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奧斯卡 編讀手記

Your Opinion : 《La La Land》的導演,喜歡的可能是假的爵士樂

行大眾評審制的奧斯卡是工業獎,其所反映的行業水平,可能並非藝術的最佳水準。


你有收看奧斯卡頒獎嗎?

奧斯卡的評獎結果會是你的觀影指南嗎?

今年奧斯卡獲獎影片出爐,你是否認同,有什麼話想說?

上週日,圓桌特別邀請了前電影雜誌編輯、現端傳媒風物組編輯張書瑋,他對本屆奧斯卡的看法是: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以及端傳媒編輯張淼,她覺得「開獎結果如實反映了美國人民選總統的口味」。來到圓桌,他們和桌友們一起聊聊獲獎電影與奧斯卡本身。「政治正確」可能只是大眾認知匱乏下盲目貶低的偽命題,而摘掉標籤後,我們可以更專注地聊聊電影。

淼 = 張淼;瑋 = 書瑋(編按:為方便讀者閱讀,兩位嘉賓的留言轉換了簡繁體)

《La La Land》導演喜歡的可能是假的爵士樂?

在 La La Land,我想導演也只是粗暴地把 Free Jazz,Pop 和酒吧演奏做了一個簡單排序。他只是在製造一條鄙視鏈。

張書瑋

在第89屆奧斯卡金像獎,《La La Land》得到14項提名,最後共奪六獎。
在第89屆奧斯卡金像獎,《La La Land》得到14項提名,最後共奪六獎。網上圖片

端小二:或者我們從今年奪最佳影片呼聲極高、最終與之失之交臂的 La La Land 聊起。二位對這部片子有什麼看法?為什麼它能斬獲14項提名,又為什麼輸給了 Moonlight?也想請兩位嘉賓展開說說,奧斯卡怎樣的評審機制,會誕生這樣的評選結果?

桌友 洛秋心 :我喜歡 la la land,後段看哭了。雖然我對 oscar 並不感冒,也不以它作為選片指南,但當 la la land 被宣布獲獎時還是小激動,發現是烏龍後也頗失落。

la 能獲得十四項提名,可見還是有不少圈內人承認其水準的。不過也有很多影評說其俗套、價值觀保守陳舊。一般我看電影也會去挖掘故事背後的意識形態,但我不會認為一部片子在思想上有反省、有批判才能是好電影。

其實俗套,反過來也可以說,故事和內涵是種不斷上演的經典。雖然確實有販賣虛假希望的感覺,但 la 在我眼中並不只是在講成功和夢想。如果拉開愛情這個緯度,所有社會建構都拆解之後,其本質物又是什麼?la 雖然在喃喃愛情的主流樣態和遺憾,但我覺得那不是一種媚俗,它也因此擊中了很多人包括在下。

所以想問,電影的受眾面和質量一定要成反比嗎?這背後有沒有菁英主義的影子?

:我個人對《la la land》的成見其實是隨著各種離譜好評變深的。必須要承認,這是一個非常懂得揣摩觀影者心理的導演,低谷時有愛情、各自實現理想時有悵然若失,畫面精緻、節奏流暢、觀影體驗愉快,對迷影人來說可能還有拆解符號、看看哪一段致敬了哪部影片的樂趣。但正是這種費盡心思的討好,和極蒼白的內容間形成了巨大反差。

這是一部歌舞片但是歌舞的表現非常僵硬;這是一部愛情片但片中的感情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自戀、與其說是對彼此的扶持不如說是對自我境遇的投射;這看似是兩個理想主義者在追逐自己事業的過程中錯失彼此的故事,但我絲毫看不出他們尊重表演或者理解爵士樂。

