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小端信箱

給Y的回信:保持憤怒地走下去

一個「正常的國家」,一定是很多人都活得像個「正常的人」,戳破了皇帝的新裝後,不要止於憤怒。


小端信箱007:尊嚴和精神追求

這一年多以來我在右傾的道路上不斷狂奔,思想上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以前我對很多事情都不怎麼關心,政治啊,經濟啊,後來我覺得活在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與我有關。眼界所到之處,便是個人的格局。我很慶幸自己可以有這樣的轉變,有機會撕開包裹着我的矇昧的繭。

當這個小口子撕開後,後面的事情就變得簡單了不少,一個小小的社群之間的分享就會讓我看到另一片資源的沃土——有見地的記者和撰稿人、自由化思想的大V、有趣的公眾號管理員……此時此刻我可能依然在坐井觀天,但我是一隻努力想跳到井沿上的青蛙,一隻努力脱離低級趣味的青蛙。我這樣的青蛙,亦可賽艇。

當一個渴望正常生活的、要臉的中國人努力地想要看清他所處的時代,他賴以生存的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和他自己時,是會充滿無力感的。這個在國際上無禮的中國爸爸天天都在強姦自己的兒女,更可怕的是,有數量相當可觀的兒女被操壞了腦子,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整日為爹爹脱罪,還說「你畢竟是他親生的啊,怎麼能忘本呢」。

可我的邏輯是,正因為我們有着這樣的血緣關係,所以不能亂倫啊,全世界最不應該傷害我的國家理應是我的祖國。然而最愛的人傷我最深,我從沒奢求過完美的生活,這個世界上也不存在所謂的完美。我只希望能過上受憲法保護的日子,看著我生長的祖國蒸蒸日上,經濟繁榮,文化昌明。

我生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很年輕,可我覺得我根本看不到那天,因為我看不到政府在這個方向上做出的任何努力。中國有句古話: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我不怕這裏破敗落後,任何的進步都需要時間,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不能接受的是,當中國已經成為全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時,它的領導者依然不願放開民智,依然把它的人民當猴耍,依然倒行逆施開歷史倒車。

我以前也是個中共洗腦的半成品,不能算特別成功,但基本上還是有效的。在外交上,「看到祖國這麼流氓我就放心了」,是真的放心了。我小時候特別不理解移民的人,很好奇他們怎麼能連自己的國家都不愛,我覺得我這輩子永遠不會放棄我的中國國籍。可現在我覺得以前的自己好傻啊,我愛國,國說:「我不愛你。」

思前想後,為了保持自己的貞潔,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可能會考慮移民其他國家。我們都經常聽到一句話:別的國家怎麼可能對你一個外國人好。是啊,正由於此,如果不是對自己的國家失望透頂了,怎麼會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和熟悉的環境,去學習新的語言,艱難地試圖融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社會呢?那可是一個再也聽不到鄉音、無法感受故鄉的四季,與之前幾十年的人生徹底切割的地方。

人只能活一輩子,我的人生對我來說還是很珍貴的,我不想天天吃着地溝油,吸着霧霾,或是因為在網上批評政府而擔心被帶走;我想正常訪問Google、Facebook、Twitter等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能訪問的網站;我想看到不被廣電總局插手的電影,看到動不動就被中國列為禁書的出版物。

在一個正常健全的國家裏,這一切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憲法都沒有尊嚴的國家,公民怎麼可能有尊嚴。多少人要的,其實只是那麼一點尊嚴和精神追求。

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讀者

小端信箱
小端信箱圖:端傳媒設計部

給Y的信:保持憤怒地走下去

好,見信如唔。

你字裏行間有掩飾不住的憤怒。在這個國家,憤怒當然有着足夠多的理由——傲慢的權力、缺失的權利、遮蔽的真相……甚至,在一個人們時常對周遭的不義和苦難麻木無視的社會,憤怒是可貴的少年氣——你還有痛感,還未對現實中發生的一切熟視無睹。

