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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靜小說連載八:超市買橙

現代醫學要取替迷信,本身就必須是一種宗教,妥協與認命的訓練。


[長物] 未知死,焉知生;年輕就是以為自己隨時會死然後又好快忘記的意思。

游靜小說連載八:超市買橙
游靜小說連載八:超市買橙圖:Wilson Tsang / 端傳媒

做醫生需要學習,看醫生何嘗不是。對於影響一生的重大診斷,據說應尋求「第二意見」。在美國看醫生時學的。你站起來前通常他們會笑瞇瞇說:請徵求第二意見。這樣更顯現醫生威信。華人社會的邏輯剛相反:我難得抽空看你,你還要在超市買橙一般左挑右挑,麻煩下次免問。前者不見得比後者少出錯。――你上次在美國「生蛇」,痛不欲生,在大學醫院就被誤診又誤診,還問你是否被意外撞傷不察覺――有資源的國家就是不一樣,斬斬切切屍橫遍野然後仍擺出一副「干卿底事」款兒。

尋求第二意見。三天後,你又到了一所公立醫院的私家診所,遇上一位跟玻璃完全相反的醫生。又公又私,確實比私家診所寬敞多了。候診室人不多,一名金髮少女,燦爛如十二點鐘的太陽。病患者年齡急降,太陽也病變。這地方,有金髮病人看的醫生,不會壞到哪裏去。

愛華醫生畢業於美國名校,專門硏究基因病變。笑容燦爛,不斷跟你眼神交流,一邊討論病情一邊開玩笑,說着笑着,你不小心被放到床上,不小心被脫了衣服,做切片手術前麻醉,問:「之前已做過,至今仍痛,還要做嗎?」我擔保你感覺如蟲咬。「嘩――」小時候常見一種鑽地機,一枝圓圓粗粗的大鋼手义進馬路旁,就是你家快停電的意思。昏過去了嗎?妳扶他下床吧。美女醫生跟護士小姐眨眨眼,你捂着昨天才乾的傷口旁邊又濕了的一塊,不太笑得出來。暈呼呼摸出來,走到結賬台,盛惠三千九百大元。翌日被禁食一個晚上一個早上後,再被抽了一管一管的血,作鐵質血全圖、乙型丙型肝炎抗原、癌胚抗原、癌抗原15.3、肝功能、腎功能檢驗,埋單二千六百九十元。

靜默。你知道你已經超出此城醫與病之間的權限,這堵牆,比死亡更硬。恐怖分子都是迫出來的。

公立的設備,私家的收費,公立的等待。報告出來會通知你。當然你知道,醫生打電話給你是親民,你打給醫生是騷擾。十天後,你仍然在等。當然你知道,生存,不外是等死,不過你一天一天等着,無眠無食,如果真是癌,這股邁向死亡的速度,已經不能以等待來形容。

熬不下去,先把臉打得跟胸前差不多,然後打給燦爛親善的愛華醫生,最大的公立醫院乳腺外科主任,又公又私,又教學又寫作又看症,必定是很忙的。「醫生不在,有事嗎?」不好意思,你不斷道歉,兩星期前做了一些檢查,不知結果怎樣?「醫生不在,要等醫生回來看。」啊,所以,是看了無礙,還是,未看?兩週前做的檢查。「醫生在國外開會。」那,請問,什麼時候回來呢?靜默。你知道你已經超出此城醫與病之間的權限,這堵牆,比死亡更硬。恐怖分子都是迫出來的。

醫生回來會打給你。

醫學教人感到無比卑微又無比矜貴;醫學永遠是對的,即使它錯的時候,錯的也是你,你是極少數,只好認了。

於是,你被迫尋求第三意見,在胸前戳第三個洞,第三次針刺切片。晚上半邊身體被一堆傷口壓着,一只手在鍵盤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按下去:乳房 切片 副作用。論壇「最佳解答」一:我們可以知道不論是細針抽吸細胞學檢查或是細針穿刺切片對於腫瘤都是非常安全且方便的實用診斷利器,而且只有極少數病人會因而有輕微出血或增加局部癌細胞播種生長的機會,但不會致命。

極少數。與全球人口比起來,香港人,就是極少數了。醫學教人感到無比卑微又無比矜貴;醫學永遠是對的,即使它錯的時候,錯的也是你,你是極少數,只好認了。即使你看到破產,也還是值得,因為,這麼多人才這麼多機器這麼多知識,都是為了服務你為了救你,最貴的是你。這樣想的話,愈醫愈糟或救到掛了,也應該無怨無悔。現代醫學要取替迷信,本身就必須是一種宗教,妥協與認命的訓練。

增加癌細胞,但不會致命,因為反正檢查完發現腫瘤屬惡性,會立刻動手術。醫學之作為常識,建基在環環相扣、理所當然的假設上,但,如果其中一環,脫勾了,比方說,醫生誤診,醫生出國。

要不,檢查前,朝醫生眨眨眼,噯,最近有空否?會放假嗎?

如果,癌細胞是一堆垃圾,或者一堆灰塵,你的身體系統千辛萬苦把它掃到一個角落,隔離起來。

網上解答二:乳房一經穿刺或開刀,如果是乳癌,平均存活為五年。如果不穿刺及不開刀,平均存活十四年。如果乳房有破洞,癌非常容易移轉擴散,所以最好不要做侵入性檢查。

如果,癌細胞是一堆垃圾,或者一堆灰塵,你的身體系統千辛萬苦把它掃到一個角落,隔離起來。如果這時候拿條雞毛掃在中間亂撥,你以為是在拭灰?還是,會弄得沙塵滾滾不可收拾,以致到處積塵(播種生長)?

而,醫學作為常識,難道叫你別檢查?這種話,當今世上誰敢說啊。說了誰敢負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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