男主角的形象可能稍微可愛點,至少他的目標是爵士樂的復興,清楚當下流行的都是垃圾而自己不想配合這種遊戲;女主角徹頭徹尾信奉的只是成功。看看導演是怎麼呈現他自己或mia對實現理想的想象的:走到哪裡都有人認識,咖啡店員殷勤免單,四處張貼的海報──這最多意味著明星,而且很大幾率優秀演員反而沒這待遇(參考 Huppert 阿姨!)。當然更諷刺的是,男主角所理解的純粹爵士樂恰恰是不怎麼接觸爵士樂的人群對爵士樂的刻板印象。真正的爵士樂大師能把聖誕歌玩出各種花樣、彈到驚為天人,而不是像男主一樣將優雅嫻熟地展示技巧複雜的音樂當做純粹,對一個音符的對錯耿耿於懷,更不會排斥和其他音樂形式的 fusion。另外兩個深知表演不被別人尊重是什麼感受的人,在自己當聽眾和觀眾的時候一副之前討厭嘴臉也蠻諷刺的。

把男女主角換作我們熟悉點的人物,女主角大概是一個在橫店勤勤懇懇接戲、自認對表演充滿熱忱但就是得不到機會的小演員,歷盡辛苦最後終於,成了楊冪;男主角則自認對音樂有自己的底線和品位絕不參加選秀節目,但因為女友家人和生存壓力一度「紆尊降貴」參加《我是歌手》,然而最後我們發現,這位「孤傲」藝術家也就是趙雷的水準。話說,從當咖啡店員時的心不在焉、吃飯中途爽約的毫無禮貌、動輒衝到幕布前擋住其他人看戲的自私,用勤勤懇懇形容 Mia 似乎也是存疑的。

我不否認歌舞片某程度上會弱化劇情、製造一些過於夢幻而脫離現實的場景,但是《La La Land》價值觀上讓我感到深深不適。這種不適在於作為一個標榜夢想的影片它根本在褻瀆夢想。没有勢必潦倒、終會潦倒的覺悟還是別談熱愛了。

最後說一句,如果大家對爵士樂感興趣,強烈推薦關注每年10月在深圳舉行的 oct﹣loft 國際爵士音樂節和深圳電台的節目「行走的耳朵」,策劃人/主持人阿飛是我見過的最熱愛爵士樂也最懂爵士樂的人。大家可以從他身上看看真正的 Sebastian 有多潦倒同時多樂在其中、多審美偏執同時多口味開放,對一無所知的人多心存善意同時對自以為是的業內大佬多不屑一顧。

:我絕對同意導演喜歡的可能是假的爵士樂。

至少《Whiplash》之中,曖昧地暗示觀眾,打不快的鼓手只能去死,鼓手的優秀必須用「快」來斷定。在 La La Land,我想導演也只是粗暴地把 Free Jazz,Pop和酒吧演奏做了一個簡單排序。他只是在製造一條鄙視鏈。可是 Free Jazz 就沒有很差勁的 Free Jazz 嗎?難道就沒有做得很好的 Pop 和 Fusion 音樂嗎?他顯然指使很粗暴地為觀眾植入了 Free Jazz>Pop 這個觀點。而並沒有真的體現到男主角到底怎麼愛音樂了。

比如,一個人如果跟你說:「我喜歡的可是古典樂,比你這種喜歡流行音樂的更熱愛音樂。」那這個人肯定沒法說服你。

同理,儘管他通過很多試鏡讓女主角展示演技,可是那些試鏡很快就被劇情打斷了。因此,他也沒有真的講到這位喜歡 Ingrid Bergman 的女主角,演技到底有多好。也沒有講最後女主角自己的劇本到底有多麼好,事實上,最後他只向你展示,她變成一個富有的名人。這是這個劇本內核的硬傷。

當然, La La Land 的攝影和剪輯技術上還是強大的,沒法否認。但我想電影的品質不能只由這兩個層面決定。

奧斯卡最佳女主是「固定款式」?

雖然頒獎鬧出了烏龍, La la land 最終未能將小金人帶走,但其女主角的扮演者 Emma Stone 順利奪得最佳女主角獎。法國總統奧朗德發 twitter 力挺、賈樟柯佩戴徽章支持,法國國寶級演員于佩爾(Isabelle Huppert)的《烈女本色》(Elle)為何錯失最佳女主角?

