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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一念無明》黃進:怎樣才對這世界有好一點的想像

每個年代都需要新事物,去衝擊舊的,學習舊的⋯⋯


【編者按】:《一念無明》以200萬港幣的成本,細心營造出狹小的劏房作內景,放大人與人之間的微妙情感互動,一面加入飽受情緒病困擾的青年,一面描繪城市困頓中有暖有涼的人際關係,打動了港台數個電影獎項的評審,在台灣金馬獎、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和香港電影金像獎都奪得或提名了不少獎項。我們訪問了導演黃進,他提起對這個工業的盼望,他說「如果想對這個世界有好一點的想像,或者是想要有勇氣走下去的話,先要去面對不好的事情」⋯⋯

《一念無明》導演黃進。
《一念無明》導演黃進。攝:葉家豪/端傳媒

黃進沒有穿領獎台上的那種正裝西服,穿了一套輕便的衣服。鞋卻還是一樣光潔整齊。我們讓他往屋頂管道叢中進進出出,他說好。

人在逼仄的空間裏轉折,迴旋餘地窄得好像《一念無明》的佈景。捉襟見肘的預算,步驟緊貼的拍攝期,都變作後來傳媒感興趣的話題。黃進在面對觀眾的時候,講起這部電影有些小心翼翼。採訪之前,我們在香港電影資料館先看了放映,他面對那一晚的觀眾,每一次發言前都有斟酌的停頓。幾天後的專訪時間,他好像放鬆了一點,「之前在台灣做了很多訪問,常常熬夜。我希望想清楚後再講話。」

《一念無明》先去海外,在夏威夷,多倫多及台北都受到歡迎。這部電影講一名有情緒病的青年出院後與久已疏遠的父親居住在狹窄的劏房,他想要重新融入社會,重新熟絡家人,一面又要與自己的回憶和自己的情緒作戰。

《一念無明》

導演:黃進
編劇:陳楚珩
發行:高先電影
上映時間:2017年3月30日

海外前去觀影的觀眾未必了解香港的現狀,也未必知道什麼叫做劏房,看過電影之後,都為這部影片感動。黃進為此深受鼓舞,電影本身打動了不同背景,不同傳統的人。「這說明電影有多強大,其他創作也如此。」創作,將人與人連結在了一起。

電影的力量

電影是一件很莊重的事,這是譚家明課堂帶給他的啟示之一。

這是黃進的第一部電影長片。一開始,他在香港城市大學讀的不是電影課程,修讀的是新媒體藝術。聽過譚家明導演開設的編劇課之後,黃進決定轉讀電影:「我感受到了電影這種創作媒介的強大之處。」電影有貼近生活的一面,人可以在裏面操縱時間,一百分鐘的戲可以講十年的故事,又或者可以用五分鐘的戲講三秒的故事。「有一些藝術是有欣賞門檻的,而電影是很接近人群的,可以包含所有事情的媒介。」黃進心中,電影是一種方法,一種可以去影響他人的方法。他很想學好電影,而諸多崗位之中,導演這個位置讓他最貼近電影。

《一念無明》導演黃進:「電影未必能哄人開心,甚至會令觀眾內心糾結,它對一個人的影響卻植根深處。」
《一念無明》導演黃進:「電影未必能哄人開心,甚至會令觀眾內心糾結,它對一個人的影響卻植根深處。」攝:葉家豪/端傳媒

黃進,2011年畢業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主修電影藝術。畢業後憑短片 《三月六日》 提名第49屆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並贏得第十八屆香港獨立短片及錄像比賽(ifva)公開組金獎、鮮浪潮2011國際短片展公開組最佳劇本、高雄電影節媒體評審大獎等獎項;入圍法國 Clermont-Ferrand 國際短片節及希臘玆拉馬國際短片節競賽單元;並於法國巴黎電影節、韓國全州國際映畫祭等國際影展參展,其後進入電影工業從事編劇工作。

譚家明導演的課堂不僅讓學生們學到編寫劇本的方法,也讓大家看到了老師對電影的追求和執著。黃進也在其中,看到了老師對電影的尊重:「我們如何看待電影,這依然很重要。」電影是一件很莊重的事,這是譚家明課堂帶給他的啟示之一。

「西方導演我很喜歡 Steve McQueen,《Shame》和《Hunger》都很打動我。」講完態度,談起風格,好電影無論怎麼重看,情緒都會湧現出來。「電影未必能哄人開心,甚至會令觀眾內心糾結,它對一個人的影響卻植根深處。」黃進希望向這些前輩看齊,讓電影在人心內生根發芽。

這也是他與編劇陳楚珩達成的共識,創作要找到人性與情感的真實,在社會中觀察到的真實。《一念無明》的寫實程度之高,不少香港觀眾看完之後紛紛表示故事太沉重,或者需要時間去好好梳理情緒。實則導演在最後仍然給出了一個充滿希望的結尾:「我不相信忽然之間生活可以變美好,也不能突然給出一個 Happy Ending 給觀眾。不過希望能夠令觀眾在自己的生活裏走向比較美好的一面。」

