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蘇聯解體25年

歐迪斯:從蘇聯崩潰,到普京拾起的俄羅斯光榮

普京曾抱怨,俄羅斯聯邦並沒有讓蘇聯起死回生的打算,但是無論如何,就是無人相信。或許,想再次崛起的,是那個俄國人心中永恆的「俄羅斯」……


圖為2013年4月8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德國出席一個國際貿易節。
圖為2013年4月8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德國出席一個國際貿易節。 攝:Sean Gallup/Getty

1991年12月25日,蘇聯(USSR,1922-1991)最後一任領導人戈巴卓夫(戈巴契夫)宣布辭職的時間點,是目前各國公認,蘇聯解體最具代表性的時間點。

但是,對許多俄羅斯人來說,蘇聯崩潰非關政治,而是「共產俄羅斯」作為一種生活模式的優越性被徹底擊潰;俄羅斯從半個歐洲學習的對象,再度跌回到「落後西方」的邊陲之地。

這個誕生於理想的聚合體,最終也亡於心理衝擊;而致命的一擊,來自於俄羅斯聯邦的第一位總統,葉利欽(葉爾辛)。

1994年9月,時任俄羅斯總統葉利欽訪美時,在國際媒體面前與克林頓(柯林頓)一搭一唱,表現得像個喪志的酒鬼大叔,態度唯唯諾諾;甚至連克林頓提到北約東擴,葉利欽還加碼表示,或許俄羅斯有一天也會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以下簡稱北約)。

而在葉利欽訪美前的同年1月,時任美國總統的克林頓已踏上俄國土地,在俄羅斯全國聯播的頻道上,向俄羅斯人說着:「為俄羅斯的偉大尋找一個新的定義」。這趟歐洲行,克林頓也和敘利亞的老阿薩德(Hafez al-Assad)有過一番談話。

物換星移,2017年的華盛頓,不再有下一個克林頓;而莫斯科成了小阿薩德(Bashar al-Assad)最大的靠山。其中的關鍵,在於普京(普丁)。

俄羅斯的歷史縱軸

克林頓時期的國務院俄羅斯專家,美利堅大學國際事務學院院長 James Goldgeier 認為,無論是國內或國際層次,普京的確將1990年代,視為俄羅斯的恥辱。普京的看法,折射了俄羅斯歷史文化的脈絡。

俄羅斯的對外關係,始終在「成為歐洲」與「取代歐洲」之間徘徊,這種情結類似於古代日本如何看待中國:既是模仿的對象,同時也是超越的對象。要是正好全國一統,出個豐臣秀吉,取而代之的想法就會化為行動。

打敗恩師,是作為一個學生,最崇高的敬意,這一點,俄羅斯和日本,異曲同工。

從2008年俄羅斯踏上格魯吉亞,到現在波羅的海三小國、北歐進入戰備狀態,西方顯然沒去理解,「歷史」在俄羅斯人心中的份量。「蘇聯」的影響力如此巨大,以至於世人只注意到冷戰期間,意識形態壁壘分明的橫斷面,忘了檢視作為蘇聯老大哥的「俄羅斯」,在歷史上更深遠的縱軸。

回顧過去,俄羅斯與歐洲,不斷出現「取自西方、對抗西方」的例子:10世紀的伏拉迪米爾大公(Vladimir the Great)採納羅馬傳來的東正教;結果俄羅斯卻在東羅馬滅亡後,成為歐洲東正教中心。18世紀初彼得大帝推行「西歐化」,結果反過來重挫瑞典,打贏「大北方戰爭」(Great Northern War, 1700-1722),敲開波羅的海大門。後來,蘇聯從德國導入共產主義與哲學思想、聘請美國專家學習工業技術──最終擊敗了納粹德國,主導東德人民的思想,某些科技項目發展也超越美國。

冷戰期間,蘇聯的本體,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俄羅斯帝國,冷戰也只是歐俄之爭的變體、歷史長河的一部分。

對普京來說,蘇聯帝國的解體過程依然持續。1991年只不過打破了「蛋殼」,北約三次東擴,才真正入侵了大部分的「蛋白區」。`連同烏克蘭在內,發生在東歐的顏色革命、南斯拉夫的解體,在普京眼中,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情:西方不斷翻新分裂解蘇聯的手法。透過推動意識形態的改變,一層層剝離歷史上附庸於俄羅斯的前衛星國。

