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來了! 風物 哲學教育

法國人三歲就上哲學課?我在巴黎的教育經歷

在巴黎,兒童哲學工作坊越來越流行,一個原因是近年恐襲增多,孩子會向父母提出生死,生命,戰爭,和平,恐怖主義⋯⋯的問題。


法國兒童哲學工作坊。
法國兒童哲學工作坊。圖片由 Chiara Pastorini/Les Petites Lumière提供

最近回到巴黎居住近半年,迎來一次奇特的經驗:一家舉辦「兒童哲學工作坊」的機構想邀請我做導師,去幼兒園主持一個哲學工作坊!

什麼?法國人三歲就開始上哲學課?「兒童哲學工作坊」?我真是聞所未聞!香港的中小學沒哲學課,直至大學,還要選修才有。而我自己從沒唸過哲學,亦未教過幼兒!

機構老闆娘給了我一個地址,說服我去看看。在這世界,沒有什麼地點是網上找不到的。再也沒有「不識路」,「不想去」的藉口。

La REcyclerie

地址是在巴黎北面,門口的招牌寫着 "La REcyclerie”。這店利用荒廢的環市鐵路 "la Petite Ceinture" 的北段火車站 “La Gare Ornano” 建成,該鐵路從1990年代停用之後,就成了流浪人和塗鴉藝術家的天堂,我幾年前也曾跟朋友爬進去畫Graffitti,以及,被警察追捕。

La REcyclerie 門口。
La REcyclerie 門口。圖片由 Presentinart/黃懷琰提供。

其中的檯凳及其他物件都是回收所得,它是一個以環保、回收再造、素食、農舍等等為題的飯堂和活動中心,內有咖啡廳、酒吧、餐廳、工作室、菜園、雞鴨棚舍(雞鴨吃素食廚餘,而他們只取雞鴨的蛋)。沿着鐵路兩旁,設有很多休閒位置,連法式滾球 La pétanque 的場地也有。就算你沒有消費,亦無人理會,進去以後簡直可以躲一整天不出來!但亦不要以為這兒看似藝術流浪人風格,就會消費便宜,相反比一般餐廳更貴!巴黎一直是一個很 “Bobo” 的地方。(Bobo : Bourgeois-bohème,中產階級式的波希米亞人的縮寫)

「兒童哲學工作坊」在大廳右側的一個小室舉行,工作坊下午三點開始,舉辦機構 Les Petites Lumières (小光芒),由 Chiara Pastorini 女士創辦,她原籍義大利,2004年來到巴黎。

「什麼是人類?」

導師的工作像個清談節目的主持人,她留意孩子的舉手次序,讓孩子順序發言,確保每次發言都得到尊重,孩子們不可取笑其他人。其中有個女孩子不想發言,導師問她:「妳決定不說話嗎?」女孩子說:「是的。」導師就尊重她不發言的權利。

下午三時,父母陸陸續續帶孩子到來,然後自己就去中心其他地方蹓躂。這次大概有七八個孩子,工作坊由一位年青導師主持,所有人連同導師圍成一圈,而我需要離開圈子大約六七米,在外圍旁觀,因為導師不想小孩以為我也是參與者。

Les Petites Lumières (小光芒)的創辦人Chiara Pastorini利用布偶與孩子對話。
Les Petites Lumières (小光芒)的創辦人Chiara Pastorini利用布偶與孩子對話。圖片由 Chiara Pastorini/Les Petites Lumière提供

首先由導師說明這個工作坊的主題和發言方法,並向孩子講解為什麼要學哲學,參加這個工作坊是做什麼的。孩子們和導師一同訂立工作坊規矩,導師鼓勵他們發表意見,當中沒有對與錯。

他們有很特別的發言方法:孩子發言前先舉手,導師會給那個小孩一條木棒子,他拿着木棒就可以發言,說完之後,導師示意孩子交棒給下一個舉手的小孩。導師的工作像個清談節目的主持人,她留意孩子的舉手次序,讓孩子順序發言,確保每次發言都得到尊重,孩子們不可取笑其他人。其中有個女孩子不想發言,導師問她:「妳決定不說話嗎?」女孩子說:「是的。」導師就尊重她不發言的權利。導師說:「我們的腦袋時刻都在思想,妳不想說話,就看着我們,和我們一同思考吧。」

