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港府推行「普教中」八年,為何父母仍憂心忡忡?

香港自08年推行「普教中」,花費超一億八千萬。八年過去,有孩子表示不快樂,調查反映學生語文能力未有明顯改善,部份學校更開始停止「普教中」,問題到底在哪裏?


沙田崇真學校洪細君校長。
沙田崇真學校洪細君校長。攝:盧翊銘/端傳媒

在小學用普通話學習中文一年後,9歲的香港女孩賴柏晴越來越不快樂。媽媽發現,女兒在學校聽老師用普通話讀完課本,但回到家溫習默書,「自己錄音,都是用回粵語錄」,而且,柏晴越來越不願意主動拿起中文課本閱讀。

「因為普通話不是我經常講的,所以我不是太喜歡普通話。」現在讀三年級的柏晴害羞地對端傳媒記者說。柏晴媽媽也越發懷疑,「普教中」的教育政策是否適合孩子。

自2008年開始,香港公營機構語文教育及研究常務委員會(語常會)開始在中小學推薦推行「普教中」,即在中文課上以普通話教學,截至2005年,香港只有209間,即16.3% 的中小學以普通話作為中文堂的教學語言。然而八年過去,這個計畫的最重要參與者 —— 部份學生卻沒有像預期中學到更多,反而和語文愈走愈遠,而家長的質疑聲音也越發強烈。

與此同時,參與「普教中」的學校數量也開始下跌。以推廣粵語為目標的團體「港語學」自13/14學年開始調查香港中小學「普教中」情況。最新調查結果顯示,15/16學年「普教中」學校數目下跌了0.9%,即減少了約九間。小學由74%下跌至73%,中學亦減少了1%至30%,為八年來首次跌幅。究竟「普教中」這一教育政策緣何而起,又出了什麼問題?

過往三年,施行「普教中」的香港中小學比例是什麼?
過往三年,施行「普教中」的香港中小學比例是什麼?圖:端傳媒設計部

「普教中」擴張迅猛 家長憂慮教學成效

「普教中」可追溯至1999年課程發展會議發表的《香港學校課程的整體檢視—改革建議》。該文件提及,香港作為中國面向世界的窗口,要把握良機,保持優勢,因此需要以「普通話教中文為遠程目標」,確保香港人的兩文三語能力。

當時,響應這一「遠程目標」的學校為數不多。直至2008年,為政府提供語文教育建議的「語常會」正式設立「協助香港中、小學推行『以普通話教授中國語文科」』計劃」,並由政府注資二億元作為資助基金,推行「普教中」的學校才開始猛增。

計劃指明,「普教中」需要有超過50%以普通話為中文科授課語言,授課老師則需持有中文科教師資格及普通話教師口試要求,或考獲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普通話水平測試」二級乙等或以上的成績。

多學一個語言,還要是國家語言,是很值得的,將來不管是娛樂工作旅遊也會有用,能聽亦能說,這個溝通能力對小朋友來說是愉快又實用的。

沙田崇真學校校長洪細君

根據《小學概覽》及《中學概覽》,第一屆受資助的「普教中」中小學佔全港20%,即220間學校。八年過去,超過50%,即510間中小學正在實施「普教中」。根據「港語學」調查,在2015-16年度,全港73%的小學和30%的中學推行普教中,有的是全部班別推行,有的是部分班別。

而立法會的資料則顯示,截至2016年7月,由「語常會」先導推行的各項支援花費約一億八千萬元。

柏晴就讀的沙田崇真學校於2007年推行「普教中」,二年級共4班全以普通話教授中文。計劃實施一年後到任的洪細君校長,更於2009年正式申請成為受資助推行「普教中」的小學。洪細君相信,學生從小學習普通話較理想,因為學生不會害羞、而且記憶力好、對未來發展亦有幫助:「多學一個語言,還要是國家語言,是很值得的,將來不管是娛樂工作旅遊也會有用,能聽亦能說,這個溝通能力對小朋友來說是愉快又實用的。」

然而,「語常會」委托香港教育大學(前教院)在2015年2月完成的終期報告指,沒有明顯證據顯示普教中對中文學習成效有正面或負面影響。政策不但沒有明顯成效,更令部份學生如柏晴般減低學習中文的動力。究竟普教中這一教學政策為何失敗?