回歸帝俄格局,抗衡北約東擴

俄羅斯西面歐陸、東臨海洋的特性,加上廣大腹地,使得歷史上發動襲擊的對手,都必須考量到它的特殊性。在陸地上,俄羅斯所遭受過來自歐洲方向的兩次大規模入侵──1812年的拿破崙大軍,以及1941年的希特拉(希特勒)大軍,兩次都是從烏克蘭、白俄羅斯的陸路通道,企圖以閃電戰的快速達成戰略勝利,迫使俄羅斯屈服。

也因此,站在俄羅斯的立場看來,北約東擴打從一開始就是項莊舞劍。北約透過不斷東擴,壓縮了俄羅斯的防衛縱深。如果未來發生戰爭,華盛頓所號令的歐洲國家,將能夠在戰爭爆發的最初幾分鐘癱瘓俄羅斯的指揮系統,完成拿破崙、希特拉的未竟之業───至少從俄羅斯或普京的傳統歷史觀點看來,一個大一統的西歐,向來就意味着對俄羅斯的威脅。

這也是俄羅斯必須高調宣示2018年要正式佈署「撒旦-2」超級核武的原因,這種宣稱一顆就能滅了法國的戰略武器,就是為了彌補現代俄羅斯失去了戰略縱深的缺陷。

從2016年4月,荷蘭反對烏克蘭入歐看來,烏克蘭對歐盟來說,只不過是撬動莫斯科的籌碼。然而,俄羅斯即使「收不回」烏克蘭,也不可能坐視這個邊境距離莫斯科600公里的「護心鏡」加入西歐陣營,尤其是烏克蘭東部。烏克蘭對歐俄兩者的重要性,有着天壤之別。

而在海上,俄羅斯在西面的海事實力,是確保大一統歐洲無法成事的關鍵,在東面則是確保日本不會再次建立滿洲國的保證。根據俄國官方2001年發布的《2020年前俄羅斯海洋主義》Maritime Doctrine of Russian Federation 2020),其海洋政策的主要方向可分為: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外加北極海、裏海、波羅的海、地中海、黑海。2013年以降,可以觀察到俄羅斯也的確在這些區域,有意識地軍事擴張。

目前敘利亞的塔爾圖斯(Tartus)軍港,是俄羅斯在蘇聯崩潰以後,留下的唯一海外軍港,一度淪為象徵性的存在,現在俄羅斯海軍積極重返,成為俄國人重建榮耀的跳板,而親土耳其的北塞浦路斯(北賽普勒斯),則可能是下一個據點。等到俄羅斯站穩腳跟,就能深入地中海、南下中東,動搖南歐國家立場,改變中東局勢。而俄羅斯控有黑海最大油氣田所在地的克里米亞,除了直接帶來控制能源的經濟利益之外,還能確保俄羅斯在黑海的軍事投射,不必老是看土耳其跟英法的臉色。

海參崴、庫頁島、千島群島,則是架住日本的三個支點,讓日本不敢輕舉妄動,同時可作為對中關係的籌碼,為俄軍在太平洋的海事戰略保留發展空間。

這樣子的戰略思維所追求的目標,其實並沒有離彼得大帝提出的「三洋六海」戰略太遠(註一),至少算是回歸了帝俄的格局,反而少了蘇聯全球式的過度擴張。

歐俄加強部署

12月19號,俄國駐土大使安德烈.卡爾洛夫(Andrei Karlov)遇刺的新聞震驚世界,不少人都提到,這場景似乎有些熟悉。

的確,一次世界大戰距離我們,也不過百餘年;當前歐洲局勢,也正好明顯對壘。卡爾洛夫的遇襲,自不免勾起人們關於斐迪南大公(Archduke Franz Ferdinand)的歷史記憶。

2016年北約與俄羅斯,雙雙創下各自史上規模最大軍演的紀錄。今年3月,美國國防部表示,明年將在歐洲部署第三支美國陸軍戰鬥旅,北約也將建立4000名歐洲快速反應部隊,駐守東歐、波羅的海。5月,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Sergey Shoigu)也宣布將在年底之前,完成三個師的增建,總編制約為一萬人,以應對北約東擴。

2010年以後,俄軍將原來的六大軍區,削減為四個,分別是「西部軍區、南部軍區、中央軍區、東部軍區」。西部軍區直接面對北約,任務包含護衛首都莫斯科與北方大城聖彼得堡,總兵力超過40萬人,佔俄軍總兵力過半,並裝備了最先進的 S-400 與防空飛彈系統。南部軍區下轄裏海區艦隊與黑海艦隊,控制西通歐洲的黑海、南往中東的高加索地區,中部軍區主要面向中亞各國以及新疆,東部軍區則是負責應付東北亞。

