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Initium × Dream’s Monster

【我的革命之歌,我的青春永燃】林靖雁:擁抱我的與眾不同

我因為做了這些事情而活下來,既然這樣,為什麼我要羞愧?


【前言】有沒有一首歌,像鍊金之火,能把虛幻的夢燃燒成具體的形狀?就像20歲的Bob Dylan,他和他的音樂成了一把燎原大火,將摧枯拉朽的舊時代唱垮了台,當諾貝爾文學獎加冕在年邁的搖滾詩人頭上,我們再次知曉,歌也好,詩也罷,偉大的音樂永遠能在人的心裡燃起最猛烈熾熱的火光,從而捲起翻天覆地的革命浪潮。我們採訪了三個人,聽他們說了三段生命故事,見證三首歌如何革命了他們的青春。

林靖雁:「在二二八公園,我看到的是很多彷彿跟我距離遙遠的人,但我知道我跟他們是一樣的。」
林靖雁:「在二二八公園,我看到的是很多彷彿跟我距離遙遠的人,但我知道我跟他們是一樣的。」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林靖雁,20歲,社會大學生。

國一時,我和五年級開始交往的初戀男友分手。那時過得很不好,有天在學校,課上到一半我忽然全身發抖冒冷汗,跟老師說我想趴下休息。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保健室醒來,同學告訴我,我睡到一半,忽然起來拿鐵板凳把教室玻璃砸破,砸完我們班的又砸隔壁班,把整排教室的玻璃都砸破後,我就昏倒了。後來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解離症發作。解離症,就是過去被稱為「多重人格」的症狀。

那段日子我把自己關在房間,動不動就吃藥鬧自殺。僵持了一陣,媽媽問我要不要去嘉義幫親戚顧房子。我答應了,因為不想再消耗我媽,她還要工作,我爸有躁鬱症,一家都需要她照顧⋯⋯

我在台南念的是好學校的數學資優班,去嘉義後,學校主任聽了我的狀況,認為我是問題學生,就把我調到問題班,我發現去學校沒幫助,就自己在家念書。基測結束後,我的分數可以上第一志願,但我決定去新港藝術高中。進去才發現,即使設備很新穎齊全,這裏的藝術課也會被借去上其他課。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已經這麼小的學校,竟然還分資優班,而那些我想上的藝術通識課,只有資優班才能上。

我向學校提出質疑:既然想上通識的學生很多,為什麼不能在大教室開課?我非常憤怒,但好像只有我的意見特別多,其他人沒什麼反應。有個家長會長和我站在相同立場,還印傳單控訴學校資源分配不均,一時間學校變得非常注意這件事,就找我、家長會長和校長三方會談。家長會長當着我的面對校長說,「這種學生你看我能找到幾個,就跟你鬧幾次」,我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原本之前也耳聞他想爭取連任。當下我站起來跟他們說,我不念了,就這樣離開學校,距離我進去就讀只有兩個月。

我一邊打工,一邊到嘉義「阮劇團」上課。我發現,當我用戲劇的方式表達自己,會有人聽。但劇團待久了還是有點自卑,覺得沒念戲劇系的自己什麼都不是,就決定到台北看看。

剛上台北時,我借住在一個網友家。兩三個月過去,什麼工作都找不到,寫信給北藝大(註: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主任問我能不能旁聽戲劇系的課,系主任雖然很快回信給我表示歡迎,但最後助教還是委婉拒絕了我。那段期間,因為焦慮,我的解離症又發作了,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說,只記得剛復發時,我在便利商店花了兩千多元買微波食品,狂吃之後通通吐出來,吐完再吃⋯⋯

有幾次發病的時候,我會去二二八公園。或許是那首歌催使我去的吧,五月天的〈擁抱〉。第一次聽到,是和初戀男友分手,他貼李宗盛的〈給自己的歌〉給我,歌裏頭是老男人的自怨自艾,我聽了非常憤怒,就想找一首自己的歌。我找到的就是〈擁抱〉。當時我不太明白歌裏在講什麼,也沒去過二二八公園,但一聽就覺得很符合我的心情。等到我自己進去,有過一些好的壞的體驗後,我才懂得歌中所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靖雁很早就開始抽煙,獨自坐在二二八公園的時候最常做的也是抽煙,也試過兩根一起抽。
林靖雁很早就開始抽煙,獨自坐在二二八公園的時候最常做的也是抽煙,也試過兩根一起抽。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對我來說,二二八公園是個里民活動中心或超商一樣的存在,不管你要的是什麼,性也好、社交也好⋯⋯在這裏很快就能得到。白先勇的《孽子》把這裏的同志情慾寫得很唯美,但這裏的人明明就是上一秒還在做,下一秒就客客氣氣握手互道「你好你好」。我曾看過一些阿伯穿着西裝進廁所,出來後就變成紅上衣小熱褲,也看過移工、原住民在這裏三五成群,午夜後的二二八公園,熱鬧得像假日去華山野餐,無論你想偷來暗去或聊天社交,這裏都願意接納。

這裏的人也和我在同志運動圈看到的人不一樣。有一年參加同志遊行,我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和我一樣的人到處走來走去,忽然有種這一刻很不真實的迷惘:就算男生喜歡男生變成一件相對正常的事,難道我就要選擇去正常的那一邊,當個正常的同志嗎?還是我們應該表達:「不正常」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

我覺得自己是同志圈外圍的人。所謂的內圍,對我來說,是認為「性是羞恥」的人。我曾經在解離發作時,被別人拍下我的性愛畫面上傳網路。那些觀看的人當下為我的「表演」喝采,結束後又認為我該感到羞恥。我不懂這些人為什麼既想享受又自覺可恥。我不懂為什麼這些事情可恥。我因為做了這些事情而活下來,既然這樣,為什麼我要羞愧?

我喜歡去二二八公園是因為可以和人聊天。那裏有很多和我一樣是同志圈外圍的人。對剛到台北又發生很多事情的我來說,那裏是個可以放心、放鬆的地方,就跟聽〈擁抱〉時感受到的一樣。在人來人往的同運場合,我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在二二八公園,我看到的是很多彷彿跟我距離遙遠的人,但我知道我跟他們是一樣的。

剛上來台北時,我16歲,我做過各種工作,發生很多奇怪的經歷。在社會大學我學到的是:生而為人,就是要勞動。在校園裏的身體是沒有勞動的,學校教你的是如何避免勞動,讓學生SOP化,跟工廠生產線一樣。我們是學習如何當人的,但這樣一來,卻連人都不是。

我曾覺得不念高中是種責任,也為自己沒有學歷而自豪,因為在網路上看到好多人跟我當初有相同的痛苦,卻沒有人告訴他們可以有什麼選擇、可以怎麼做。我想趁現在還有力氣時告訴別人:你可以往這邊走。搞不好走到一半我就停了,但至少可以讓後面的人少花一點找路的時間,沿着這條路往前。我不必是那個走到終點的人,但現在,我會繼續走。


林靖雁的歌單:【我的革命之歌,我的青春永燃】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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