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 台灣人在大陸

被網絡批鬥「台獨」時,她卻說「五毛」可能是最好的人

小時候她以為自己是漂在台灣的中國人,如今她是在漂在中國的台灣人。


這個社會的好與壞與你無關——胡采蘋的朋友勸她不要在網絡上寫東西。「但我從來沒聽過,」她說。
這個社會的好與壞與你無關——胡采蘋的朋友勸她不要在網絡上寫東西。「但我從來沒聽過,」她說。攝:Linda Zhang/端傳媒

從辦公桌到洗手間,胡采蘋一般要走3分鐘。但2016年6月20日,同樣一段路她走了9分鐘。

不斷有同事過來攀談,其中一些人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你要不要參加橫渡錢塘江的游泳賽?」走進洗手間前,一個同事攔住她。

胡采蘋玩笑道:「錢塘江大潮會不會把我們捲走?」

那一天她還是阿里巴巴旗下新媒體《天下網商》的執行主編。這個台北姑娘在大陸工作七年了。

2016年6月20日,憤怒的網民圍攻了阿里巴巴集團主席馬雲的微博:「你腦殘了?敢聘請台獨分子」、「讓你賺我們的錢不是讓你養台獨的」、「你家胡采蘋滾出中國大陸,台獨狗」……「戰火」從微博「燒」到了各大論壇,愈演愈烈。

下午四點,公司決定給胡采蘋放假。她去了洗手間,打算收拾東西離開,卻發現同事們都很怪。胡采蘋後來才明白,那些不太自然、略顯突兀的攀談是同事們在表達關心。

從洗手間到辦公桌的路上,台灣人胡采蘋感受到了這個國家的兩種温度。

「我在中國這幾年太有趣了」

這不是胡采蘋第一次在網絡上遭遇攻擊。

從2009年到北京工作開始,這位熱愛表達的台灣記者就不斷被大陸網民用髒話「問候」,甚至有人揚言要殺了她。

「一開始很害怕,」最初的兩年,看到網絡上的惡意言論,胡采蘋會忍不住大哭,「我試著對這個社會好,對周圍人保持善意,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

這是每一個在大陸生活的台灣人都不得不面對的事情,無論你是否熱衷於談論政治,當張懸在演唱會上拿出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時、當黃安在微博上舉報「台獨分子」時,從大陸網絡上和人際交往間溢出的民族主義情緒都會圍繞在每個台灣人身邊。

2016年6月20日,狂熱的愛國者攻佔了各大社交平台。他們將胡采蘋在Facebook上的言論截圖,斷章取義甚至故意扭曲地貼上「辱華」、「分裂國家」等標籤;他們號召抵制「台獨企業」阿里巴巴;甚至扒出胡采蘋朋友的工作單位和家庭住址,舉報他們「窩藏台獨」。一個朋友因此被公司約談,工作不保。

「我第一次覺得承受不了,快要崩潰了。」

2009年底,胡采蘋隻身赴任北京,成為《財經》雜誌的記者。

就在一年前,馬英九就任台灣總統,兩岸關係邁入長達八年的升温期。同年開放大陸居民赴台灣旅行並實現真正直航。

「整個氣氛都不一樣。大概是開放探親之後我第二次感覺到這麼劇烈的變化,」出身台灣《商業週刊》、專業跑金融新聞的她,工作進入第六個年頭,感到非常無聊。不少記者朋友被派駐北京,胡采蘋也想去,「就是一個競爭心態吧,想要贏別人。」

她對這片土地充滿好奇。第一次選題會,同事們帶著各地的口音發言。「南腔北調的,和金庸小說裏一樣,」那感覺像是五湖四海的高手匯聚到華山論劍。

想像中的中國和現實折疊在一起。胡采蘋去胡同裏看老北京人遛鳥、玩蟋蟀,腦袋裏回放台灣女作家林海音的《城南舊事》,「好像一道道密碼被解開。」

在這片財力和影響力極速膨脹的土地上,胡采蘋實現了自己的職業夢想。「我在台灣這麼多年都沒採訪過高盛、摩根史坦利的CEO,但是我在大陸第一年都採訪到了,」《財經》記者的身份是一張通行證,讓她得以和前美國財政部長保爾森(Henry Paulson)坐在一張桌子前,「我覺得我真正進到華爾街的圈子裏了。」