太真實,所以沉重

黃進覺得或許正是因為觀眾察覺到故事的真實程度,才分外在心裏覺得沉重。電影中描寫的生活困境和城市冷漠,真實得好像每一天都在發生。電影故事結束之後,生活中的荒謬和消沉卻還在繼續發生。為了讓觀眾對這個比較沉重的故事產生興趣,曾志偉幫忙邀請了余文樂,金燕玲等觀眾耳熟能詳的演員,寄望有觀眾可以因為陣容去影院。「希望大家入場之後發現這部戲並不小眾,它可以觸動到每一個人。」

面對真實都需要勇氣。觀眾一直都覺得電影是娛樂和消費,大家總是想找一些遠離自己的東西,黃進看到觀眾對感官刺激的需要和喜愛,或許正因為壓力很大,希望透透氣。《一念無明》和生活連結得很緊,它把香港人居住環境的惡劣,城市人失去位置的茫然,描寫到讓人透不過氣。「其實觀眾也想找一些能讓他們有觸動的事情,情感上也好,人情上也好。」

《一念無明》劇照。
《一念無明》劇照。圖片來源:由高先電影提供

電影故事結束之後,生活中的荒謬和消沉卻還在繼續發生。

「如果想對這個世界有好一點的想像,或者是想要有勇氣走下去的話,先要去面對不好的事情。」不面對傷口,就難找到方向。黃進和陳楚珩希望人們有勇氣面對過去,若不了解自己,任何對未來的想像都是虛幻,「拿這個城市來說,有很多問題我們都是知道的,比如資源的錯配,制度的問題,我們都知道,但不想理。我們見到資源這麼錯配,但政府只管做一些大的基建,也都沒有認識到真的需要幫助的人。家屬也好,患者也好,醫生也好,沒有哪個醫生想要像戲裏的醫生一樣和病人相處。但他事實上只能分到這麼多資源和時間,他也就只能這樣做了。」

「所以很多問題我們都沒有真的重視,如果我們不去面對的話,就會令我們的生命,或者我們的城市都走到錯的方向。這就是戲裏要講的故事了,如果你真的愛這個地方這個人的話,你不會想就這麼由它去。」

收成的時候到了?

《一念無明》在海外獲獎,回來本港又再引起討論。大家似乎仍然很有熱情地在討論:這幾年香港電影似乎又多了不少新人新作?於是話題迴轉,關於香港電影,仍舊是這些字眼在打轉:為什麼香港突然多了不少年輕的導演和編劇?「其實香港一直很多很努力的年輕創作人。」黃進認為整個創作氣氛仍算健康,不過有些因素是人為。

《一念無明》拿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的200萬資金,杜琪峯支持新導演而推出的《樹大招風》,還有很多本地扶持年輕人的比賽和創作計劃,這幾年的確不少新星走入了大眾視野,儘管從同業同行角度,大家早已看到對方在做什麼。「可能這麼巧,這兩年正好是收成的時候。很多前輩都做了很多事情去幫助開發新導演,各大院校其實每年都有很多很好的創作人。大家的努力很早就開始了。」

200萬的限制不會再重演。《一念無明》的發生,有很多因素助推。有喜也有憂,其中一個最大的好處,因為不是商業資金,沒有任何人干涉編導創作,內容和創意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問準,無人左右製作。黃進很珍惜這樣的機會。

十六日的拍攝期,兩年的創作期,後期斷斷續續做了一年。除開現實中的種種限制,黃進也希望在其中可以有充分的自我成長。「我很執著,很想自己剪片。」他認為剪片是自己面對過失的時候,「我想看看自己哪裏做得不好,不像別人幫我。」

現在不是香港電影最輝煌的時候,這位新晉導演卻覺得如今是健康的,有朝氣的。

半年來從海外電影節走到台灣,如今回到香港院線,《一念無明》引起很多討論。黃進與陳楚珩在意電影給觀眾帶來的聯繫,也在回溯自己在製作過程中的收穫。

「拍完這個戲之後,我們感受到這個工業很珍惜創作人。」很多前輩想見到新的作品,新的創作思維,給了《一念無明》不少空間。黃進發覺現在的香港電影工業開始重視作品質素,對寫作者愈加尊重。「你對這個工業有盼望的話,你不能不花資源或者不給尊重給寫作的人。」現在不是香港電影最輝煌的時候,這位新晉導演卻覺得如今是健康的,有朝氣的。

香港電影的觀眾也似乎一直在期待新人新事,這幾年甚至有不少焦躁的評論,坦承對工業的期待或失望。「每個年代都需要新事物去衝擊舊的,學習舊的,同時還要突破原有的圈子,這才最健康。」

是的。我們是不斷需要新事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