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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和新加坡的軍事合作,是怎麼建立起來的?

台星(新)軍事合作起於政治強人與政治強人間的私人友誼;繼而成為兩個與強敵為鄰的小國彼此的戰略協作關係。


2008年馬英九上任後,台星關係好轉。
2008年馬英九上任後,台星關係好轉。圖:中央社

去年11月,9輛隸屬新加坡國防軍的輕裝甲車,從台灣訓練基地運返新加坡的途中,遭到香港海關扣留。1月24日,新加坡外交部發表聲明,指香港當局已完成調查,將歸還這批車輛;香港政府則說,不排除會提出刑事檢控,但沒有說明對象。

這起事件,讓原本諱莫如深的台灣與新加坡的軍事合作關係浮上檯面,而更令觀察家感興趣的議題在於:這是不是港府受北京之命「技術性」扣留車輛,將台、星軍事合作關係逼上檯面,逼迫新加坡政府表態選邊?

然而先撇開種種陰謀說或動機論,台灣和新加坡的軍事合作關係,的確是東亞 近代政治上非常特殊的一頁:它起於政治強人與政治強人間的私人友誼;繼而成為兩個與強敵為鄰的小國彼此的戰略協作關係。

星光部隊秘而不宣

台星(新)的軍事關係可以一直推到1965年新加坡建國之初。這個由李光耀領導,僅有城市規模的「國家」被迫脫離馬來西亞聯邦獨立。由於英軍將逐步撤出,如何在短時間建立自衛武力,成為新共和國的首要之務。

李光耀原本起用了一批猶太裔軍事顧問,希望借鑑同樣強敵環伺的以色列經驗,規劃新加坡「以小禦大」的國防戰略。但穆斯林在馬來西亞具備強大的政治影響力,新加坡和以色列如果往來太密切,有開罪整個穆斯林世界的危險。 因而李光耀轉而在一次訪台行程中,直接向蔣經國提議,希望藉國軍之力,組建新加坡國防軍,兩國40年的軍事合作關係從此開始。

台灣參與了星方建國初期的戰略規劃:由於新加坡面積狹小,分隔星馬的柔佛海峽又無阻隔效果,因此一旦馬來西亞顯現入侵野心,就必須先發制人,揮軍進入馬來半島南端,一方面確保水源,同時爭取防禦縱深,並避免戰火直接波及國土。初期相關作戰計畫,許多出自中華民國顧問協助。

駐台的「星光部隊」是外人最熟知的雙方軍事合作項目。由於新加坡面積狹小,部隊訓練不便,因此便以極低廉的價格「借用」台灣的軍事基地。計畫開始時,由於新加坡海軍缺乏運輸能力,台灣還派出艦艇赴星,協助搬運裝備來台。後來改由星方派艦或包租商船載運,因此如星國自製的「堅忍」級登陸艦,近年也常被台灣的軍事迷拍到照片。甚至去年7月尼伯特颱風襲台,在高雄港斷纜漂流的貨輪「阿凡達」號,就是星光部隊包租,當時停靠在新濱軍用碼頭。

除了陸軍來台訓練,蔣經國時代,台灣也派員前往星國協助建軍。例如新加坡第一任海軍司令邱永安、第一任空軍司令劉景泉,都出身國軍,他們都是當年返台從軍的大馬僑生,奉派提前退伍赴星任職。

「星光部隊」是新加坡派到台灣的輪訓部隊。
「星光部隊」是新加坡派到台灣的輪訓部隊。網上圖片

40年來,星光部隊成為台灣的「公開秘密」。儘管人盡皆知,但星方仍極其低調,對於部隊的規模與組織,始終秘而不宣。少數成為新聞焦點,多半是因為星光部隊發生傷亡意外,例如1994年一架山獅(Puma)直升機在彰化田中的砲兵基地墜毀;2007年國軍一架F-5F戰機在新竹湖口基地墜毀,波及地面的星光部隊等。但就算遭遇此等狀況,星方也不出面,一切發言都丟給台灣軍方處理。但台灣國防部對於事涉台星(新)軍事合作的議題,一貫政策也是「絕不證實」,就算如裝甲車事件上了國際新聞版面一樣,同樣「沒有評論」。

星光部隊官兵由於制服、裝備不同,很容易與國軍區別。星國軍人薪水優厚、出手闊綽,服裝儀容規定也較不嚴格,常被台灣民眾戲稱是「少爺兵」。不過曾任陸軍副總司令與官校校長,軍中公認「能文能武」的已故中將童兆陽,生前曾肯定新加坡部隊,認為他們「有形紀律沒有,但是無形紀律很好」。

