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端傳媒週年

可以告訴我,你口中的「台獨」是什麼意思嗎?

如何談論兩岸關係,是政治文明的一帖試劑。這原本、也應該是平心靜氣對話的課題。可惜在現實輿論中,它調動起的腎上腺素往往多過腦細胞。


金門,與中國最接近的台灣島嶼。兩名工人正在打掃「站崗」的國民黨士兵雕像。
金門,與中國最接近的台灣島嶼。兩名工人正在打掃「站崗」的國民黨士兵雕像。攝:Billy H.C. Kwok

在進入「端」之前,我曾經為台灣一家報社工作,其間有一次短暫駐點北京的採訪經歷。在兩個星期一次的國台辦例行新聞發布會,或者那時一周兩次的外交部例行新聞發布會上,每當發言人聲色俱厲地批評「台獨」時,我腦子裏就會跳出這個問題:

「可以告訴我,你口中的『台獨』是什麼意思嗎?」

以中國政府機構發言人批評「台獨」的力度之大、頻率之高,問這個問題的機會可以說多得不得了,但我一次也沒問過。毫無疑問地,這是種不怎麼稱職的自我檢查。因為我默認了在中國土地上,對於「台獨」的定義和詮釋權力,長久以來就屬於官方。在這裏提這個問題,形同挑戰中共政權的權威,在台灣叫「白目」,在普通話叫「不長眼」。

「台灣獨立」有沒有嚴謹的定義?是有的。從二戰後世界各殖民地脫離宗主國的獨立運動的歷史,到近年魁北克、蘇格蘭、加泰隆尼亞等地區的獨立運動,都可以為「獨立」歸納出一個簡單的操作型定義:一個擁有「固定居民」、「有界線的領土」、「有效運行的政府」和「與它國交往能力」的群體,自我宣告成立一個新的主權國家。

如果參考這個普遍認知來定義「台獨」,目前積極地主張「立即宣布獨立」的台灣住民,在陸委會超過十年的長期民調趨勢中顯示:符合的人不到百分之十。

至於現在執政的民進黨,從被稱為「台獨黨綱」的「台灣前途決議文」來看,它是這麼寫的:「台灣,固然依目前憲法稱為中華民國,但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任何有關獨立現狀的更動,都必須經由台灣全體住民以公民投票的方式決定。」

如果撇開上頭這段文字是民進黨提出的,它幾乎可以說是台灣主流政治力量對於現階段國家定位的共同想法。不管「依憲法稱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以及最重要的「現狀的更動必須經台灣人民公投」等等說法,也完全可以在馬英九、連戰、宋楚瑜或者任何一位位列主流的政治領袖口中聽到,而且不只一次。

今年以來,中國「反台獨」潮流又起,網上舉報、官媒護航,抵制風起,好不熱鬧。

他們認定並追打的「台獨」,又是哪些人呢?

在陳水扁主政第一年雙十典禮上唱國歌的張惠妹; 在酒吧裏唱歌拿出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的張懸; 同樣拿著中華民國國旗拍照的周子瑜; 受聘於中國航空公司,在個人臉書上批評了少部分中國旅客的台灣籍空服員許少蘋; 反服貿、反課綱,甚至反對某位台商媒體大亨的社運參與者 ......

名單少不了最近的新聞主角戴立忍,他的女友桂綸鎂看來也岌岌可危;知名導演、劇場創作人吳念真索性提前一步宣告中止大陸巡演計劃;莫名其妙被陳冠希臭罵一頓的名模林志玲被點名要求她表態說出:「我是中國人」。這張名單還可以一直列下去......