和在台灣一個電話就能聯繫到銀行董事長不同,在大陸跑金融新聞面對的都是官員。為了採訪某位官員,胡采蘋要一層層提交申請,常常要等一兩個月。「你可以把它視為一種不幸,可是在我看來完全是一個很好玩的過程。」

官員們似乎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嚴肅封閉。曾有官員和胡采蘋講,自己有次坐飛機遇到颱風,不得已降落在台灣。那時台灣仍是戒嚴期間,官員很擔心自己被從飛機上帶下來,嚇得不得了。

「我在中國這幾年太有趣了,好像上了一個比較社會學的博士,」她欣然觀察兩岸的種種不同,並將自己的觀察在微博上分享,吸引了一群擁躉。那是2010年左右,兩岸關係持續升温,微博上的氣氛自由而熱烈。粉絲們會送水果去她住的酒店,也會在微博留言區回擊那些辱罵胡采蘋的評論。

她刻意避免和台灣人抱團,結交了很多大陸朋友。「幾乎每一件事都有大陸人跟我解釋。」胡采蘋由此看到大陸人眼中的大陸,比如在路上看到有人吵架或打架沒人會管、農村人和城市人僅憑外表就能分辨、在很多人的偏見中河南人和東北人素質很差、重慶火鍋最好吃……

胡采蘋活得很「大陸」。她用華為手機,看小米盒子,把去咖啡店稱為「拔草」。她最喜歡讀劉震雲的小說,也知道哪個APP可以免費看漫畫,她在微信朋友圈裏吐槽《歡樂頌》和《羋月傳》,並能夠把王寶強離婚案的始末娓娓道來。

她鮮少抱怨大陸人不講衞生、不守秩序,常用「有意思」來形容一些光怪陸離的人和事。這是一片沒有普世規則的土地,生活其中的人「亂糟糟的」、各不相同。

「你也可以說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當做這個社會的一份子吧,」胡采蘋說。在這份輕鬆自如的心態後面,她對身份認同經歷了漫長、痛苦的蜕變。

胡采蘋覺得,直接貼個標籤對這個地方一點幫助都沒有。
胡采蘋覺得,直接貼個標籤對這個地方一點幫助都沒有。攝:Linda Zhang/端傳媒

課本之外的中國

胡采蘋的腦海裏有一張中國地圖。70年代出生的她,從小浸泡在「三民主義統一中國、解救大陸苦難同胞」的理想中,作業本封底印著「當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歷史和地理課本裏講的都是對岸。胡采蘋記得黃河、長江從源頭到出海要經過哪些省市,從香港坐火車到莫斯科要經過哪幾條鐵路線,煤礦分布在中國的哪些地區……當然,這些知識都停滯在1949年。

那一年,胡采蘋的父親13歲。

家中九個孩子,父親排行老幺。12歲那年,父親從老家江蘇徐州到山東台兒莊唸書。學校說為了躲「共匪」要到南方開學,他覺得去南方玩兩個月很好,就跟著去了。

父親曾描述那時的遷徙:「越走越奇怪、越走越往南,然後就過了海。」和他一同南下的還有五千多個少年,這個群體後來被稱為「山東流亡學生」。

60年後,台灣作家龍應台在《大江大海1949》中記錄了這群人的故事:「那個時代,每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毫不重要的片刻的決定,都可能是一輩子命運的轉折點。」

父親後來在澎湖被迫入伍,幸運地念了大學,娶了身為台灣本省人的學妹為妻,誕下兩兒一女。他常跟胡采蘋談起家鄉:家門口有條小河,他每年夏天都在河裏抓魚。家鄉還有一座赫赫有名的山叫「土山」,當年徐州戰敗,劉備、張飛遁走,屯兵土山的關羽最終投降曹操。