2017年2月26日, Isabelle Huppert於奧斯卡頒獎典禮的紅地毯上拍照。
2017年2月26日, Isabelle Huppert於奧斯卡頒獎典禮的紅地毯上拍照。攝:Mike Blake/Reuters

桌友 SallyJtJ :喜欢 Elle,Huppert 演技惊艳,沒获奖可惜了。虽然沒想明白,最后儿子杀掉邻居,是michelle的精心安排,还是一个巧合?听到有人说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历来都是一款的,想知道嘉宾怎看这种约定俗成的奥斯卡审美?背后是什么性别凝视标准?但其实石头姐(編按:指Emma Stone)也真的很好看~

:正好 @SallyJtJ 提到《Elle》的問題,我先分享下自己的看法。

我認為《Elle》中兒子殺掉鄰居算是有策劃也有巧合,但 Michèle 策劃的應該只是再次留下強姦證據(且不排除在反抗過程中弄傷/死鄰居),和讓比自己稍晚回家的兒子成為目擊證人。巧合的部分是,兒子及時出現並一擊殺死了鄰居。

兒子從慶功會回家的時間是難以預測的,如果 Michèle 的計劃中有殺死鄰居這一環,片中她肯定會對兒子有所交代,但以兒子之前表現出的懦弱、衝動和愚蠢自尊心,既藏不住這麼大一件事,也不會乖乖聽老媽的話忍耐到留下犯罪現場再動手。我覺得可以排除兒子事先知情的可能性。(更多細節涉及劇透,請讀者移步圓桌話題:《關於本屆奧斯卡,你想說的是?》

我倒不覺得說奧斯卡的最佳女主有固定一款,只不過奧斯卡的評獎機制決定了,奧斯卡選出的通常是符合主流審美、相對保守的角色。

Huppert 的演技吊打 Emma Stone 毋庸置疑,但奧斯卡在歷史上極少會將最佳女主角頒給外國演員,而《Elle》的題材相當先鋒和重口味。這部片對家庭和伴侶觀念的挑戰、對宗教虛偽殘暴面的尖銳諷刺、對身體和性的自主權的探討,和極為獨立、強悍、掌控一切的女主角,都相當顛覆傳統價值,長期浸泡在好萊塢爆米花片的美國電影人肯定存在接受障礙。相比之下 Emma Stone 是自己人、在《La La Land》中的角色設置有很多發揮空間、 Mia 追逐電影夢的經歷又會給從業者共鳴、表演挑不出大錯、奧斯卡前哨站中拿獎不少,當選也是情理之中。

只從表演水準來講,最後的結果當然會讓人有些不平,但獎項本就是會包含地緣政治、主流價值、新舊更替等很多複雜考慮的綜合產物。用書瑋的「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形容」可能更準確,當然我還是很失望的。

順便推薦大家欣賞 Huppert 去年主演的另一部電影《將來的事》(Things to come),我對這部片的偏愛甚過《Elle》。

:我同意這裏對Elle之中最後一段的分析。Huppert 的角色顯然是有意要讓侵犯自己的鄰居死亡。

關於 Huppert 的演技,其實我想只要愛看歐洲電影的朋友絕對不會質疑。至於奧斯卡為什麼很少頒獎給國外的演員,這之中涉及非常多層面的問題。因為大眾和大眾傳媒將奧斯卡當作世界性的電影盛事在報導,可實際上,它是一個美國的工業獎,本身就有地域局限性。不然也不會特地設立一個最佳外語片獎,來頒發給特定集合中的外語片了。這正是一種『本土』化的體現。儘管奧斯卡的規則並不拒絕外語對白的電影角逐其他獎項,可事實是,這些電影必須在美國大規模上映,才有機會進入評審的視野。

想要在美國大規模上映,就需要美國的電影發行方大力操作,縱觀過往在奧斯卡有重要提名的外語片,它們都有非常強大的發行方。能夠拿獎的,就更強大了。或者,那些得獎的外語片,多少有與時事互動很密切的消息,比如今屆的 The Salesman,我想導演的國籍和國家面臨的處境對評審也不是沒有說服作用。

