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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寶強:香港需要「獨立」的專業教育

當教育工作者遇上「港獨」這議題時,首先要做的,是維持教育專業的獨立自主,為自己和學生掃除各種外加的、有礙學習的屏障。


有支持港獨的中學生組織派發宣傳單張。
有支持港獨的中學生組織派發宣傳單張。攝:ISAAC LAWRENCE/AFP

香港教育局長的認知水平,早為業界同工詬病。然而,低處未見低,他最近竟然公開寫道:「『港獨』絕不正確,沒有什麼需要討論」。這句毫無邏輯、違反基本教育原則的說話。這除了反映他每月的「三十本書」大概都是白讀以外,也再次印證了鲁迅先生當年對北洋政權「教育當局」的批評:他們只顧做「當局」,而非辦「教育」。

「絕不正確」扼殺教育機會

「『港獨』絕不正確,沒有什麼需要討論」之所以毫無邏輯,因為「討論」的有否「需要」,並不由命題是否「絕不正確」所決定。例如,儘管在十進制的「基本法」下,1+1=10 這等式「絕不正確」,但討論其為何在十進制的框架內不被接受,而在另一種數學規定(二進制)下則並無錯誤,這對學生理解十進制的特質與界限,以至數學的廣闊世界,顯然大有助益。

更重要的是,對教育稍有認知和經驗的人都會明白,學習往往從錯誤中展開。認真地檢視和討論「不正確」甚或「絕不正確」的答案,有助我們理解「錯誤」是如何發生的,從中嘗試找出修正的方法、發展新的知識、完成有意義的學習過程。這不僅適用於社會和人文知識,科學的發展也如是。

如果16世紀以前被天主教正統認為是「絕不正確」的「日心說」,被完全禁止討論,人類今天對科學的認知,恐怕會停滯不前。正是由於哥白尼、伽利略、克卜勒(Kepler) 等科學家對曾被認為是「絕不正確」的「日心說」的反覆研究、辯論和修正,科學知識才得以不斷累積。

認真的教育工作者,都不會以「絕不正確」來扼殺教育的機會,而是樂意掃除所有阻礙學生學習的路障,包括借用「絕不正確」這類修辭論述,又或「吸毒、粗口、騙案、亂倫、恐怖分子、人肉炸彈、打劫殺人、寨卡沙士」等誇張污名比喻,以達致禁制討論的效果。如果教育真是像一些辦學團體的指引所宣稱,是為了「教導學生以中立、客觀、持平及開放態度認識各種社會議題」,那麼面對「絕不正確」的斷言時,也應該用「中立、客觀、持平及開放」的態度去處理。

例如「自殺」這議題。「開放」的態度,絕不等同只容許討論「用哪一個方法自殺最好」,而是包括探討「自殺」的成因、歷史、後果,以至在文學和電影的呈現等方方面面;也不會毫不質疑「絕不正確」的宣稱,而是去思考「完全否定自殺」是源於哪些既存的社會文化條件和政治環境。事實上,在一些特定的社會脈絡下,自殺並非完全不能接受。例如,狩獵社群為求足夠食物,需要不斷遷移,在這嚴峻現實下,為減輕負擔、保障遷徙成功,自殺(甚至他殺,尤其對老病幼弱)並非完全不能接受,甚至會被理解為是延續社群的一種倫理選擇,就像小說和電影《楢山節考》所描述的貧困社群的棄老傳統;又例如,在戰爭或天災的困局中,自我犧牲以保全他人性命,大概也不會惹人非議;而在現代社會中,有關安樂死的長期爭議,也難以用一句自殺「絕不正確」來打發掉。在這些不同的社會情境中,討論「用哪一個方法自殺(安樂死)最好」,是否就毫無意義?沒有任何教育價值?

「中立、客觀、持平」的態度所要求的,是願意聆聽置身於不同歷史時地、社群關係之下的不同聲音,包括選擇以自殺結束生命的人。這意味着認真的溝通討論有其重要性,而對待其他被誇張污名的種種議題,也應如是處理。缺乏溝通討論,就無可能秉持「中立、客觀、持平」的原則,自然離辦學團體所追求的教育理念愈來愈遠。如果習慣於把「中立、客觀、持平及開放」的討論,與「鼓吹」畫上等號,並加以禁制,這樣的「當局」,恐怕並不適合做教育工作。

不應忽略情感的教育

教育就是為學生掃除學習的障礙。除了以開放和客觀的態度,解除用「絕不正確」的斷言來禁制師生透過討論追求知識之外,教育工作者還需要協助學生走出恐懼、萎縮、退卻的情感狀態,孕育勇於求真、樂意為善、積極探美的心理質素。

