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海:歷任中國外長,背負的北京外交路線

錢其琛去世,傳媒的報導聚焦兩個身份,一是國務院副總理,另一是外交部長。若這就是錢其琛的工作一生,似是重於現代卻缺了從前。


1997年12月29日,中國副總理兼外長錢其琛官式訪問南非,並與總統曼德拉總統會面。 中國於1998年1月1日正式與南非建立外交關係。
1997年12月29日,中國副總理兼外長錢其琛官式訪問南非,並與總統曼德拉總統會面。 中國於1998年1月1日正式與南非建立外交關係。攝: Anna Zieminski / AFP

錢其琛去世,傳媒的報導聚焦兩個身份,一是國務院副總理,另一是外交部長;工作重點多是集中一點:香港回歸。若這就是錢其琛的工作一生,似是重於現代卻缺了從前。那天電視台播放錢其琛喪禮的新聞,致悼的包括外交部退休官員。這些舊日的使節,兩鬢斑白的古稀,在今天已然「大國崛起」的中國大陸,也許不太為人所熟悉,這就更容易跌入某種的遺忘當中。

籠統說普天之下的外交部長姿態分「強硬」或「彈性」,以此判定任何一位外長的能力、性格、工作方法,是完完全全的失焦。一國外長,是一國對外姿態顯示的唯一座標,沒有個人,只有國家,所謂「強硬」、「彈性」,關鍵在於那時那刻這個國家在國際舞台追求的是什麼。錢其琛獨挑大樑最令人留下印象的,是90年代初中共在「六四」鎮壓之後,廣受西方國家制裁的年代,以低姿態軟身段藉着一小點一小點進退方略,慢慢從制裁氛圍恢復與美歐關係。

倘是說到錢其琛的所長,香港回歸的工作是時代的安排,反而覺得80年代初中蘇談判時期的錢其琛,才是真的外交官錢其琛。狼吞虎嚥的蘇聯不是英國可比,所以中蘇邊界談判斷斷續續談了40年。這一時代,也是中共建政後外交三大路徑對美對日對蘇的突顯,從某一外長的專長及出身,更能證諸中共的外交藍圖。

對美對日兩條主線

中共建政後,外長由當時的政務院總理周恩來兼任,一兼就兼到1958年。以周恩來的事必躬親行事作風,中共建政初期已是事無大小一把抓,但一把抓之下還要把外長頭銜戴在頭上,可見「外交無小事」。中共早年自稱「土八路」,外交卻不是湖南四川行伍出身的八路軍所能勝任;1949年至今11任外長,絕大部分都是通「洋務」的幹部擔任,而從部長的任命,亦可以一窺中共的外長用人標準。

周恩來仍是外長年代,中共國際上勢孤力弱,有外交關係的,東歐共產主義集團之外,便是北韓北越這些,外交活動不多,間中與日本有往還。文革初期情況相約,70年代初中美破冰,當時外長是姬鵬飛,過渡人物也,對美重責在周恩來手上。姬鵬飛落任,接任的喬冠華是真材實料的外交官,德國杜賓根大學博士,曾在新華社負責撰寫國際關係評論。喬冠華是周恩來愛將,據稱有膽在周恩來面前開玩笑的外交官,僅得喬一人。

喬冠華掌權年代,是中共文革中期外交較活躍時代,那時周恩來負責具體操作,喬冠華作幕僚,具體工作對美國有燕京大學肄業的韓敘,對日本是生於東京的廖承志,70年代中共外交目標其實就是美日兩國。喬冠華寫過一首打油詩,講的便是中共當年外交對美對日兩線出擊,「八重櫻下廖公子,五月花中韓大哥」,前者是說廖承志,「五月花」則指在美國首都華盛頓五月花旅館的韓敘。

喬冠華才氣十足,中共加入聯合國,派團參加聯合國大會,團長是毛澤東點名的喬冠華。喬一口江北口音國語,在東河河畔的聯合國總部會議廳成為焦點,忘記了是哪一間外國通訊社的照片,喬冠華在座位上大笑,旁邊的是黃華,喬下台後接任外長的便是黃華;另一張是黃華擔任駐聯合國大使參加安理會會議,後排幕僚包括周南,也就是其後中英談判香港前途的中方代表團團長。這些外交官,建構成為70年代至千禧年的中共對美國外交戰的主力。

同一時期,中共外交另一戰線是對日本。對日同樣茲事體大,由中共中央委員、「日本通」廖承志出馬。廖承志是廖仲愷之子,生於東京,日語帶着江戶口音,70年代到訪日本,「江戶之子」的身份廣受注目。對日本,中共也有一套人馬,張香山、孫平化都是「日本通」,周恩來也曾在日本留學。1972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周恩來的日語翻譯是生於台灣台中、小學二年級時移居日本的林麗韞。

「俄國通」外長會否出現?

對美對日成為中共外交主流,對蘇則因中蘇決裂以及其後長達30年的對峙,漸次放在二線地位。事實上,駐美駐日的外交官,也較其他駐外使節更多高升機會,不妨看看,喬冠華之後的外長,黃華早於延安時代已專責對美,之後駐加拿大,又駐過聯合國。2003至2013年的兩任外長,李肇星與楊潔篪都是美國通,都是做過駐美大使。駐美大使館一直至今是重中之重,韓敘當大使時,與老布殊(老布希)關係極佳,老布殊每年聖誕平安夜做節,韓敘是座上客。韓敘之後的是朱啟禎、李道豫,除了大使銜,亦是外交部主管,朱是副部長,李是部長助理;李肇星與楊潔篪更是身兼副外長。

至於對日本戰線,「日本通」外長有唐家璇及現任的王毅,都做過駐日大使,精通日語。日本傳媒對唐、王二人甚感興趣,YouTube 上有二人的日語談話及演講錄映。王毅七年前以國務院對台辦主任身份到訪日本自民黨總部,與時任總裁谷垣禎一談話,身邊的日語翻譯便空閒得很。唐家璇年紀比王毅年紀大一截,曾以中日友好協會會長身份接待日本來客 SMAP,對着中居正廣一開口就是流利日語,不需翻譯。

每個國家外交路線不同,北京的重點對美對日,半世紀不變,政治、經濟實力俱是考慮。中共建政後曾與蘇聯十分親密,極少出訪的毛澤東也山長水遠去過莫斯科,那時美日與北京皆無外交關係,唯一大國有正式關係的是蘇聯,60年代再加一個法國。文革期間一場珍寶島事件,美國則因越戰困擾要尋出路,碰上中共,建構中美聯手抗蘇的直角大三角;日本緊跟美國走,更搶在華府前與北京建交。改革開放,美日大受重視,客觀也反映出80年代的世界局勢。

然而「六四」鎮壓後,美國帶頭制裁,中共對美對日的外交重點關係轉移西歐,也與葉利欽時代的俄羅斯慢慢恢復密切關係,可是主線仍包括美日,俄羅斯則後來漸上之勢。未來外長會不會出現「俄國通」,這是相當有意思的命題。

(張志海,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