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美國大選 特朗普來了 觀點 2016美國大選

羅小朋:美國精英自負的一劑苦藥,將帶來哪些政經後果?

特朗普的勝利是美國選民藉此次大選,對美國政治精英的一次成功教訓


特朗普在大選勝出成為下任美國總統。
特朗普在大選勝出成為下任美國總統。攝:Pavel Golovkin/AP

特朗普(川普)的勝利,連他的競選團隊都深感意外。為什麼會這樣?美國為什麼會有如此多的選民,把自己神聖的一票,投給了這樣一個既無治國經驗,品行也不端,似乎不可能贏得多數選民敬重的房地產商?我們該如何解讀特朗普的勝利?

特朗普上台,精英傲慢的一劑苦藥

從希拉莉(希拉蕊)仍然獲得多數選票(在選舉人票上輸給特朗普)來看,特朗普的勝利,不是他看似荒唐的孤立主義主張的勝利,更不是他暴露無遺的種族主義傾向、偏執、粗鄙人格和作風的勝利,也不完全是他競選策略的勝利。

從整個競選過程看,特朗普的勝利是美國選民藉此次大選,對美國政治精英的一次成功教訓——無論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的精英,無論是媒體還是知識精英;這是一劑讓他們從危險和致命的自負中清醒過來,深刻反思自己的苦藥。

因此,特朗普的勝利是美國人民對民主信仰不可動搖的證明,是美國民主體制和民主政治活力不衰的證明,是人民主權一次意義深遠的偉大實踐。

理解特朗普勝利意義的關鍵,在於理解那些把特朗普送入白宮的關鍵選民。這些人不見得認同特朗普的主張,甚至不必然賞識特朗普的品格,但還是決定投特朗普一票,而不怕特朗普上台可能帶來的巨大風險——在我眼中,他們敢做這樣的選擇,是對美國開國者的創制智慧有充分信心,對美國社會的道德約束力有充分信心,對美國精英的總體品質有信心。

他們更看到了這樣一個簡單事實:美國的政治精英已陷入一個無力自解的僵局,如果他們不出手,聽任希拉莉如願上台,只會讓僵局持續下去。由此而來的風險,並不見得比特朗普上台更小。

特朗普的政治智慧,不僅在於他成功利用了那些草根民粹,對精英階層嚴重不滿的人群,也在於他可能成功調動了那些並不反智,而是清醒地看到希拉莉難破僵局的有識之士。儘管如此,如果沒有希拉莉的自負和傲慢,特朗普的勝利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個人的品行問題實在是太多。

希拉莉的自負和傲慢,在美國政治精英中有相當大的代表性。否則,不能理解民主黨領導層為何明知她難以贏得選民信任,仍執意挺她出來競選。民主黨若換一人競選,特朗普很難有勝算。希拉莉和民主黨在競選最後關頭的自負,也是特朗普獲勝的重要因素。民主黨竟然沒有意識到,原以為穩操勝券的威斯康辛和密芝根兩州選情已岌岌可危,竟把重要資源投向了對方強勢的德州。

據特朗普競選經理在獲勝後透露,還有一個事件對特朗普最終勝出起了重要作用,那就是奧巴馬不得不公布明年醫療保險費將大幅提升。這讓一些原來沒有選擇支持特朗普的選民最後投了特朗普的票。奧巴馬醫改不成功,可以說是兩黨精英自負傲慢的一個重大實例。兩黨精英的意氣和意識形態之爭,早已給奧巴馬的醫改成本失控埋下伏筆。

大選結果打破政治僵局

那麼,此番特朗普意外取勝,究竟會對美國今後的政治和經濟帶來什麼後果?根據選後各方目前的反映來看,我有幾個初步判斷:

第一:此次大選兩邊票數非常接近的結果,對特朗普本人和兩黨精英產生了巨大的道德壓力,迫使他們沉痛反思,協力合作,打破多年的政治僵局,推動一系列重大國內政策改革。如果希拉莉或特朗普任何一方大勝,都不可能產生這樣的格局。

希拉莉如果大勝,無疑將助長其與民主黨精英的自負和傲慢,卻改變不了兩黨僵持不下的大格局。而且,不甘落選的特朗普,還讓美國社會多了一個底層繼續造反的不安定因素。而如果特朗普不是僥倖取勝而是大獲全勝,則會助長他的蠻橫和冒失。特朗普與共和黨精英的內鬥,有可能給共和黨帶來滅頂之災。

