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能量世代

爛事再正面還是爛事:專訪每天來點負能量

「每天來點負能量」盡情地嘲諷人們對於世代、職場與愛情的追求,不相信所謂的典範,也不相信有一套通往成功的公式。


從本質來看,林育聖所談的負能量其實是一種更務實看待人生的視角。
從本質來看,林育聖所談的負能量其實是一種更務實看待人生的視角。攝:陳朗熹/端傳媒

如果有人說自己累得跟狗一樣,他會回你:「你真是誤會大了,狗都沒你這麼累。」當人們委屈地說:「為什麼我這麼努力卻沒人發現呢?」他會冷酷回應:「因為你沒能力啊。」若你因為這些字句感到被傷害,他只說:「傷害你的不是我的字,是你的人生。」

過去社會長期贊揚的是逆境求生、為了夢想堅持到底的精神,但是由林育聖所經營的「每天來點負能量」粉絲團不用溫情、熱血激勵人們,而是以犀利戲謔的方式說出人性中被壓抑的黑暗負能量,當人們因為這些酸意爆表的文字忍不住笑了出來,無形中也撫慰了許多因為自己的平凡而感到焦慮挫敗的普通人。

林育聖所開創的「負能量」已成為一種流行文化,自2015年至今已吸引近70萬粉絲,除了台灣之外,也吸引到中國、香港、馬來西亞的讀者,挾着廣大人氣,林育聖集結網路圖文的書籍《每天來點負能量》已再版17次,在低迷的書市中創下近5萬本的銷售佳績。

有趣的是,雖然本意是因為人們不要毫無保留地相信心靈雞湯,但林育聖的書上架後,最後仍是歸類在「心靈勵志」一類,雖然他並不以為然,但是從本質來看,林育聖所談的負能量其實是一種更務實看待人生的視角,「每天都有狗屁倒灶的事情發生,每天都有討人厭的事情會來吵你惹你,即使你不去招惹別人,還有有人會踩在你頭上;我們都知道凡事要正面看待,但事實上爛事你再正面還是爛事。」

一句中肯負能量,負負得正好心情

「第一次去台中和育聖碰面時,我對他有很多猜測,感覺他講話很酸,每天都在網路上罵人,沒想到本人非常正經,就是一個沒有特殊背景的年輕人,每天認真工作養家,一般人在求學、求職途中遇見的各種挫折失落,他其實都有遇過。」時報出版商業線主編陳盈華說,正因為林育聖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所以他的語錄才更能說到每個人的心坎。

林育聖的本職是文案創作,社群經營則是他的個人興趣,過去每研究一個領域,他就會開一個粉絲團,類型從愛情、人生、創意到文案包羅萬象,而負能量粉絲團的起心動念也很簡單,「因為每天塗鴉牆上都有很多正能量的語錄或名人金句,看久了就覺得都是自我欺騙,乾脆開了一個粉絲團來吐嘈。」

在朋友心中,林育聖一直是個正向努力的人,他所經營的另一個粉絲團「文案的美」講的是非常正向的創作與學習,有人開玩笑說這是人格分裂,「我跟他們說,黑和白是相對的,一個人在社群媒體上表現得愈正向,背後的陰影面反而更強烈。」

《每天來點負能量》書中內容。
《每天來點負能量》書中內容。圖片來源:由時報出版提供
《每天來點負能量》書中內容。
《每天來點負能量》書中內容。圖片來源:由時報出版提供
《每天來點負能量》書中內容。
《每天來點負能量》書中內容。圖片來源:由時報出版提供

主流社會教導我們的是只要努力就會有收穫,但是林育聖在成長、求學、就職的經歷中,卻愈來愈懷疑這些曾深信不疑價值觀。例如在選擇升學科系時,因為自己喜歡打電腦,父母希望他可以成為電子新貴,但是讀了電子工程系之後,林育聖發現自己對於寫程式既無興趣,也沒有天分,而畢業之後台灣科技業榮景不再,很多人變成「電子新貧」,學生時代與真實社會之間的價值觀落差讓人感到幻滅。「過去的年代,憑藉個人努力就可能成功,現在只能靠爸。」林育聖深刻感受到,成功勵志故事不再能夠療癒這一代人,人們需要的,反而是能夠渲洩壓力負能量的同理心。

