遠不夠。」

在這種環境下,留學生一方面渴望擺脱被人權、環境問題綁架的中國敘事,又無法徹底信任來自官方的民族主義敘事;很長一段時間內,敘事的塑造還會在對中國的無限貶低和對中國的無限歌頌之間來回波動。畢竟將一個集體經驗通過語言帶入一個新的、沒有人體驗過這些經驗的環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課題。

楊舒平在演講中提到了自己參與構建這種敘事的願望。她在提到一個她參與的關於警察暴力的戲劇時說,「這部劇作是我在政治敘事上的第一次體驗,它給觀眾帶來辯證化的思考...我一直有熱切的想要講述這類故事的願望。但是我以前一直深信只有當權者才有敘事權利,只有當權者才能定義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