令人遺憾的是,一些辦學團體或學校領導,不僅沒有為學生掃除恐懼,更順應或配合「當局」的要求,用「政治中立」的借口修辭,把由上而下的政治審查帶入校園,向學生施壓。他們迫使學生不敢表達被指為「絕不正確」的想法,令學生容易變得退縮犬儒、離棄真誠磊落,或是走向另一極端──憤世嫉俗,甚至傾向以暴易暴。

教育心理學者維高斯基(Vygotsky)的研究指出,威脅、嚇唬絕不能成功孕育學生的良好品格和精神面貌,因為健康的倫理行為和道德價值所建基的,是個人的自由意志和對磊落真誠的熱愛。而源於恐懼和依賴的順從行為,只印證了自由與真誠的消亡。失卻自由意志和說真話的勇氣,學生很容易變得世故自保、犬儒退縮。

維高斯基同時又指出,威脅、禁制等手段,或能嚇唬較「乖馴」的學生,但對一些不那麼順服的學生來說,不合理的威脅與禁制,往往產生適得其反的效果。這些手段除了會把他們的關注聚焦於被界定為「絕不正確」的議題之上,亦同時為他們的抵抗和踰越行為,添上「勇武」的光環,間接鼓勵他們投入當權者希望禁止的「絕不正確」的行動。如果在「鼓勵」之後再加強「禁制」,就會陷入一種自我實現預言式的惡性循環──形禁實推、推而後禁,離有意義的學習過程愈來愈遠。

專業教育工作者應如何回應「港獨」?

「港獨」議題在西環(編按:指中聯辦)和特區政權的失效管治、推波助瀾下,進佔了公共輿論的中心位置,在很短的時間內,吸引了不少青年的關注甚至認同。再加上「當局」在炒作「港獨」議題的過程中,主要採用了禁制手段,自然更容易刺激部分不那麽「乖馴」的青少年學生的反彈。近日一些由中學生組織的「本土關注」群體冒起,也可以從這脈絡中去理解。

「港獨」議題擴散,產生的其中一種客觀效果,是在公共討論中逐漸取代了其他重要的政治經濟和社會事項,例如民主發展、管治失效、貧富懸殊、青年出路、退休保障、生態危機等與民眾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問題。

如果掌控大部分主流媒體的政權當局,繼續透過形禁實推、推而後禁的方式,令「港獨」議題成為公共輿論的焦點,那麼香港的教育工作者,將無可避免要面對愈來愈多關心甚至認同「港獨」的學生。倘若我們不想學「當局」一樣,只以横蠻無理的借口及政治手段,為低層次的「港獨」爭論(僅提供簡單的贊成或反對選項)添柴加火,就需要認真地回歸教育專業,以學習者為中心的教學方式,促進自身和學生深入思考、反覆探究。為此,我們首先需要跳出由政權媒體推波助瀾下所製造的低層次「港獨」選項,也就是移除令深入的反思學習難以開展的學習路障。

當教育工作者踫上「港獨」議題時,真正的專業回應,不是禁制或迴避,也不是只提供支持或反對的簡單正反選項,而是從學生的認知和情感狀態出發,嘗試理解他們的觀點,並主動地「以中立、客觀、持平及開放態度」,提出更廣闊和深入的問題,以開拓師生的視野,協助自身和學生跳出由上而下設定的狹隘議程。

例如,教師可鼓勵學生思考和討論:「港獨」是什麽或不是什麽?「港獨」與「自決」、「本土」、「自主」有分別嗎?有什麼分別?「港獨」是否能解決香港的民主發展、管治失效、貧富懸殊、青年出路、退休保障、生態危機等社會問題?如果我們暫時不太清楚「港獨」如何有助解決這些問題,是否仍然需要作出支持或反對的決定?為什麼?如何理解「港獨」愈來愈流行的原因?可能產生的效果?除了「港獨」,還有其他值得我們探索的香港前途的方向嗎?

維持教育專業獨立自主

由一個斷言「絕不正確」就得禁止討論的人帶領及規管香港的教育,自然令人沮喪;等待甚至要求無心教育的「當局」發出指引,依此來處理「絕不正確」的議題,卻大可不必。專業的意思,就是能夠根據教育工作者自身的知識技能、價值準則,獨立判斷怎樣做才最有利學生學習。當教育工作者遇上「港獨」這議題時,首先要做的,是維持教育專業的獨立自主,為自己和學生掃除各種外加的「絕不正確」、禁制討論等有礙學習的屏障。

(許寶強,香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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