政治上,特朗普僥倖勝出的最大贏家,其實是共和黨在國會的多數黨領袖保羅瑞安(萊恩)。因為此人不僅在共和黨中人望很高,而且受到民主黨的尊重。他的品行與特朗普形成鮮明反差,既實幹又謙卑,對改革有多年深入思考和研究。再加上共和黨保持甚至擴大了兩院的多數地位,又贏得了白宮,有望推動重大的立法。

特朗普要獲得政績,必須夾着尾巴與瑞安合作。更妙的是,特朗普還有機會與民主黨合作,幫助瑞安壓制共和黨中的極端力量;而瑞安也可能與民主黨合作,壓制特朗普一些不靠譜的主張,特別是關於移民方面的極端主張,提供特朗普從那些不靠譜的競選承諾脫身的下台階。

第二:美國多年的政治僵局,給特朗普留下了極好的激活美國經濟的機會。最突出的就是重建美國的陳舊基礎設施。兩黨精英早就都看到了這步棋非走不可,但就是寧可搞不成,也不能讓對方獨得政治利益。

現在,上天給了特朗普推動這件事的機會。房地產商出身的特朗普自然早就看到了這點。他在勝選講話中不再提那些極有爭議的主張,而是把興建基礎建設放在首要地位,並聲稱要讓美國經濟增速翻番,其底氣就來源於此。

世界秩序的風險加劇

第三:特朗普當選總統有可能加劇世界秩序的危機。如果沒有這一輪全球化帶來的世界秩序危機,特朗普的勝利,完全有可能帶來美國皆大歡喜的局面。但現實是,美國不僅面臨嚴重的內部危機,也面臨着嚴重的外部危機。由於美國總統在外交方面享有很大的行政特權,特朗普勝選可能比希拉莉勝選帶來更大的全球風險。

我認為最大的風險,來自特朗普自以為得意的商人做交易的能力。我對特朗普思路的理解是:放棄美國在世界的道義領導責任,一切從本國實惠出發,先把經濟搞上去再說。我懷疑在今天的這個時代,這條路是否能走通。因為這個世界必須深化合作,特別是必須強化各國的集體行動能力。沒有美國的領導作用,維護全球秩序的集體行動是不可能的。

冷戰結束後,美國精英的自負和傲慢,導致了對新世界秩序想像力不足,做了不少蠢事和錯事。由此導致的世界秩序危機,不是靠機會主義的退縮和實用主義的權變能解決的。但現在想讓特朗普不做這樣的努力,也是不可能。因為美國人民對於自己努力維持世界秩序的疲勞,已經感到嚴重的厭倦;特朗普迎合他們的情緒,他確實也沒有能力,再去激發美國人對領導新世界秩序的想像力和行動意志。

第四:美國權力和文化精英正處在一個世代交替的關鍵時期,人類文明也處在科技革命加速全球政治整合的關鍵時期。特朗普勝選意味着,兩百餘年來一直支撐着美國自由和民主的生活方式的精英文化能否傳承,面臨歷史性的挑戰,美國精英如何應對這個挑戰,將不僅關係到美國的未來,也關係到世界的未來。特朗普勝選能產生一種積極的衝擊,激勵他們克服危險的自負和傲慢。

特朗普能在此次大選中突破美國政治博弈的許多底線,有個重要的時代背景,就是美國和全球的權力重心,正在發生歷史性的轉移——亦即白人精英的權力,正在向非白人精英轉移;男性的權力正在向女性轉移;西方國家的權力正在向非西方國家轉移;財富精英的權力正在向科技精英轉移。

這種歷史性的權力轉移所帶來的流動和動盪,是美國政治精英自負和傲慢的深層原因之一。這點特別集中表現在金錢對權力精英普遍和嚴重的腐蝕作用。沒有這種劇烈的轉變帶來的誘惑和不確定性,不會有特朗普勝選的機會。

特朗普在競選中敢於挑戰政治正確,敢於挑戰精英的政治倫理底線,與民眾對希拉莉代表的精英腐敗現象極為失望和不滿有非常直接的關係。而特朗普竟然能借此勝出,已經在美國精英層和青年一代引起了極大的困惑和焦慮。

不過,令我感到鼓舞的是,已經開始的權力交接過程井然有序,勝者和敗者都自覺地維護美國民主政治的尊嚴,開國者開創的政治文明,依然傳承有望。

(羅小朋,中國著名經濟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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