導師提出了這次的題目:「什麼是人類?」「人類和動物有分別嗎?」所有孩子都搶着舉手發言,導師把棒交到第一個孩子手上,他們幾乎就自發的輪流交棒了。有個男孩說:「人類是兩腿站着走路的,動物是四腳爬爬的。」馬上就有一個女孩舉手並接棒:「我不同意,雞也兩腿走路!」另一個孩子說:「動物會吃我們!」然後一個聲音很小的女孩說:「但人類吃動物更多。」孩子們馬上就投入熱烈的討論。有時孩子會搶捧發言,這時導師就要主持規則。

導師見所有孩子都發表了一輪意見,然後她又提出問題:「人類會做什麼?或者不會做什麼?」「動物又會做什麼?」每次都是那個聲音很大的男孩子搶着舉手發言:「人類不會隨處大小便!」另外一個男孩子說:「我上星期才見到一個男人在地鐵尿尿!」其他的意見有:「動物在籠子裏睡覺,人類在床上睡覺。」也有孩子持相反意見:「如果沒有人類,動物就不會在籠子裏。」有孩子提出:「人類有同學、朋友、家人。」這時導師歸納孩子的思路,導師說:「你是不是想說人類有社會?人類會不會依賴社會生存?動物有沒有社會?」有孩子又提出:「動物也有父母和社會的。」突然那個聲音很大的男孩提出一個觀點:「人類的身體大小都差不多,但動物的形體有很大也有很小的,例如 Seismosaurus 就很大!」沒有人知道 Seismosaurus 是什麼,導師叫他說明,他很得戚(得意)地說:「Seismosaurus 是世上最大的恐龍!」

導師再把問題推進:「人類與動物,有沒有等級之分?」「人類會發明,動物會不會?」「人類比動物高級?」「還是動物比人類高級?」

孩子又紛紛舉手發表他們的見解:「人類比動物高級!」「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的狗好像我的家人,我們沒有分別。」「人類幫助動物。」「動物幫助人類才對。」

我在一旁靜靜觀察,驚訝於這幾個七八歲的孩子,他們都各有自己的觀點,思路清晰,踴躍參予討論,自信地發言,同時亦尊重其他孩子,他們新奇的想法讓我大開眼界!

「人類的身體大小都差不多,但動物的形體有很大也有很小的,例如 Seismosaurus 就很大!」沒有人知道 Seismosaurus 是什麼,導師叫他說明,他很得戚(得意)地說:「Seismosaurus 是世上最大的恐龍!」

他們大約討論了一小時,結尾時,導師提出一個遊戲:「你們各自想像一種動物,試試做一個動作引牠發笑?」

開頭孩子們不知道怎麼做,導師問一個男孩子:「你想引那個動物發笑?」他說:「牛!」導師說:「我們想像一下牛是怎麼笑的?」於是所有小孩都各自發出自認為牛的笑聲,然後他們就開始各自做動作來引那只牛發笑。之後到下一個孩子的動物,如此類推。到最後所有人都笑作一團。

導師最後給他們畫畫,問他們:「你的動物是什麼樣子的?」或是:「你想和你的動物做什麼?」於是孩子畫畫的畫畫,愛幹嘛就幹嘛,有孩子不愛畫畫,他摺飛機。工作坊大概兩個小時,到了時間,父母也在酒吧喝完了酒,回來領孩子。他們剛剛討論完人類和動物,孩子們紛紛跑去看這兒養的雞鴨,有很多想法要告訴父母。

La REcyclerie位於火車路軌旁。
La REcyclerie位於火車路軌旁。圖片由 Presentinart/黃懷琰提供

我的第一次

到了星期五,我終於要面對三四歲的小孩了。我只教過大專生,這也真是我人生第一次帶這麼小的孩子。是次的地點是巴黎市郊的一所幼兒園,每個星期五下午,是幼兒園的課外活動時間。