洪細君後來也發現,教學效果並不能惠及所有學生。她習慣每天在學校大門迎接學生,和家長交流。2015年,一位一年級學生的家長主動向她表示,「好擔心『普教中』,不知道怎樣和子女溫習」。其後,表達意見的家長增加至四位,令洪細君開始思考「普教中」的未來發展。

賴柏晴和媽媽。
賴柏晴和媽媽。 攝:盧翊銘/端傳媒

柏晴媽媽正是其中一位憂心忡忡的家長。她原本期待,女兒藉「普教中」提升普通話的聽說及寫作能力。一年過去,她發現柏晴和講普通話的親人交談的確流暢了,但她對普通話的抗拒程度亦同時上升。

最大的障礙在於:因為普通話非母語,柏晴在運用語言上需要先從廣東話的角度思考,再翻譯為普通話,令她「繞多一圈」,繁複的思考過程大大減低柏晴的學習動力。柏晴媽媽說,女兒曾因默書分數不理想而悶悶不樂,「她說自己雖然溫習過,但仍然混淆了(普通話和粵語的)不同字詞」。

為了解全部家長的意見,校長洪細君遂分發問卷, 並舉辦座談會、諮詢會,講解「普教中」的好與壞。在考慮師資、教學資源等條件下,洪細君決定由今年9月的新學年(即本學年)開始,讓學生可自由選擇以粵語或普通話作為中文科的教學語言。

我覺得學中文應該是用最直接的思考模式,希望她以最簡單的方法做最好的自己。

小學生賴柏晴的媽媽

採取「靈活選擇」模式後,這間小學二至四年班的「普教中」的班別大幅減少:二年級從四個班跌一個班,三年級從五個班變成兩個,四年級則從五個班變成三個。

洪細君認為彈性安排並非走回頭路:「如果大家都不同意,我為何要堅持一個政策呢?」

柏晴媽媽問了女兒意見後,也為女兒選擇「粵教中」班別:「她某程度上是有得益的,但權衡輕重後,我覺得學中文應該是用最直接的思考模式,希望她以最簡單的方法做最好的自己。」

「普教中」理據之爭

究竟用普通話或粵語來學習中文,效果有何不同?

「語常會」於2003年1月公布的《提升香港語文水平行動方案》指出,「以普通話學習中國語文科的學生的普通話能力有所進步,他們在中文寫作方面的能力,亦較以廣東話學習的學生為佳」。不過這個說法並沒有證據支撐,報告又指,未有確實證據證明「普教中」學生的一般中文能力有所改善,其中兩項研究更發現「普教中」學生的中文能力與「粵教中」無分別,甚或更差。

然而,「語常會」仍然表態全面贊成課程發展議會以使用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為長遠目標。「港語學」認為,香港推行「普教中」是「政治任務」,「你可以看到是全國政策,中共統一文化的手段。」2011年12月,廣東省政府通過《廣東省國家通用語言文字規定》,規定全省的廣播電台、電視台和網絡音視頻節目均需以普通話作為基本用語,而使用方言(即廣東話)播音的,則需由經國務院廣播電視部門或省廣播電影電視部門批准;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也必須以普通話為基本用語。

沙田崇真學校是第一批受資助推行「普教中」的小學,一塊中文科活動的壁報上也有「普教中」的照片。
沙田崇真學校是第一批受資助推行「普教中」的小學,一塊中文科活動的壁報上也有「普教中」的照片。攝:盧翊銘/端傳媒

謝錫金教授現任港大中文教育研究中心總監,他曾於2000-2002年度擔任「語常會」委員。他對端傳媒記者回憶說,當時並不贊成「普教中」。他解釋說,小朋友10歲以前都應該以日常生活學習為主,若在小學階段施行「普教中」,不懂普通話的家長會無從入手,減少家庭教育,還可能降低小孩子閱讀理解能力。

「學校是一個老師對三十個學生,而家庭則是一個學生對六個成人。如果家長因擔心自己的語言不準確而拒絕教授子女,代價是很大的。」謝錫金說。

支持「普教中」的一派,常以學習普通話能夠提供寫作能力為理據,香港中文大學普通話教育研究及發展中心主任林建平是其中一位。他一直支持落實「普教中」,在早前明報訪問中指,普通話屬現代漢語的口頭形式,與書面語「一紙兩面,高度結合」,不同於粵語書面語及口語有不同,故學生說話至下筆時不用再轉化。