「我對那裏有很多幻想,」多年後胡采蘋拜訪徐州,發現父親口中的河不過是一個很小的水溝,而生活在英雄惜敗地界上的親戚是「那麼窮」。

1987年,蔣經國宣布解除長達38年的戒嚴令,並開放兩岸探親。 200萬移民台灣的外省人家裏全都亂了套。

那一年胡采蘋讀中學,她記得「每一家都有很多悲劇」。

和父親一起來台灣的一個大爺原本在家鄉娶了妻,後來又在台灣成家。台灣的妻子尋死尋活,家鄉的老婆哭瞎了眼睛。

父親回到家鄉,父母皆已過世。

母親臨死前叫四兒子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包袱,一層層打開,裏面躺著60個「袁大頭」。「小六(胡采蘋父親在家中男丁裏排行第六)還沒娶親,這是留給小六的,」說完才嚥了氣。

在政治氣氛緊張的年代,因為父親和三大爺「逃去」台灣,留下來的一家人吃盡了苦頭:胡采蘋的表兄妹走在路上被人丟石頭,考上了空軍學校卻不能去讀。《大江大海1949》這樣描述留下來的人的境遇:「老師跟同學指著你的鼻子說,『你爸是國民黨!』那就像拿刀砍你一樣。」

家裏住的是茅草屋,一下雨屋裏都是泥巴。心懷愧疚的父親給家裏人蓋了房子,買了卡車,親戚們卻為了錢鬧得不可開交。「那時候不理解,覺得大陸人很壞、又髒,不想接觸。」

1987年,少女胡采蘋咀嚼著一種尚無法消化的複雜情緒──她被培養成一個喜愛中國的人、她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但課本以外的那個中國讓她很難傾心。

「很尷尬」、「我就是中國豬」

「我小時候的想法很搞笑,我覺得台灣人是中國人,大陸人不是。」

從幼年到大學的歲月裏,胡采蘋一直是個生活在台灣的中國人。她的家鄉在海峽對岸,她讀的書、聽的故事都是關於中國的,她不了解也不關心腳下的土地。直到1987年解嚴後,本土化運動在台灣各地蓬勃生長出來。一直作為優勢族群生活的胡采蘋感覺到了恐懼。

多年來備受壓抑的本省人要求不再把中華文化當做台灣的正統文化、而是以本土文化取而代之,激烈的主張取消國語的官方地位,改用羅馬拼音書寫台語文。

「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這很可怕,」胡采蘋記得,放學回家路上撞見本省計程車司機和外省計程車司機發生擦撞,兩邊都通過無線電叫人出來打群架。她經過家附近的公園,競選者和他的支持者們正群情激昂地喊著:「中國豬滾回去!」

「非常可怕,我就是中國豬,」在那一時期,說話字正腔圓的胡采蘋開始有意識地將自己的腔調改成台灣腔,「我隱隱約約意識到這個腔(普通話腔)很尷尬,只有外省小孩講話才很標準。」

更大的衝擊發生在1989年。那一年,侯孝賢的《悲情城市》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轟動島內外。電影的故事背景是「二二八事件」:1947年2月至5月,台灣各地發生民眾大規模示威抗議及排斥外省人的事件,國民政府派軍隊鎮壓示威,屠殺民眾、逮捕並槍決士紳、知識分子,事件造成數千乃至數萬人的傷亡。

胡采蘋的母親租來錄影帶回家看,並對她解釋了二二八事件始末。「非常震驚。看完《悲情城市》的感覺就是你發現你爸爸是殺人犯,你發現你相信的國民黨和制度是一個殺人機器。」

那天晚上,胡采蘋一夜未眠,躺在床上流淚:「我對國民黨的信心一點一點地崩潰。」

與此同時,解嚴後的台灣迎來民主化、本土化的加速發展。

1994年台北市首次舉行市民直選市長,泛藍陣營的趙少康在市長辯論中講的第一句話是:「中華民國就要滅亡了!」

「這句話勾起所有台灣外省人的恐懼,」胡采蘋說。在那次選舉中,民進黨候選人陳水扁擊敗了趙少康和國民黨候選人黃大洲,成為台灣解嚴之後第一個以反對黨身份贏得台北市長的人。