之前某位住在北歐的朋友和我討論過這些工作坊,她認為不應該安排年紀那麼小的孩子上哲學課,這樣做已經規範了他們的思考。她說北歐只會讓三四歲的孩子自由玩耍,什麼都不教,她認為小孩子從玩耍之中自己會發現和學習。

我抱着未知的心情去到那個幼兒園,心想這是第一次,就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吧。從下午一點到四點,三個小時,分別有三班10-15名三至五歲的幼兒。我們有三個導師,孩子輪流上三個工作坊,即是每一節50分鐘上完,我們就交換孩子。三小時中間,有30分鐘給他們在學校花園自由活動。

事前老闆娘給我看了很多資料,我老是想着要準備什麼題目好呢,怎麼才會提起他們的興趣呢?搞到自己很緊張。一位有孩子的法國朋友說:「不用那麼複雜的,三歲孩子的想法就是「喜不喜歡?」「喜歡什麼顏色?」「漂亮不?」「愛吃什麼?」他說:「不用準備那麼多,多聆聽他們就是了。」

法國的家長和小朋友已經很習慣這種「哲學工作坊」,朋友的七歲女兒還教我怎麼做。法國家長說,孩子從出生開始,他們已經如大人那樣和小孩說話,小孩很早就有獨立思想。

我當天的題目是:「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嗎?(Est-ce que tout le monde est pareil?)」討論完這個題目之後,孩子們互相畫自己的同學,看看別人與自己的一樣和不一樣。

第一節的時候,孩子們還是有問有答:「我們當然不一樣呀!」「那裏不一樣?」「她是女孩,我是男孩。」「我有黑色頭髮,她有金頭髮。」「你是中國人,我是法國人。」他們說了很多外表的不一樣。我再問:「我們都有兩只眼睛、一個鼻、一個嘴,我們的身體的結構是不是一樣呢?」他們再從各方面看看,我們有些什麼地方又是一樣的。

孩子們討論完了,有些喜歡畫畫,亦有孩子玩其他東西。他們一般都很有禮貌,要做什麼都會先問我。但是到了第三節時,即是最後一組小朋友,他們之前已經上了兩個不同的工作坊,亦經過了一整個星期的課,到了星期五的下午三點,已經完全不能集中。他們只想儘快離開,老是問我父母什麼時候來接他們?我也就放棄了什麼「哲學」問題,任由他們自己玩了。

我的第一次「兒童哲學工作坊」可說是失敗收場,可能正如我的北歐朋友說,應該任由三四歲的小孩玩耍。

事後才知道 Chiara Pastorini 女士的方法:他們會讓三歲孩子玩布偶,讓他們用布偶說話。

小孩子在畫畫。
小孩子在畫畫。圖片由 Chiara Pastorini/Les Petites Lumière提供

哲學,不就是問問題嗎?

為了更了解「兒童哲學」和這個「工作坊」,事後約了機構創辦人Chiara Pastorini女士作了一次深入的訪談,她邀請我去她家,就在 La Place République(共和國廣場) 附近。這個廣場有很多歷史,而自從上年巴黎遭到恐襲以來,大部分的集會遊行都從這裏出發。

Chiara Pastorini女士年約四十歲,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我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她說第四個也快來了。她在義大利唸哲學,一直唸到博士才來巴黎,她在美國做她的博士論文,亦在美國開始認識和學習兒童哲學。她說兒童哲學是由美國哲學家 Mathiew Lipman 在1970年代發起的。

她來了巴黎十二年,丈夫是法國人。她從來沒有在學校學過法語,都是和朋友講的時候學過來的。Les petites lumières 是她在2014年成立的私人機構,成立了兩年多,成績已經很好,大概每星期有二十至三十個不同的學校或機構邀請他們舉辦工作坊,旗下僱用二十多名哲學導師。他們的工作坊在不同的地點舉行:傳統的有學校、社區活動中心,也有電影院或劇場的咖啡廳。最近就有活動,是父母和小孩去看某一個話劇,之在劇場的咖啡廳,以這個話劇為題而展開討論,還有孩子的即興話劇活動。所以她請的導師不只是懂得哲學的,也有藝術、劇場、音樂、形體、舞蹈等等的專家。

