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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愁、騙局、真假身份與非虛構書寫,《灣生回家》造假風波回顧


圖為2016年7月4日,台北,田中實加出席電影《大同》上映宣傳。
2016年7月4日,田中實加(左)在台北出席影片《大同》上映宣傳,與《大同》導演周浩合影。攝:Imagine China

灣生,說的是日治時期在台灣出生、日本戰敗後遭遣返、終生在兩個故土兩種身份中掙扎的日本人。這段幾被湮沒的歷史,直到2015年才為大眾熟知,將「灣生」二字帶回公眾視野的,是耗時12年尋訪、5年攝製的現象級紀錄片《灣生回家》和同名書籍。「灣生後裔」田中實加因為奶奶邁上尋訪灣生歷史、為籌措拍攝資金不惜賣房賣畫的經歷,更成為一時美談。這部影片也在2015年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雖然惜敗大陸導演周浩的《大同》,卻以3000萬台幣的票房成為當年台灣的電影黑馬;同名書籍則問鼎金鼎獎非文學類圖書獎。

不過,近幾週網友和知情人的爆料卻顯示, 無論田中實加的身份、畫作還是學歷都疑點重重。而一度否認盜圖指控的田中實加,也終於在12月30日承認,自己是土生土長的高雄人,本名陳宣儒,「日本奶奶」田中櫻代確有其人,但與自己並無血緣關係。

利用人的善良而進行欺騙,這是最險惡的行為。身為《灣生回家》的支持者,我不能不感到失望,而且有一定的挫折感。因為這個事件並非只是身份造假,對於台灣歷史也構成很大的褻瀆。這是利用台灣人的歷史失憶症,才使謊言獲得了存在的空間。

台灣作家陳芳明

盜圖質疑觸發多米諾骨牌

引爆田中實加身份醜聞的是署名 SHINICHI CHEN 的臉書網友(該賬號已因田中實加支持者檢舉被註銷),該網友共列舉了11幅田中實加盜圖的例子,並一一比對被盜作品和修圖手法。原作品包括著名美國畫家 Fred Stone的駿馬圖、台灣水墨畫家陳美伸的瀑布圖、日本畫家永山裕子的鮮花圖、中國畫家白海的黃山雲海等,部分作品甚至曾在台展出。通過左右調轉、裁剪簽名、調整色調等方法,田中實加將這些作品順利包裝成自己的作品,她在此前受訪時甚至提到畫作內容與自己的感情聯繫,「畫中的那兩匹馬是奶奶飼養的駿馬清水和蘋果」。

除了畫作造假,有關田中實加履歷和身份的疑點也不斷湧出。有網友發現,早在2013年日本產經新聞社記者吉村剛史採訪田中實加時,就已發現她對個人經歷的描述漏洞百出,記者曾以「M小姐」為代號撰文說明,並在影片於日本上映後揭露田中實加的身份。

訪問中,田中實加自稱6歲前與外婆在日居住,卻不諳日語;她還自稱30年前住在日本津輕市,但該市直到2005年才成立;她也自稱曾就讀高雄日僑學校,卻說不出老師和同學的名字,也說不出自己曾就讀的幼兒園的名字。在記者詢問可否看看她的護照時,田中實加僅回應稱「我的身份證記載的是台灣人,有很多沒辦法說出來的事情」。

此外,壹週刊在田中實加出生的高雄小港大林蒲地區調查時也發現,田中實加從小長在高雄,18歲前都生活在台灣,與她自稱的6歲前在日本讀幼稚園之後再回台灣念日僑學校大相徑庭。

而田中實加聲稱自己曾就讀於文化大學、北藝大、國立戲曲學院,還有國立東京藝術大學、紐約市立藝術學院和法國尼斯藝術學院,也令網友對其真實度存疑。

被曝畫作造假後,田中實加最初回應稱部分畫作是自己臨摹的,只是作為送給贊助者的感謝禮物,並形容質疑者「只能用打擊他人來壯大自己嗎?」、「台灣有些人的人生教育就是如此嗎?」

而針對吉村剛史的文章,田中實加則稱吉村剛史一見面就逼問父母名字、家庭住址等信息,自己的日語不佳,對翻譯又不甚信任,因此當天的訪問不足20分鐘就結束;吉村剛史則表示,訪問時長90到120分鐘,自己仍保留錄音帶,且因為自己的記者身份才會一再追問。