胡采蘋已陷入對信仰的猶疑擺蕩。1993年,她入讀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第一次結識台北市以外的同學。當同學介紹自己來自彰化時,胡采蘋驚詫自己竟不知道彰化在北邊還是嘉義在北邊,「我對台灣的了解真的太少了。」她開始惡補關於台灣的歷史和知識,參加社會運動,並漸漸對這座多災多難的小島生出「很深的同情和認同」。

彼時的胡采蘋或許尚未意識到,自己已不是漂在台灣的中國人,她的雙腳伸進泥土,逐漸生根。

不久後,一場危機讓她意識到了這點。

1995年,時任中華民國總統的李登輝受美國總統克林頓邀請,對美國進行「非官方的、私人的訪問」。中國政府認為此行助長了台灣尋求獨立的勢力,於1995、1996年進行了兩次大規模導彈實彈發射演習。兩岸關係跌至冰點。

「我們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如果我們是同一國人,你不會拿飛彈打我。那是一個關鍵點,」胡采蘋說,「再也回不去了。」

十幾年後,當胡采蘋踏上大陸的土地時,她將自己的身份定位成一個觀察者、一個局外人。

胡采蘋說,來大陸是人生一個大的旅行,「只是這個旅行有上班。」
胡采蘋說,來大陸是人生一個大的旅行,「只是這個旅行有上班。」攝:Linda Zhang/端傳媒

「我跟這個社會已經相處得很好了」

當網絡上的硝煙愈演愈烈時,胡采蘋的手機也變得發燒一般滾燙。不斷有同事、朋友發來信息問候,一個同事的微信讓她印象深刻:「不管別人怎麼講,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你。」公司一位主管在回應詢問時說:「她是台灣人,她有自己的政治主張,這很奇怪嗎?」

「在這起事件中保護我的人遠比傷害我的人多,」胡采蘋說,「我覺得我跟這個社會已經相處得很好了。」

七年前剛到大陸時,胡采蘋也曾對這片土地懷抱成見,但很多事情都在不斷改變她的看法。

那是剛到北京的時候,她在街邊看到一個爸爸帶著小女兒,爸爸在胡采蘋的旁邊吐了一口痰。「我覺得好噁心哦,」胡采蘋當即對著父女倆擺出很嫌惡的臉色,在她要走之際,那位爸爸突然叫住了她。「我想完了!要被打了,」胡采蘋轉過身,卻聽見對方說:「姑娘你的包拉鏈沒拉。」

「我覺得很多偏見和道德衝突在那個場景裏,」胡采蘋說,她突然理解到,其實會吐痰的人不一定心中沒有別人,在經歷了多次類似事件後,「我對人的包容度、對世界的想像力都慢慢變大了。」

她嘗試去理解這片土地上的每件事。比如,隨地大小便的行為的確很糟糕,但北京的公共廁所不但很髒,而且非常稀缺,「這個行為跟這個人是不是好人完全無關。」

比如,大陸想統一台灣「太正常了」,因為「大陸近百年的亡國之痛就是從台灣開始的呀,想要統一是因為亡國恐懼症缺乏治療,電視上還在天天上演抗日劇。」

「我以前對政治沒有太深的感覺,反而是到了大陸才意識到政治生活很重要,它是一個人跟社會相處、心靈成熟的過程,」胡采蘋說。

胡采蘋和每一個出租車司機討論國民黨和民進黨的優劣、兩岸究竟該統一還是獨立。「因為我知道在這邊這樣的討論是很珍貴的。」

她會耐心回答同事關於台灣選舉的每一個問題:選票長什麼樣、票箱是什麼結構、怎麼知道一個人有沒有投兩次、別人會不會知道你投給了誰……並大方地告訴你她投給了誰。

胡采蘋和這個社會相處得很好。她從城市出發,走向農村。那裏有一個更廣袤、真實的大陸。

中國人不是想像的那樣

胡采蘋的身邊有無數個中國農村的縮影。

在父親的老家江蘇徐州,胡采蘋的兩個姑姑已經認不清人,每天精神恍惚,只會講「神愛世人」。「老人沒人管,只有基督愛她,」胡采蘋說。

老家有個親戚曾經去北京遊蕩了兩天,回家後得了抑鬱症,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嘴裏嚷嚷著:「人家過什麼日子,我們過什麼日子!」