據說,奧斯卡評審很願意觀察入圍者在前哨戰的表現,領獎的時候,提名人表現出對獎項的渴望和感激越大,對評審們的潛在影響也越大。這不是一個演技層面的問題。

另外,不要忽略奧斯卡的評審人數是上萬人,我覺得這一事實往往可以反對很多對奧斯卡的預判。

奧斯卡結果出自投票而非討論,不存在「共識」

在第89屆奧斯卡金像獎場內。
在第89屆奧斯卡金像獎場內。攝:Jimmy Kimmel/Reuters

桌友 sixstrings :看到 @張淼 也提到奧斯卡評審制的問題,我個人也很感興趣。 我只知道所謂 Oscars,也就是學院獎 The Academy Awards,由美國的 The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 主辦,每個獎項都是由已在此學院登記的(美國?)電影從業員票投選出,相比於「全民公投」,某程度上可說是「專業的民主機制」(也就是小圈子選舉),這種方式能否選出傑作?和歐洲影展所採取的評審團機制又有甚麼分別?

可能現代人越不關心電影,才越需要藉助獎項來認識電影,但這種關注又恰恰是脫離電影的。

張淼

:我不確定你問題中『是否能選出傑作』的傑作如何理解。每個人對傑作的理解也不同。

需要注意,歐洲影展,尤其三大超 A 級影展(威尼斯,康城,柏林)他們的評審數最多也就幾十個人,不過半百。他們的評審過程是不斷看片,以及討論。最終討論達成共識,然後出結果。

奧斯卡不是,順帶一提,葛萊美以及艾美獎也不是。這三個美國娛樂業工業獎,都是由獲得資格的會員評選。而這些成千上萬的評審們,是靠投票,而不是討論。不存在一個「共識」。

所以我一直反對某種觀點(或評價)。這些觀點總是把這些工業獎當做一個「個體」,一個「擬人化」的個體。當然,這樣很便於發表看法,也便於討論。可實際上,這些工業獎的結果,是不能「擬人化」的。因為上萬人,怎麼達成一致?他們若非同一階層,就很難達成一致。因為這不是民意測驗,而是具有專業資質的龐大群體的投票。每個人投給 La La Land 或者 Moonlight,他們的理由未必一樣。如果是二三十個人討論之後,達成了共識,我們可以將這樣的結果敘述為「政治正確」,或者別的。工業獎是很多個別主觀意見的結合。

而假如,我們說假如。也許三成的人選了 Moonlight,兩成的人選了 La La Land,剩下五成的人選了不同題材的白人電影,那你能說奧斯卡評審是政治正確的嗎?「擬人化」的預判顯然是不公允的,也把問題過於簡單化。

關於品質和受眾面是否成反比。這麼說吧,很多人可能會預計奧斯卡/葛萊美/艾美獎評審沒有別的事,整天看電影整天聽音樂。實際上不是。每一個評審,除非他退休了。他都有正職,都有繁忙的工作。他們幾乎不可能看完每一年所有具備資格的作品。所以我們說這些工業獎的一個弊端就是,會跟著公關走。一個不恰當的比喻:比如我們知道杜蕾斯的社交帳戶做得非常成功,很吸引大眾的注意。因此在它們日復一日的玩笑和推廣之後,杜蕾斯肯定成為一個你腦海中深印的品牌,你會試過全世界所有的家庭計劃產品嗎?顯然不是,但我肯定提到這個類別,杜蕾斯一定在腦海中是前五個浮現出來的品牌。

工業獎同理,很多人看不完所有的作品,他們往往就會去看最多人留意的電影。奧斯卡初選的機制也是,發一本冊子給評審,寫所有有入圍資質的作品。按自己最支持的次序寫,最先超過入圍票數的就入圍,入圍額滿就不再統計。

我們不能把工業獎與藝術水準等同起來,因為工業獎是反映行業的水平。而行業的水平,往往不是藝術創作中的最高水準,我想這個是容易理解的。

sixstrings:@張書瑋,很紮實的解答。我是順着 @張淼 的提法問的,正因為每個人對傑作的理解也不同,所以誰有權利斷定一部電影的藝術價值才值得爭議。回答裏解釋了「共識制」和「投票制」的分別和優劣,對我很有啟發,如果可以的話我會想更了解「共識制」的運作,也許留待下次更好的場合。

我認為一部電影的價值只能在它的觀眾中得到肯定,如同 @張淼 所言,所有獎項都未必具備參考性,或是電影工業建立話語權,塑造品味的機制。然而不管怎樣,關心電影的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端小二:不妨也請 @張淼 評點一下 Moonlight 和政治正確。順便說說,為什麼「開獎結果如實反映了美國人民選總統的口味」?