為什麼她會做這種工作坊呢?最初是因為她自己的個人經歷:她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最大的孩子八歲。孩子常常問問題,她覺得哲學也不就是問問題嗎?她嘗試用她的所學的去回答孩子的問題。

巴黎的「兒童哲學工作坊」越來越流行,有幾個原因,其一, 這兩年法國和歐洲其他地方受到恐襲,孩子看到新聞,就會向父母提出很多關於生死,生命,戰爭,和平,恐怖主義等等問題,有時父母也無法回答。

她覺得八歲以前的孩子,想法比較純真、直接和獨特,八歲以後,因為受到社會和大人的影響,想法就慢慢墮入社會的俗套了。

巴黎的「兒童哲學工作坊」大概在十四、五年前開始流行。以前的學生一般唸到高中最後一年,約十七歲,才有一年的哲學課,然後十八歲高考,巴黎高考的哲學卷是最重要的一卷。

La REcyclerie工作室。
La REcyclerie工作室。圖片由Presentinart/黃懷琰提供

她說,最近巴黎的「兒童哲學工作坊」越來越流行,有幾個原因,其一, 這兩年法國和歐洲其他地方受到恐襲,孩子看到新聞,就會向父母提出很多關於生死,生命,戰爭,和平,恐怖主義等等問題,有時父母也無法回答,他們就讓孩子來哲學工作坊,讓孩子可以抒發感受。

她也舉辦親子工作坊,但會用一塊黑布把孩子和父母分隔開,她覺得如果他們看到父母,孩子不能真實表達想法。

其二,父母與學校都覺得孩子參加了哲學工作坊以後,對很多事情會主動反思和問問題,對學習有積極的作用。

其三,自從2014年法國教育改革以後,學校有更多自由時間,政府亦撥更多資源,鼓勵學校邀請校外機構舉辦另類活動。學校從孩子六歲開始,就可以舉辦哲學工作坊,但不是每間學校會辦,因為校內的老師也不懂,所以很需要他們這些哲學專才來學校搞這些工作坊。

她說任何人都可以參加哲學工作坊,哲學不過就是問問題,在一個議題上自由討論想法罷了。如果是三四歲的孩子,他們會運用布偶來向孩子說故事,引起他們的注意。那些布偶有各個哲學家的卡通造型,導師套在指頭上說哲學家的故事,三歲小孩也用布偶來說自己的心聲。

她說小孩一懂得說話就會提出問題,哲學工作坊正好好讓他們提出任何問題和表達任何想法。人類很早就有獨立思想,孩子單純而直接的問題和想法,往往讓她大開眼界。他們會提出很獨特的見解,大人是無法想像的,她反而從孩子那裏學到更多。

我問:「孩子喜不喜歡哲學工作坊呢?」她說:「孩子的反應是最直接和即時的,他們喜歡不喜歡,你會馬上知道。」

至於家長,他們對於兒童工作坊的需求越來越大,一來孩子不停的問問題,不是每一個父母都懂得答,第二,他們也樂於聽到孩子的想法,並讓孩子有更寬闊和不同的視點。

於我來說,「兒童哲學工作坊」可說是我全新的體驗,可惜本人在香港的教育體制內,從未有機會接觸哲學,我連他們的卡通哲學家布偶都不認識,遑論要帶工作坊了。我問Chiara Pastorini女士為什麼會信任我?把孩子交給我這個連哲學ABC都不懂的人,法語又不是我母語。她說因為我的藝術背景,對工作坊很有幫助。她還一直鼓勵我要有信心,語言只要多說多讀多寫,自然會有進步,他們機構也會定期舉辦導師培訓工作坊,叫我不用擔心。她說不要把哲學想得那麼複雜,哲學也就是對日常生活提出問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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