「中國農村的生活和城市真的差別太大了,那真的是另一個世界,」胡采蘋說。

胡采蘋的同事裏有很多人來自農村,他們給她講家裏的煩心事:叔叔不盡贍養老人的義務;借錢給哥哥蓋房子,嫂嫂卻不願還錢……「他們每天處理的都是很大的新聞,但自己心煩的還是這些小事。」

新聞人的身份讓胡采蘋比其他台灣人更深入地走進這片土地。

胡采蘋記得,同事們把即將印刷的敏感報導存在SD卡裏,然後將SD卡藏進鞋裏;寫了揭黑報導的同事在公司樓下被人用斧頭砍後腦;她看到自己的記者朋友被公安局抓走,有的放出來了,有的至今未返。

做調查記者的朋友們給她講這個國度裏令人唏噓的故事:抗美援朝中在雪地裏凍殘廢的老兵;因為違反計劃生育政策而被引產的7月大的女嬰;用自焚抗議強制拆遷的村民……

2010年9月10日,江西省撫州市宜黃縣發生一起因強制拆遷引發的自焚事件,三人被燒成重傷。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激烈的事情,」胡采蘋說,「讓我震驚的是兩個社會處理這種事情的風格太不一樣了。我會思考到底我們兩個社會有什麼不一樣,因此開啟了很多觀察,尤其是公共事務。」

她開始對比兩岸的政治治理:台灣是很緊密的,用人情禮教控制社會,但大陸沒有統一的標準,她的治理方式是很鬆散的。「我也開始理解為什麼台灣社會殘存的東西對大陸挺重要,因為它在很綿長的歷史裏維持了社會的基本秩序。」

在微信朋友圈裏,胡采蘋會揶揄台灣政府和大陸政府,也會為天津爆炸、邢台水災等事情憤怒、傷心。

但與此同時,「我能夠以一個不是責備或者比較的心態去看事情,我知道這裏面會有一個比較複雜的情況,如果我在裏面的話不見得能做得更好。」胡采蘋的身上沒有台灣人的優越感,她說人類文明進展的過程都差不多,現在發生在大陸的「魔幻奇事」多年前也曾在台灣上演。

她甚至可以理解在網絡上用性器官辱罵她的「五毛」。「我小時候也是國民黨的五毛。五毛可能是最好的人,他們有可能是真心地相信並且捍衞什麼事情,所以變得很兇。所以我不會怪他們。」

不站隊的行為讓她免不了「兩邊受氣」。

台灣的朋友們會問:「你在那邊應該不能亂講話吧」、「你在那邊不會覺得受不了麼」?

「為什麼?」胡采蘋答道,「我受得很了。」

提到大陸人隨地吐痰和大陸的不自由,胡采蘋都會細細解釋,直到對方會生氣地說:「你不要這樣幫他們講話了!」

「我來的時候也對中國沒那麼有好感,但經過七年,我覺得中國不是他們講的那樣。不管台灣的未來是什麼,在追求獨立的過程可以用成熟的態度去處理。」

2016年6月21日,被認為有國家主義立場的新聞網站觀察者網為持續發酵的網絡風暴添了一把火,稱胡采蘋「無比囂張」、「肆意發表分裂國家言論」、「抹黑大陸」、「宣揚台獨」。文章發出後,更多的網民湧入馬雲的微博和各大論壇,誓要同「台獨分子」胡采蘋、「台獨企業」阿里巴巴鬥爭到底。

在最擔心自己人身安全的時刻,胡采蘋曾跟幾個親密的台灣朋友囑咐,如果自己被抓或者真的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請他們公布自己的聲明:中國人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大部分我遇到的人都對我愛護有加,即使發生了不幸,那都不能說明什麼。

實習生王靜儀對本報導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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