:非常認同 @張書瑋的回答。其實獎項真的存在很大隨機性,而且未必那麼具備參考性。可能現代人越不關心電影,才越需要藉助獎項來認識電影,但這種關注又恰恰是脫離電影的。

我始終認為,奧斯卡被政治正確綁架是個偽命題。就好像很多評論說《moonlight》的卡司換成白人肯定拿不了這麼多獎,重點是為什麼要換?底層黑人的身份不就是男主角從小體驗孤獨無望缺少溫暖、少年時反抗霸凌被關進少管所、成年後一無所成只能販毒為生得以發生的最根本背景?換成底層白人,劇情可能就是另一種走向了。正視影片中的種族背景就和正視主人公其他身份屬性一樣,否則你還該把片中的窮人換成富人,把gay換成直男。

我覺得華人社會現在的風氣是,還沒有基本的政治正確概念就已經急急忙忙反對政治正確了,而且他們往往不是在反對脫離現實的部分,只是為自己不是受益者不平。尤其在中國內地,「政治正確」現在被污名化得非常厲害,它好像成了每個人表達不滿的一個殼。你會發現不同人口中「政治正確」包含和側重的點完全不同,它們有時候甚至根本不是政治正確,只是一團漿糊概念。比如有人覺得奧斯卡最佳給《moonlight》是對種族政治正確的妥協,給《Manchester by the Sea》是對邊緣人政治正確的妥協,給《la la land》是好萊塢霸權的政治正確妥協。

政治正確當然反映在奧斯卡的選擇里,但這就和主流審美會反映在最終獎項里差不多。甚至我覺得,奧斯卡還不夠政治正確呢。既然每個人在糾結政治正確這個問題的時候都有自己的傾向和考慮,與其考察奧斯卡是否過度政治正確,不如想想電影本身的質素。

另外我也不認為奧斯卡真正理解政治正確,否則女主角就該頒給 Huppert,既有力還擊了特朗普的排外政策和國內的保守主義,又捍衛了女權主義,還堅持了藝術標準;或者最佳紀錄片應該頒給難民題材的《Fuocoammare》。

桌友 Danielle:「我覺得華人社會現在的風氣是,還沒有基本的政治正確概念就已經急急忙忙反對政治正確了」贊同這個⋯有時候會覺得反對政治正確反而形成了一種新的「正確」,可怕。

Moonlight:不講同志和黑人,講的是自我探索

最好的同志和非裔電影,它們就不應該是「黑人電影」,不應該是「同志電影」。它們就是電影。

張書瑋

《Moonlight》劇照。
《Moonlight》劇照。圖片來源:官方網站

:說到 Moonlight,我想很多觀眾給它下了很粗暴的定義。它在非裔電影人出品裏,其實是一個革命性的存在。假如奧斯卡可以「擬人化」,我也絕對不會同意把獎給它是「政治正確」的妥協。

第一,它不是一篇所謂「黑人題材」的電影。儘管這個故事發生在黑人社區,主角們也都是非裔。可它並不涉及「黑人」這個族群的宏觀議題,側重的其實是主角的個體。光這一點,就足以把美國主流商業電影往前推很遠。所謂「黑人」題材,關注個體內心的電影內核非常少,何況這一部用了非常流暢的電影語言,沒有拘泥於一種平鋪直敘,或者主流認可的線性敘事,這也是它大膽和進取的地方所在。