除了陸軍來台訓練,蔣經國時代,台灣也派員前往星國協助建軍。例如新加坡第一任海軍司令邱永安、第一任空軍司令劉景泉,都出身國軍,他們都是當年返台從軍的大馬僑生,奉派提前退伍赴星任職。其中,劉景泉有在台海空戰中擊落解放軍米格-15的戰績,他的照片迄今還掛在新加坡空軍博物館,不過館內介紹對他的出身背景絲毫不提;另外邱永安則深獲李光耀賞識,從新加坡海軍卸任後,又轉任交通部長。

國軍飛行員也有不少人前往剛建立的新加坡空軍,擔任飛行教官,其中包括官方派遣,以及私人前往謀職兩種情況。前往新加坡的教官中,有人後來又回到國軍發展。其中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前幾年在大陸提及「國軍共軍都是中國軍隊」而引發爭議的國防大學前校長夏瀛洲,他在台灣官至上將退伍。

星國曾協助採購武器

台灣與新加坡軍事合作是雙向互惠:海軍敦睦艦隊從1973至2003年,31年間前往新加坡24次,高居出訪國首位。1970、1980年代,台灣國際處境困難,國軍曾請星國扮演「人頭」代為採購武器。

一個秘而不宣的例子,是台灣為了突破武器來源,曾經派人秘密前往俄羅斯了解戰機和潛艦的性能,以及採購或合作的可能性。一位曾經親身參與的人士透露,當時赴俄訪問的台灣高階將領,就是在星方默許下,冒「新加坡國防軍」的名義到俄國,只有極少數接待者知道他的真實來歷。

另一個例子,是台灣向法國採購拉法葉軍艦時,法方一度忌憚中國壓力而反悔,在後續磋商時,「轉口新加坡」一度也成為選項。

1988至1992年間擔任海軍總司令的葉昌桐回憶,當時台灣與新加坡都使用美國海軍二次大戰期間的戰車登陸艦(LST,在台灣俗稱「中字號」),有一回他登上星方的LST登陸艦,驚訝發現船上住艙居然有冷氣,因為這些大戰期間緊急趕造的LST,船上發電機功率很差,各類機具往往不能同時啟動,否則可能跳電,更不用說裝冷氣。星方人員解釋,他們將登陸艦的主機與發動機都更新,因此電力不虞匱乏。葉昌桐因此決定對國軍自己的中字號艦隊實施類似的改良,計畫代號為「中新」。經過改良後的中字號登陸艦,在性能與官兵居住環境上都改善不少,有些一直用到今天仍未退役。

2005年,民進黨政府外交部長陳唐山脫口而出一句「鼻屎大的國家」,引發雙方齟齬……2008年馬英九上任後,台星關係回暖。李光耀逝世時,馬英九「一日往返」向李光耀弔喪;「馬習會」選在新加坡舉行,更顯示新加坡在兩岸關係裏扮演的特殊角色。

之後隨着蔣經國去世,新加坡領導層與台灣領導人的友誼變淡,雙方軍事交流也逐漸縮水。2005年,民進黨政府外交部長陳唐山脫口而出一句「鼻屎大的國家」,引發雙方齟齬,台灣海軍官校的敦睦艦隊被臨時禁止靠港,此後再也不曾到訪。近年中國國勢日強,星方對於台星軍事合作更是敏感,只要台灣媒體一有報導,立刻嚴厲抗議。

2008年馬英九上任後,台星關係回暖。李光耀逝世時,馬英九「一日往返」向李光耀弔喪;「馬習會」選在新加坡舉行,更顯示新加坡在兩岸關係裏扮演的特殊角色。當時,台灣高華柱、嚴明等兩位國防部長,都曾獲邀參觀新加坡航空展。國軍C-130運輸機每年實施代號「展鵬」的「海洋長途訓練」,飛往東南亞國家訪問,新加坡就常是目的地。

回顧台星的軍事關係,可以發現它最初更多起於蔣經國和李光耀的私人關係,拉動了兩國軍方40年的老交情。強人已矣,另一個新的因素是近十年隨着「中國崛起」,特別在南海動作頻頻,令新加坡愈發警惕、疑懼,這也讓新加坡不願完全放棄和台灣的軍事合作。 例如北京方面屢次邀請星光部隊移駐海南島未果,一般相信美方就是背後重要反對者。近期從新加坡駐華大使羅家良(Stanley Loh)和《環球時報》的言詞對抗,更把中星(新)關係的惡化搬上了檯面。

而去年底的裝甲車事件,不管北京的動機是「藉新加坡敲打台灣」,或者「藉台灣敲打新加坡」,相信都將進一步刺激新加坡反思對中政策:是要以小事大的順服;還是要進一步提高警覺,尋求和美、日更緊密的結盟。而與台灣40年的軍事合作關係,也必定是擺在這個脈絡下反覆思考、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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