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食與物

黃麗群:生為我媽的孩子,我很抱歉

我媽對食物富有各式各樣機敏的先覺,那是靈機忽動的一撮花椒,心有所感的多沸三秒,那是創造性。


圖:Tseng Lee / 端傳媒

我媽經常說:「你這張嘴真壞。」在此,並非一般認知中口角銳利的意思──雖然說這方面我的嘴也的確是壞得不得了。不過她講的是一種神經質。例如夏日她料理絲瓜,清炒,略下蝦米,某天又吃,入口五秒,決定弱弱而有技巧地問一句:「這個蝦米,它包裝袋是不是沒關緊?」我媽頓一頓,問:「怎麼說。」「蝦米有點冰箱味。」「就封口裂個洞沒發現,剛看見想說趕緊把它炒掉,這蝦米上禮拜用還是好好的,開口就破幾天而已。你這個人嘴怎麼這麼壞。」「⋯⋯但絲瓜還是很好吃啦。」我說。(如果你狐疑前面提到的技巧在哪裏?就在這裏。)

當然我自己認為「嘴壞」跟「嘴刁」之間,還是稍微存在差別。「刁」像它的字形,有挑起來的部份,比較寧折不屈。「壞」呢,就是純壞,肚裏忙於筆畫多,不一定要有積極作為。因此那些味道略像冷凍室的蝦米我依舊一粒不漏吃光它們。但無論刁或者壞,難免想在此提出卑劣的抗辯,主要是認為這責任,到底不全在於我吧,誰讓我媽菜燒得好呢,一個人,吃好的菜,歷三十餘年,嘴就會壞。這是人間奇怪的正正得負原理之一。

若要講我媽燒的菜,恐怕很難不落人以「炫耀媽媽」的口實;但話說回來,這時代已是嘴抿得緊一點,不動輒哭出牙齒舌頭給人看,都能算是傲慢。那麼也只好說一句:「生為我媽的孩子,我很抱歉。」

自己讚美自己的媽媽善庖廚,不太有說服力,畢竟許多人都主張各地家母的手藝是世界冠軍,以「媽媽的味道」解釋也未盡善。理性上我對這類修辭(醬油、味精與廚具廣告中頗常見)懷有輕微的抗力──一部份來自於它將家事工作描述為一種情感的支付責任,一種連帶而生的道德債務可能,以及一種因繫於非理性而較為次級的業務,《教父》第一集開頭處有場廚房戲,胖子克里曼沙把麥可叫到鍋爐前說:「來學學肉醬怎麼做,以後你可能要為幾十個人煮飯呢。」台詞平坦,意境崎嶇。另一部分來自於此而出的各類理所當然,例如沒有人問過舍弟:「你有沒有跟你媽學做菜?」但初次見面的閑雜人(不是譬喻,真有其事),倒是不憚其煩自覺頗有資格對我進行再教育:「聽說妳媽媽很會煮喔,妳應該跟她學一學。」我心想所以呢,我並沒打算請你來家吃飯,急什麼急你。這時就變成:「生為我媽的孩子,干你屁事。」

「輕微」則因我無法否決它。這確實是我童年的硬指標。母親啦餐桌啦家的味道啦⋯⋯這一切膝反射的想像令人厭倦,然而,偏偏又很好吃。

此外也是極晚才明白「家裏有好菜」並非放諸四海皆準的事。就像歌詞唱「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塗裝雖然粉紅色,就中不乏刻酷。

我家有好菜一節,後來在親友間變得有點兒出名,多因我父親處世四海,那時他喜愛在家請客,請客不是三五人,起碼三五家,一般都是晚餐,五點半踐約,客廳裏先坐坐,聊天,喝茶,嗑花生瓜子(所以這些東西我家常年大包大包地預備着),抽菸,有段時間我父親嗜好菸斗,那燃燒起來是非常地香。

六點半前後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說大家坐吧坐吧開飯了。眾人起身。飯廳有一面沉重的木長桌,橢圓型,團團圍上,能搭坐十數位,十數位互讓半晌。如果一併來了小客人,得早早完畢功課才好在客廳一起邊玩邊吃;如果沒來小客人,就在房間裏算數學、看綜藝節目、自食小碗菜。

那時我父母請客真是吃到七葷八素的。肉燉在東坡上,鴨懷着八寶心,海味燜燒大烏蔘,山珍隨佛都跳牆,口味清淨有髮絲豆腐羹白果娃娃菜,孩子多幾個就添上鳳梨蝦球糖醋排骨。冬天砂鍋魚頭,夏天換冬瓜盅(我媽能在冬瓜的皮子上雕花)。宴必有飲,當時東洋酒西洋酒都不是太時行,家裏也不上黃酒,所以喝(還沒慘遭炒作的)茅台或高粱,故又須有一道豆干爆牛肉絲。涼菜滷水,燉湯甜點,多半次次各別各樣,餐具就使用大同瓷器,不名貴。