第二,它也不是一篇所謂的「同志」電影,它不涉及任何平權內容。只是恰好男主角的黑人和同志身分,影響了他對自我的探索,對自我的認可。終其篇幅,Moonlight 都在講「自我」,放棄了靠向「同志」或「黑人」的任何一方。所以也很有多同志觀眾看了之後表示失望,因為它也沒講千辛萬苦的愛情,異性戀或社會施加甚麼壓力,白人怎麼壓迫他們。這些全沒有。它就是一部很單純的電影。

當然,如果白人,富有的小孩,這個故事肯定就不成立了,白人小孩的自我探索不適合這部片的因果。大家可以留意一下現在美國電影對同志的描寫,白人主角的商業片,時間背景幾乎都是放在「過去」。因為對目前的美國社會現狀來說,雖然歧視存在,可是激發人們同情的迫害已經不夠「可信」了。Milk,斷背山,之前有讀者提過 Pray for Bobby,Carol,以及 The Danish Girl,還有 The Imitation Game,它們都只能發生在過去。

回到主題,《Moonlight》不論技法,題材,劇本向內的拓展深度,都是美國商業電影一次非常成功的飛躍。當然,在三段式敘述下,它的整個人物線沒能充分挖掘,總體上仍然不錯。相對曼城,它的劇本和最後的人物呈現弱了一些,但我對 Moonlight 的評價高於 La La Land。

:《Moonlight》我認為整體不錯,但人物關係上還是太淺嘗輒止,比如 Juan 和 Chiron 之間,除了由他開啟 Chiron 對同志身份的思考、用他的故事呼應 Chiron 後來與母親的和解、強調 Chiron 得到過 Juan 類父親的溫暖但還是成了毒販這種底層黑人的命運延續,Juan 是否也是 Chiron 重要的情感啟蒙對象?又比如說,在得到 Juan 和 Teressa 類似養父母的關愛之後,為什麼 Chiron 還是如此依賴 Kevin 的溫暖、他跟 Kevin 萌芽階段的感情至於如此堅韌嗎?還比如,成年之後的 Chiron 難道感受不到 Juan 當初對自己的厚望、在成為毒販時有沒有經歷過掙扎?這些問題我覺得電影為了突出主線有點刻意迴避。再就是我個人不太喜歡看前面已猜得到後面、線索和呼應留得過於刻意的影片,《Moonlight》有太多意料之中。

:補充下 Moonlight,你看看另兩部入圍的 Fences 和 Hidden Figures,這兩部就是美國工業裡面典型的「黑人」電影。你看完這兩部就該明白 Moonlight 的革命性和可貴之處在哪裡。

而且,很多「黑人」電影裡面的男女角色,都是套路。他們的說話方式,他們的動作,他們的神態和語氣,都太過相似了。這也是 Hollywood 製造的一種平板「黑人」形象。把非裔這個群體單一化了,Moonlight 絕對打破了這種單一化的設定,可能這也是為什麼這部電影的票房很差。因為「黑人」和「同志」其實都找不到那種慣常的歸屬感。

我覺得這也是必經的過程。因為現在我們肯定不會說「白人題材」電影吧?最好的同志和非裔電影,它們就不應該是「黑人電影」,不應該是「同志電影」。它們就是電影。

:回到最佳電影來說,我自己當然是偏好《Manchester by the Sea》多過《Moonlight》,尤其男主角 Casey Affleck 表演上的節制相當可貴,劇本也細膩扎實。

:《Manchester by the Sea》應該是2016年度主流視野內最好的美國電影。(因為至今我也沒看完去年所有初選具備資格的電影,我只是看了九部入圍最佳的電影和一些分項內的重點影片,大約也就是總提名數的八五成。)

這部電影唯一的弱點,可能就是音樂略微過火,太急著渲染氣氛。其他方面應該幾乎都很完備。它沒能拿最佳電影,大概因為它的宣傳勢頭其實就一直被 La La Land 和 Moonlight 壓著。這兩部的賣點實在太多了。

桌友 Iris :看《Moonlight》時總覺得沒有被驚艷到,看了嘉賓最後一段才明白為什麼(手動捂臉) 。對《Manchester by the Sea》愛到不行,劇情順其自然又不在意料之中,你就是很自然地陷入那種走不出來的情緒里,總是執拗地覺得這樣喪到不行的電影才真實。