除了身份疑點,《灣生回家》一書的內容也曾遭質疑。長期研究灣生議題、也曾接觸田中實加的花蓮縣青少年公益組織協會執行長黃榮墩和召集人翁純敏夫婦就表示,《灣生回家》中有關「花蓮神風特攻隊」的章節出現多處明顯造假,例如田中實加並未出席日本福岡「吉野村會」的聚會,也不曾訪問花蓮中學老校友國田宏。

此外,《灣生回家》導演黃銘正也透過臉書表示,《灣生回家》是先有影片拍攝後有書,拍攝時田中實加的故事不適合紀錄片,片中大量資料是自己與製片人走訪台日灣生與其後代得到的。出版《灣生回家》一書時,田中實加更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將田野調查的資料用入書中。不過黃銘正表示,「灣生們的無私付出是真心的,影片也是真誠的」,不希望田中實加的事影響灣生。

田中實加承認造假

各方質疑下,田中實加於12月30日在出版《灣生回家》一書的遠流出版社向董事長王榮文道歉,並寫下了道歉聲明,對各項被質疑內容作出回應。

田中實加承認將他人的作品當成自己的,但堅持未以此牟利;根據田中實加的說法,「日本奶奶」田中櫻代是在高雄火車站偶遇,由於自己與田中櫻代因難產去世的女兒外形相似、生日與忌日相同,因此被田中櫻代視作孫女,更在她的經濟支持下先後在日本、美國和法國進修。至於為灣生拍攝紀錄片,則是由於自覺有愧田中櫻代的栽培。

田中實加在聲明中寫道,「這段日子的風波,我很自責,無論身世、畫作事件,我對不起畫家、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支持《灣生回家》的朋友,以及不知情的遠流出版和牽猴子整合行銷公司,更對不起信任我的灣生,與家人。我鄭重向大家道歉。但灣生的故事是真的,他們對台灣的愛也是真的,台日之間的牽絆與情感,更是真實的。」

大家會不會以為我們也是騙人的?

《灣生回家》主要人物、86歲的家倉多惠子得知造假事件後聯絡導演黃銘正

田中實加道歉後,台灣文化部發表聲明,表示將邀請專家討論作者身份是否影響金鼎獎結果,並稱「不排除邀集2015年該書獲獎當屆評審重新討論」;金馬獎執委則表示,《灣生回家》一片並未違反競賽規章內容。

台灣社會如何議論田中實加事件?

台灣國立政治大學教授、作家陳芳明在臉書撰文表示,《灣生回家》表達了日本移民二代和上一代台灣人的鄉愁,田中實加的做法是對台灣史的巨大傷害。

台灣國立東華大學教授、作家吳明益則表示,非虛構作品並非不容剪裁、倒敘、插敘、想像,但它要求作者做到事實檢核、誠實面對材料。身份的虛構雖不一定會影響作品的品質與內容的真實,但田中實加事件中,由於寫作方式偏向展演式的、通俗化的、感染力強的,《灣生回家》的本質部分來自於田中實加的個人魅力,因此田中實加本人與文本同時失去了信任。

聲音

作者刻意隱瞞身份、編輯如何查證?對公共利益的真相追求和尊重隱私權之間如何拿捏?馬克吐温分析過小說與歷史的真實與虛構異同,而「灣生故事是真實的、作者身份是虛假的」,其動機值不值得寬容?其功過值不值得三七開?說謊和誠實只是簡單的加強道德問題,還是更複雜的時代病?

遠流出版社董事長王榮文

我們都知道灣生是真、紀錄片裏受訪者是真,所以或許,關於灣生的研究、書面記錄(甚至是紀錄片的拍攝),最好能重啟。唯有重製出真正的優質作品,才是面對這次風暴的積極作為。(當然,作者不能再是田中實加或陳宣儒了。)

作家吳明益

台灣文壇盛行現代主義,本來就缺乏現實主義寫作的土壤。也就是說,對現實冷漠、忽視真實性,可能就是台灣寫作傳統的基因……紐約客的非虛構寫作,有事實查證的部門。張贊波寫《大路》,專門用一章處理記錄者在拍攝、採訪時的身份問題。《野心時代》作者歐逸文說,他試圖說服他的採訪者,以便寫進他的書……出版社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什麼呢?我認為不容迴避。你應該確認作者是否有虛構,採取的文體是什麼?而作者造假,出版社無法查證的情況下,當錯誤發生也難逃連帶責任,至少是一起認錯。

八旗出版社主編富察

來源:關鍵評論網風傳媒壹週刊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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