這種「我手寫我口」的理念發源於清末民初的變革思潮,主張以接近口語的白話文取代文言文,在五四運動中蓬勃發展。不過,要做到「我手寫我口」,是否一定要利用普通話?謝錫金對此則持不同意見。

謝錫金指出,目前的香港中文教科書都以標準中文書寫,亦能以廣東話朗讀。他對端傳媒記者表示,有一段時期從中國內地來港的人多主張「我手寫我口」, 那批人絕大多數是在文革時期流亡海外的知識份子。

「他們是讀書人,故此文筆優雅,你現在去廣東道問一下,看看他們是不是我手寫我口?」謝錫金反問道。

他進一步指出,無論是對於中學或小學學生,都沒有研究數據證明,以普通話學習中文能改善寫作。

我手寫我口?我手寫我心?

具爭議的「普教中」計畫推廣八年,參與學校此前一度急升,但從去年開始,已出現回落趨勢。教育局至今沒有正式統計參與普教中的學校數量,端傳媒綜合「港語學」和的相關研究報告的數字發現,自1997年至2014年,普教中的中小學從10間上升至519間,但至2015年,已經回落至510間。

「普教中」熱潮開始減退?
「普教中」熱潮開始減退?圖:端傳媒設計部

有不願意透露名字的官立學校校長對端傳媒表示,今年小一開始取消「普教中」,因為「未見到學生有顯著改變」,而同時,在編排師資上亦有困難,「普教中」需要特定的中文老師,這意味著,原本經驗豐富的中文老師因為不懂普通話,而不能教授「普教中」班別,未能就著個別老師的強項分配師資。

普通話是國家的語言,是應該學的,但不是在初小開始,小四開始成效會好很多,想學生學好兩文三語其實不難,但現在胡亂去做會造成很多無謂的困難。

港大中文教育研究中心總監謝錫金

對於「普教中」的未來發展,「港語學」認為會逐漸式微。「教育局以「語常會」推廣「普教中」已經是最後的可用手段,但學校數目仍然下跌。」「港語學」召集人陳樂行對端傳媒記者表示,加上多份報告證明這一教學模式沒有顯著效用,教育局已很難再大規模推行「普教中」。

不過,謝錫金則認為長遠來說,推行「普教中」沒有問題,只是在小學階段操之過急推行,會窒礙孩子的學習發展。「普通話是國家的語言,是應該學的,但不是在初小開始,小四開始成效會好很多,想學生學好兩文三語其實不難,但現在胡亂去做會造成很多無謂的困難。」

對於語文寫作學習,謝錫金認為應以意義為主,而不是讀音:「如果你只給他音,他很快就會忘記,若你給他意義,他要學其他語言的音就會很容易。」

而假若要學好普通話,謝錫金亦認為不需要把普通話作為教學語言。「他們只是學另一種語言的音,其實不需要作為教學語言,只要好好用課堂時間的10分鐘去讀,然後給他們光碟自己回家聽,那他們的廣東話和普通話都可以很好。」

陳溢頤和媽媽。
陳溢頤和媽媽。攝:盧翊銘/端傳媒

不過,仍然有不少家長認同普教中的作用。小學四年級的陳溢頤目前同樣就讀沙田崇真學校,她覺得「普通話的語氣,字眼都比粵語生動,故此自己堅持選擇「普教中」 。以普通話為母語的溢頤媽媽則認為,在朗讀「小心翼翼」等字詞時,粵語除了較難表達意境外,亦會影響子女的寫作,「粵語會說『你給我東西先啦』,與寫作的語法次序不一。」

柏晴媽媽同樣承認,粵語比較多「口語」,她曾問女兒會否用普通話寫作更加好,但女兒卻給出自己的答案,「我手寫我心,當我在學習這種語言時是直接和快樂的,我寫出來的文章自然是不同的」。柏晴媽媽認為,或許每個小朋友都不一樣,但對她和女兒而言,大量的閱讀已經能改善寫作能力,希望先打好小朋友的語文基礎。

相比硬性規定學生「普教中」,謝錫金認為沙田崇真學校的彈性安排比較適合,「其實是很合理的,中文成績好的學生可以用普通話學,但有些學生用自己的母語學習是快很多的,通常是讓一班成績好的學生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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