值得一提的是,新增的兵力,兩個師部署在西部軍區,壓境烏克蘭,一個部署在南部軍區,鎮守克里米亞所在的黑海地區。這足以顯見,俄羅斯的確將烏克蘭視為護心鏡。

2014年烏克蘭連續爆發克里米亞、東部分離的危機,美國陸續向歐洲東側增兵,向德國、保加利亞、波蘭、羅馬尼亞和波羅的海三國,提供重型軍備,2016年更增加在波蘭、立陶宛部署。歐盟為了因應「特朗普(川普)降臨」,也啟動了「歐洲防禦行動計劃」(European Defence Action Plan),自明年起,加快執行計劃中擬定的軍事防禦路線圖。

如果以烏克蘭、白俄羅斯為鏡面,北約與俄羅斯雙方屯兵的地點,大致上是對稱的。許多人擔心,萬一雙方誤判情勢,屆時俄國將揮軍波蘭、立陶宛甚至是北歐;烏克蘭基輔當局,也可能把北約拖進核心戰場,最嚴重的情況,還可能導致核子戰爭。

國際媒體從11月起,就不斷報導俄羅斯正持續將戰略性武器,運往波羅的海飛地加里寧格勒(Kaliningrad),將波羅的海三小國、波蘭、瑞典都納入射程範圍。

立陶宛從2014年就開始軍援烏克蘭,希望將俄軍牽制在南方;到了2016年底,立陶宛全國已經進入全民動員的戰備狀態,連一海之隔的瑞典,也端出「總體防衛戰略」(Total Defence),在專業軍事人員之外,總體考量納入經濟、民防措施。

失去東歐戰略縱深的俄羅斯,萬一研判即將遭遇來自西側的進擊,克林姆林宮無法再像過去一樣,靠着打代理人戰爭就能取得戰略籌碼,那麼,反應將會十分劇烈。

尤其,撐起北約核子保護傘的美國,即將迎來的下一任總統特朗普,甚至希望透過核武均勢來維持美國戰略優勢。可是他並未考慮到,當今世界多極強權,既不構成核子威嚇的穩定狀態,也沒有鐵幕壁壘,更非實力今非昔比的美俄所能各自壓制。倘若歐俄之間爆發戰爭,連鎖效應令人無法樂觀。

鐵幕瓦解後,第25個聖誕節

「晚安,現在播報新聞,蘇聯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是1991年12月21日,俄羅斯電視台晚間新聞聯播的內容,俄羅斯民眾的反應,大概不亞於日本人聽到天皇的「玉音放送」,那是一種深沉的挫敗感。

四天之後,蘇聯唯一一位總統,戈巴卓夫,辭職下台。

1990年3月,流亡海外的蘇聯異議作家,季諾維也夫(Aleksandr Zinovyev),曾經在法國電視台上與葉利欽展開辯論。在電視上,他批評西方根本不希望見到一個富裕的俄羅斯,並當面對着葉爾欽說:「西方為戈巴卓夫和你鼓掌,純粹只是因為你們摧毀了蘇聯!」

今年12月,85歲的戈巴卓夫在一次訪談中,向 BBC 的記者說道:「我們當時完全在走向一場內戰,我辭職是為了避免那種結局……你能想像在我們這樣一個充斥着各種武器,包括核武的國家裏,發生一場社會分裂和一場鬥爭嗎?倘若我戀棧權力,就意味着眾多人會被殺死,以及帶來巨大的破壞。我不能讓那種情況發生。選擇下台才是我的勝利。」

諷刺的是,流亡海外多年的季諾維也夫,也是戈巴卓夫上台後,才為他平反的。

歷史沒有真相,但往往反映了人們願意相信的事實。

普京曾抱怨,俄羅斯聯邦並沒有讓蘇聯起死回生的打算,但是無論如何,就是無人相信。或許,想再次崛起的,是那個俄國人心中永恆的「俄羅斯」,無論世人何以名之。

遙想蘇聯25年,12月25日的莫斯科,依然沒有佳音。

(歐迪斯,澳洲國立國家大學戰略學及外交碩士,現為國際新聞專業工作者)

註一: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裏海、黑海、波羅的海、亞速海、北極海(巴倫支海、喀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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