整套菜進行到半途靠後(也就是蒸魚前的那七到八分鐘空檔),我媽會暫時坐下吃點並接受夾道歡呼:「敬大嫂!」「敬大嫂!」「嫂子辛苦了!」「嫂子今天菜太豐盛了!」「太豐盛了。」一桌人多半我現在歲數,有些甚至更年輕,但今日想想,還是覺得他們真是非常「成年人」。

甜品吃完,再回客廳。再喝茶。廿幾三十年前普通人家談不上大型的講究,但此時也會把茶換上普洱,水果先早已切好鋪在瓷盤,我媽的佈置是清口到甜口,約兩三種,冰箱取出即可,但我必須洗澡準備睡覺了,躺在房間,客廳的話語瀰漫進來,偶爾像戳氣球一樣爆出笑聲。

夜裏一時而醒,若是門縫一線輕光,且有微響,那是最後留下一二密友長談醒酒。

若滿眼灰暗,那是人都散了。

後來,當有人談想台灣八零年代鮮明熱烈之處,我印象就是家裏請客的樣子。我父親於九零年代前的四十三歲過世,稍微計算一下,差不多再墊上一個小學生的年紀我就要超過他。將要活得比你的父親更老,感覺是有些奇怪。

但我家「好吃的」不全在「吃好的」上頭。從前讀《射雕英雄傳》,講黃蓉吊洪七公的胃口,說要做拿手菜「炖雞蛋啦,蒸豆腐啦」給他,洪七公便非常高興。

過日子沒有誰一天到晚上宴會菜。我比較記得小學下課午後的點心,紅豆蓮子,綠豆百合,仙草愛玉紫米粥,鹹的蘿蔔糕蔥油餅。那時週六要上半天課,放學到家十二點半,午飯時一邊看電視劇《中國民間故事》。印象裏週末中午常吃乾煎大白鯧,不要看它現在貴得好像塑金身,當時都道是尋常。

平常日,天氣若簡便和宜,我媽也常牽着三五歲的我弟送午餐來學校。我記得一個銀色不鏽鋼單層飯盒,上蓋左右兩個耳扣,打開裏面什麼都有。另一小袋子裝切好的水果。日後我媽轉職工作婦女,我弟不曾吃過這樣的便當,她似乎因此心有一些負欠。

倒是某類東西我們至今很少在外買,例如小魚辣椒,或麵食,尤其餃子,我家的餃子瓠瓜韭菜蝦仁花素(甚至是香菜餡⋯⋯)都值得吃。此事人證頗多。要說藏着開天闢地的訣竅,好像也沒有,無非素的調味應當清微,葷的就是選材拌料,誰也能講上兩句,若問我更是迷茫無話。我對烹飪是雙料地缺乏興趣與才華,許多許多故事談着母親女兒廚房的三角關係,有時是手把手的情意面,有時是肘抵肘的扞格面,也有時像佐野洋子的《靜子》,母親靜子風格粗野,虐兒成性,只有一起做飯時,兩人很和諧,也不苛扣,海苔壽司卷切下來的邊邊就順手給佐野洋子吃。佐野洋子學成一套很像樣的家常菜。

在我家也不是手把手也不是肘抵肘,也不怎麼戲劇化,就只是我媽烹飪上才情光芒萬丈,大家更近於詩人的讀者,鋼琴家的聽眾,一碗宵夜蛋包乾拌麵也國色天香,問她為何,她皺眉想想,「就是隨便弄弄。」再想想,又說,「因為東西經過了我的手。」我其實相信。很小時父親特別教導「不可以批評食物」,我先不懂:「什麼叫批評?」而後困惑:「但我為什麼要批評食物?」懂事才知事情不是憨人想得那麼簡單,他應該是打預防針:小孩養尖舌頭眼見必不可免,至少教會日後在外吃飯勿多話,勿得罪人。

當然她並非全能,西菜與烘焙就不擅長,某一年試包台灣粽我也只好默誦阿彌陀佛(不過麻油雞或醃蜆仔很厲害),重點是在長年經驗薰習之外,我媽對食物富有各式各樣機敏的先覺,那是靈機忽動的一撮花椒,心有所感的多沸三秒,那是創造性。依着這樣的先覺,我家烹調不放味精,燉湯值得走鹽,東坡肉絕無勾芡(《食豬肉詩》說的是「火候足時它自美」,可不是「上桌前你要勾芡」),但這一切無關健康考慮。不需要而已。

前陣子有人闢謠,說味精對身體並沒有什麼禍害,電視新聞也報。我媽坐在那兒,看半天,講話了:「不加味精,是做菜人的自尊問題,不是健康問題。就是自拍不要用美圖秀秀的意思。大家弄錯重點。」