嘉賓推薦:2016最好、2017最期待的電影

:有的老電影結合當下,其實再回味的時候也很有意思。比如大家今年很喜歡歌舞片 La La Land,不妨看看20年前,1996年的 Woody Allen,他當年推出了《Everyone Says I Love You》這部歌舞片,同樣密碼無數,取笑知識分子,也取笑民主黨和共和黨交鋒,儘管不是WA的最佳,可很有趣味,演員陣容也非常強大。喜歡 Huppert 在 Elle 裡面的表演,可以看看1980年的《Loulou》,在這裡面她一邊是純真的,沈浸在愛情裡的少女,另一邊是爆裂的,和丈夫冷戰的妻子,同一個人的兩張面孔,她年輕的時候演技就已經非常強大。

2017年的新片,如今一口咬定好像還太早。柏林影展的得獎名單可以是一個參考。另外,最近美國有一套恐怖片講種族歧視,叫做 Get Out,我很想看。另外想看一部叫做 the Lost City of Z 的電影,它是一部歷史+冒險+傳記題材,是上世紀20年代的故事。

此外,好奇時代戲 Lady Macbeth 和愛情故事 The Big Sick。

:2016年我的前三是《Toni Erdmann》,《L'avenir》和《Elle》,后兩部前面提到,都是Huppert主演。《Toni Erdmann》也是一部女性角色極出彩的歐洲電影,如果讓我選擇2016年度最愛女演員,我恐怕只會在 Huppert 和 Sandra Hüller 之間猶豫。另外去年拿到金棕櫚獎的《I, Daniel Blake》我看得還蠻觸動的,再就是羅馬尼亞導演蒙吉的《畢業會考》、深田晃司執導的《臨淵而立》和這次拿到最佳外語片的伊朗電影《Salesman》。

《Toni Erdmann》劇照。
《Toni Erdmann》劇照。圖片來源:官方網站

這次奧斯卡最大的遺憾是《Toni Erdmann》沒拿到獎項,這部片除了是我的心頭好,也是去年《電影手冊》和《視與聽》的年度最佳。看上去《Toni Erdmann》講的是逗逼老爸帶著精英女儿重新認識生活的俗套故事,但在喜劇外殼之下,無論對資本主義全球化如何掠奪和衝擊傳統生產方式的呈現(而且每個階級都有所涉獵),對父權社會不著痕跡的諷刺,還是對一個既順應講求效率、專業、克己的資本遊戲規則內心又不乏「不忍」的职业強人的刻畫,都極深入精彩。

影片名 toni edmann 是父親第二次介入女兒生活時編造的名字,但影片的核心,既非常年獨居、喜歡惡作劇、總想用無釐頭方式關心女兒的嬉皮父親,也非這段包含著歉疚、關切、惱恨、衝突、理解的父女關係。以女兒為中心視角,能體驗的滋味或許更深。

印象特別深的是,影片開始不久女兒與客戶太太攀談時,那位太太曾表示,自己喜歡法蘭克福是因為中產階級多。這句看似無心的對談,某程度上成了最富深意的點睛之筆。正是不同階級間的區隔、正是通過迴避資本主義利益最大化的決策的後果,精英們才稍獲良心上的緩衝地帶。而一個職業瓶頸期的中產精英,如何與自己的專業精神和道德感相處、如何與總試著「拯救」自己但又似乎把一切弄得一團糟的父親相處,是一個無解但終究值得人們追索的問題。

片尾的「和解」,在我看來只是女兒更懂得以成人的心智處理父親的情緒,其背後依然是一個資本主導的冷酷社會。電影全程假正經、冷巧合、真滑稽不斷,但一切衝突都在證明某些邏輯與秩序的不可逾越,一切笑意似乎只是含淚人生的意外間隙。

特別想提醒大家的是,《Toni Erdmann》目前正在上映,香港翻譯為《爸不得你快樂》;《Elle》3月9日會登陸院線,翻譯為《烈女本色》,推薦大家一看。

2017奧斯卡 奧斯卡 編讀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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