政治!讓你或哭或笑,或者哭笑不得的,一直都是政治。撩撥這些情緒的,不論是哪個掌權集團、哪個個人、哪個政黨在選舉中的勝敗,重點在於,公眾一次一次發現,在兩岸關係裏的政治,距離文明這條基準線的距離,遠到讓人不敢直視。

端傳媒成立一年來,台灣組的報導時時離不開政治:「反課綱學生衝進教育部」拉開了台灣頻道的序幕,一位未成年的反課綱學生領袖之死,嚴厲考驗了我們對報導倫理的實踐;太陽花運動一周年的報導和呈現方式同樣引來了兩極評價。緊跟著是總統大選就位起跑,大黨爭奪總統,小黨力保在立法院的存在感。十一月初是在新加坡登場的習近平與馬英九會面,但這六十年來兩岸領導人第一握,沒能救回國民黨的大選選情。2016年台灣總統大選的結果,讓台灣走進第三次政黨輪替,而與之連動的兩岸關係,則走進了一個新階段:有評論者說這是「倒退」,我卻寧願用「盤整」或者「反省」來總結。

如何談論兩岸關係,我一直認為,一方面考驗對歷史脈絡與現實博弈的掌握,同時,也是政治文明的一帖試劑。這原本、也應該是可以平心靜氣對話、理性辯論的課題。可惜在現實輿論中,對這話題調動的腎上腺素往往多過腦細胞。這樣的氣氛,讓人忍不住想起中國1957年的「反右」運動。

這運動的歷史不必再多談,但那時對於「何為右派」定義的隨性、模糊;「誰是右派」的認定漫無標準:不負責任地捕風捉影,一知半解地盲目指控,品德低劣者公報私仇等惡劣情況,和今天在官方護航之下的網民「獵殺台獨」,如此相似。只差1957年沒有網際網絡。台、港兩地面向北京的對抗情緒,乃至於走向「獨立」的呼聲,相當一部分恐怕來自於對如此現狀的厭惡,對良善政治制度的追求和確保。

面對這些討論,一個政權最壞的應對方式就是將它視為「罪行」:「台獨」是罪行和「右派」是罪行的邏輯結構完全相同。而這種「罪行」缺少現代刑法下的明確界定,罪行的定義權力牢牢抓在有權力者手上,說誰是右派誰就是右派,說誰台獨誰就是台獨。權力的扈從者也跟著享受著「定人生死」的快感,「舉報台獨」於是大行其道。

1957年全中國被揪出了55萬「右派」,「甄別」到最後不滿百人,這55萬人何辜?這不足百人「真右派」又何辜?如果當年他們都能好好地留在崗位上,中國的大步發展何需等到1979年?最後留著右派帽子摘不掉的章伯鈞、羅隆基、儲安平等人的主張和寄望,難道不也是一個更政治文明、制度良善的中國嗎?

今時今日,我為戴立忍、林志玲、吳念真或者曾任職春秋航空的空服員許少蘋抱屈,但真正不忍者,是那個與台灣多數住民祖先所來、同文同種的中國大地。台灣、香港雖在中國境外,但這樣盲目攻擊「台獨」、「港獨」風潮背後的政治邏輯難道完全沒有,讓中國再次陷入漫天烽火的政治運動的風險嗎?

有權力者,要發動政治運動清算異己,一時之間很容易,但最終可能要付出的代價是這股運動最終將挾持掌權者自己,同時重創國家的發展。這樣的歷史教訓,中國共產黨在過去近七十年理應領受得比誰都要深刻,既是如此,何必再一次把自己放在這樣的巨大風險裏?歷史,除了重演,果真沒有其它道路嗎?

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是可以重新佈局的線上遊戲,交給當今的中國人,你願擺回「右派份子」章伯鈞、儲安平,還是文革大將姚文元、張春橋?而今天在台灣,我們期待的是戴立忍,還是黃安?

我不知道在自己剩下的記者生涯裏,還有沒有再到北京駐點採訪的機會,如果有,我希望自己可以壯起膽子提出開篇的這個問題。如果機會不再,或許我們還有可以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歷史」問一聲:

「可以告訴我,那時的『右派』是什麼意思嗎?」

當我們向歷史追問,因而探知這些名詞所代表的意義及對當今中國的傷害時,或許會讓人對不假思索、不問定義地向異議者拋出「台獨」、「港獨」的政治攻擊時,更敬謹慎重一些。

「漩渦裏的人,有責任說出漩渦的樣子」。要說清漩渦樣子的第一步,或許就是問出一個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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