我以為她頗英明。

有時我們認為,食物若要美味動人,滋養滋潤,不管為職業或為家務,關鍵多半在於所謂「有愛」。

有時我懷疑。

許多人一生做着擅長但未必喜愛的事業,我想我媽在廚房裏,手中撒出是對自己人生的贊同也是懷疑,是對自己的要強也是對親人的心有所感,是這樣,能讓滋味繁複成理。沒有什麼能單靠一句愛。但她是否真的喜歡烹飪?這說不明白。幾年前東京孝親十日,策劃住宿時我在電腦前自言自語,說要不要試試看帶有廚房的公寓式酒店⋯⋯我媽路過,警醒無比:「什麼,我出門玩還要煮飯給你吃嗎?」「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果斷訂下標準觀光旅館的夜景角間。非常地得體。

入社會後才逐漸辨識出並訝於所謂「母親在母親之外」的客觀性質。她思路深細敏捷,執行力與行政手腕都甚是強,退休近十年,至今曾經的上司仍託以存摺印鑑等腹心。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她是我的同代人;如果出身小康;或如果她的原生家庭曾不吝於任其發展志性(啊真是老梗不已的時代無奈性別劇),青壯年期又趕上了八零年代烈火烹油的全球大景氣⋯⋯總之我媽顯現的潛能,遠在她的孩子之上。

或許我對人類繁殖的懷疑由來於此。生為我媽的小孩,有時就對世界有點抱歉,自覺是個瑕疵品,硬梆梆地佔據着機會的空間,但原本在那兒有個模糊如柔霧,具備各種維度層次與韌性的可能性⋯⋯

奇怪的是,前述那些社會中普遍受到褒揚的性質,若表現在家庭場景,就像教科書的插畫一樣,看上去優美,卻不全然令人愉快。我往往刻意或無意地處於各種規約與條理的反對面,處於持久但範圍有限的抵抗與製造混亂裏。有時我猜,你若想培育一個循規蹈矩的孩子,訣竅恐怕不在於多麼地言教身教,而是比他更加地胡攪蠻纏⋯⋯有位天生揮灑的親戚也是教養出一位非常傳統的女兒。實在是一花一天堂,一家一業障。

同樣的道理,儘管整天被講嘴壞,我也不能算個吃家。原因之一是我確實並不哭夭挑食,有好的也高興,冰箱裏剩到乾的一片吐司配白煮蛋也相當可以,甚至接近故意地不去講究,當然這有點有恃無恐意味。相當惡劣。原因之二在於我並不會弄,自炊時潦草到鬼見愁,超市冷凍雞胸肉(不必處理骨血廚餘)與花椰菜與一把麵條水煮加調料胡亂攪拌,也能面不改色連吃數餐。原因之三是除了燒臘烤鴨一類器材有限制,外間能吃到的菜色,我媽都做得挺好,不積極於外食,坊間飲食動態就不熟悉。有次朋友們晚飯時間來我家附近,問這裏能吃什麼,我說我不知道。「這裏不是你的地盤嗎?」「嗯就是因為這裏離我家太近了⋯⋯」「噢!」眾人秒懂。

結果最後再一次吃了火鍋,就是相對最不出錯的選擇。中年人們,再好些的追求也就是不出錯了。

關於吃,或者關於不吃,在人間產生着重重的問題,有時甚至不小。例如戀人間絕對沒有正確答案的:「中午要吃什麼⋯⋯」,身型與階級的政治,危險起來是生存,饑餓,是各種災禍與惡意示現的第一站,可以到達滅絕了心靈的程度。

但在我家,因為我媽的緣故,這件膨脹潛力很大的事,像被收進鍾馗的八卦傘,縮小得不成問題。或者這麼說吧:在我家,如果吃,就是「你能吃多少」的問題,如果不吃,那就是「那你不要後悔因為大家不會留給你」的問題。

所有的難,在這裏融解為所有的簡單。

我覺得沒有什麼別的事更能說明家庭裏關於恩情的那一面了。

所以了,有媽如此,節食實在很難,我又不曾中遺傳的大樂透(仔細分析起來,應該更接近繼承了遺傳的負債吧⋯⋯),因此一生就沒有當過一回瘦子。過去幾年,不知不覺,涉入人世漸深,水一深,險流就比較多,而世人若欲襲擊女子,形象問題又是十分簡便的,由此生出照面劈打的明槍,或者背刺的冷箭,不免也經過了一些。然而,難道誰以為我會為我媽的天才與我爸的基因感到遺憾嗎?開什麼玩笑。生為我媽的小孩,日日貓肥,天天家潤,抱歉了,我可是一點也不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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