在粉絲團中,林育聖毫不留情地嘲諷人們對於世代、職場、人生與愛情的追求,他不相信所謂的典範,也不相信有一套通往成功的公式,「所有的成功都只是因為還沒失敗而已,這些看似成功人士的話真的值得大家學習嗎?」與其每天拿努力來掩飾自己人生的失意,不如認識自己其實沒有那麼傑出,「痛苦來自於現實和能力的落差,很多人永遠在羨慕看似成功的人,努力依循他們分享的言論與價值,但是若沒有認清背後資源和能力的差異,也只會走向失敗。」看似殘酷,但是林育聖希望將殘忍的現實加上幽默元素,引人發笑的同時,也讓人們的負面能量正常釋放,進而平心靜氣地轉念,回頭省視自己的位置與處境,才能持續在社會上生存下去。

「我對生命是非常看重的。」林育聖嚴肅地說,曾經有志工傳訊給他,認為他鼓吹的負能量會讓人們變得更加消極負面,失去求生的意志,但林育聖卻認為,鼓勵人們積極解決問題的思考方式反而會讓人走到極端,「很多問題其實根本不會解決,但是沒有解決問題又怎樣呢?」考不上理想的大學,找不到優渥的工作,人生還是要持續下去,而能夠走得愈久的人才是最終贏家。

一個務實主義者的人生哲學

雖然林育聖時常嘲諷總是將夢想掛在嘴邊的人,但他的確也曾懷抱過作家夢,從小就喜歡創作,他幻想過將來可以像九把刀一樣靠寫作維生,除了勤寫部落格之外,他還出過電子書,但卻只收到微薄的版稅,「以前大學時可能還會怪別人不懂欣賞,但是出社會之後就不會了,我知道自己其實是個非常平庸的人。」

認清現實後,林育聖沒有堅持投入自己最為熱衷的文學創作,而是選擇從事文字相關工作,從小雜誌的編輯企畫到為企業經營網路行銷,即使目前粉絲團大受歡迎、書籍大賣、各式廣告合作紛紛找上門來,也讓林育聖創立的文案公司業務蒸蒸日上,看似風光無限,林育聖的情緒也沒有太大波動,他仍務實地做好手邊的每個工作、每天固定發文兩則、兢兢業業地服務每一個客戶。

從小看過許多商人的來去,讓林育聖認知到金錢的重要性。
4月1日愚人節當天,林育聖宣布「每天來點負能量」粉絲團將在六個月後關閉。攝:陳朗熹/端傳媒

這種謹慎的個性,也許和林育聖的成長環境有關,家裏做的是小生意,他從小看過許多商人的來去,讓林育聖認知到金錢的重要性,雖然聽起來俗氣,但很多事情最終還是必須用金錢作為衡量的標準。「我父母常說,一個人講什麼大話,但口袋裏沒錢都沒有用,這代表你說的話和實力並不匹配。」

在成名之後,林育聖也從不避諱自己想要賺錢的企圖,問他如何挑選合作對象,他回覆:「沒有原則,有錢就好」,若客戶想要改稿,他也只說:「有錢就改」,目前他合作的企業品牌包羅萬象,從美妝、保養、航空皆來者不拒,若有粉絲覺得他過於商業化,他會直接表明:「如果為了堅持原則而讓自己餓死,一切有什麼意義?」

而另一個重要的領悟,則是沒有永恆的失敗或成功,有人前一年遇到好時機賺了一、兩千萬,隔年就賠光;有人賺了好幾棟房子,最後卻被小孩敗光,這些真實人性故事與世事無常的起落,養成了林育聖務實的性格。

「我不相信懷才不遇這件事,如果你覺得自己有才華,卻無法透過實力證明,那代表你只是自以為厲害。」林育聖一直相信,每個人天生都擁有屬於自己的天賦,但是卻不見得可以在這個時代發揮作用,而他選擇將心力用在開發不同的技能上,成為一個本份踏實的實業家。

就連目前人氣持續上升的粉絲團,林育聖也沒有打算長久經營下去,因為他深信目前的成功持早會走向盡頭,而他希望在自己還可以控制的時刻,以一個美好的姿態轉身下台。

在4月1日愚人節當天,林育聖宣布「每天來點負能量」粉絲團將在六個月後關閉,他這樣寫道:「負能量只是幫你們把過去心中不願面對的那塊,變成可以取笑的每日。現在已經很多人、很多粉絲團,都會很幽默的寫負能量,寫得很有趣也很好笑、寫得超有哏、超警世、也超諷世。當你可以取笑一件事,代表着你不在乎,以及你坦然的面對取笑的結果了。那負能量的意義,這個粉絲團的意義,或許就達到了。這粉絲團雖然要結束,但是你們的未來才正要開始。我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