我必須承認,你的信讓我想起了十年前大學宿舍裏的自己——一個焦慮不安的年輕人,興奮而又緊張地瀏覽「牆外」的資訊:境外媒體沒有顧忌的報道,公民博客犀利大膽的揭露,還有那些通過各種渠道收集來的「禁片」和「禁書」。對於一個在中國大陸長大的、不安分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情境和經歷是共通的——在某個時刻,「真相」如決堤般襲來,現實反倒顯得不真切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再不能裝睡了。

憤怒。原來一直以來被教導、被告知的那些說辭,那一套對於事情和歷史的解釋,很多都是bias、乃至騙人的;

憤怒。為什麼身邊的人——同學、朋友、老師、父母,還可以繼續心安理得、日復一日的過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懂得。

這些本能的情緒,真實而粗糙。

可我不只想在這裏跟你「惺惺相惜」,也不是作為一個長者跟你分享人生的經驗,我想講講「睡醒」之後的事兒:一個焦慮而憤怒的年輕人,感到自己正被某種生活禁錮住,會想到反抗或推翻這種生活。然後呢?下一步是什麼?

  • 保持憤怒,但不要止於憤怒。

憤怒讓人保持敏鋭,但也會吞噬人的判斷力。最怕到頭來,發現自己的人生只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叛逆」。政府,都是謊言;父母,總在說教;同學,皆被洗腦。你憤怒、不解,甚至還有些「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自得。然後呢?你反對他們所宣稱的價值、對世界的解釋,那你同意什麼、相信什麼?你相信的那些東西,是否自成體系、更具解釋力?它們能否被清晰地表述?

人除了反對,總還要做自我建設,否則就只是所反對對象的反面而已,對嗎?

  • 在時代的寒冬裏,同類之間更要抱團取暖。

當你在內心搭建起價值座標、並能夠清晰表達自己所相信的事情時,你就開始發射「信號」了。

我有朋友說,「人生不過是一場防守」,在這個時代,守住自己就已是不易。但我總在想,一個人孤軍奮戰太難了,很輕易自怨自艾或自我懷疑。還是要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修築起「小共同體」的護城河。

相信我,同類是有的。當你發出「信號」,如同黑夜裏的一束光,山谷裏的一聲響,你們會從千人一面的世界裏看到彼此、聽到彼此、嗅到彼此,再連結起來,組隊行走世界。

正如當我們一年前決定創辦端傳媒時,很多人是持懷疑態度的——在兩岸三地逐漸被撕裂的公共空間裏,構建起一套共同的價值底線、話語範式、情感心理,可能嗎?在一個言論環境日趨逼仄的時代漩渦中,誠實、中立、專業地記錄下漩渦的模樣,現實嗎?

一年了,我們走到了這裏。許下的願、吹過的牛,實現了多少,自有讀者諸君來評判。但我們這一路遇到了無數同行的夥伴和朋友,收穫了太多的鼓勵和幫援。

  • 一個「正常的國家」,一定是很多人都活得像個「正常的人」。

你建立起了自我座標,尋找到了同類,接下去就迎面撞上這複雜的世界了,你打算如何來回應它?

你的確永遠都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但你可以嘗試去喚醒那些真正還處在睡夢中的人。你讀的書、看的電影、關注的公號、喜歡的媒體,會不會告訴身邊的人?聽到糟糕的觀點、帶有偏見的描述,你會不會以自己的所知所學去理性回應?

表達、分享、傳播,這些都是行動,都在為一個你想要的世界投票——儘管沒有選票。

這個國家何時會變得「正常」?社會在變好嗎?我不太確定。但我這兩年常在想,一個「正常的國家」是由一個個「正常的人」組成的。我們在街上遇到、在網上看到的、我們身邊的朋友乃至我們自己,符不符合我們對於一個好的社會中的人的想象?

一个好的社会中的人,他们如何谈论公共议题,参与公共行动?他们如何与他者交流、对话,对待与己不同的意见?他们如何理解和谈论「他者」和世界?他们如何处理跟父母、爱人、朋友之间的情感交互?他们有着怎样的的智性生活和精神向往?他们如何说话、做事、爱与被爱?

這是我無時無刻不在反思的事情。

共勉。

祝好,

孟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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